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替世家公子赎身后 > 18. 葎草
    房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飞琼的当家不多。

    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包袱,现在要走了,也只有一个包袱的物什。

    顾卿禾送给他的珠子、匕首,还有最初见面时给的那块丝帕,飞琼本来打算留在这里,但转念一想,还是带走吧,有一份念想也好。

    收拾完东西,他坐在榻上,心里好像破了一个洞。

    想哭,又觉得眼眶干干的,流不出眼泪。

    明明是自己的选择,为什么还会舍不得呢?

    他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还没编完的花梳。顾卿禾既然认识当朝将军,想必不是普通人。以她的身份,大概也不会在意他做的东西。

    但是这是他的一份心意,他想亲手送给她。

    门外传来阵阵步履喧杂之声,飞琼打开门,一群仆从正在院子里忙碌,张媪在一旁指挥。

    “公子。”张媪朝飞琼行了一礼。

    “你们在做什么?”

    “女郎说有蛇,让我们在院子里撒上雄黄。”

    顾卿禾并不怕蛇,怕蛇的人是他。顾卿禾是为了他才这么做的。

    可是他都要走了,何必再为他辛苦呢?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飞琼说。

    “不麻烦。”张媪回答,“这是女郎的命令。天一热,蛇也活跃起来。女郎特意叮嘱,要我们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院子也要重新打扫,不能让蛇虫鼠蚁有地方躲藏。”

    飞琼回到房间。

    阖上门,四壁萧然,他握紧手中的花梳,心中怅然若失。

    *

    天边还有一丝金色余晖,院子里的灯笼逐渐亮起。夜风习习,带着花草的芬芳,肥厚的芭蕉叶片沙沙作响。

    屋子里闷,张媪把饭菜摆到院子里吃。

    “小兔子怎么样啦?”顾卿禾把一块肉夹进碗里。

    “已经没事了,我给它重新换了药。”飞琼说。

    “那就好。”

    飞琼沉默了会儿,斟酌着开口,“兔子比起萝卜,其实,更喜欢吃菜叶子。”

    “啊,是。你说过。”

    “它们很喜欢喝水,每天早上都要给他们倒上一大碗。要凉的,不能是热的。”

    “垫着的干草要经常更换······菜叶不能隔夜······饭碗也要每天清洗,不然会生病······”

    顾卿禾一怔,放下筷子,“你怎么啦?怎么忽然说这些?”

    “没有。”飞琼低下头,“我就是、忽然想到的。”

    顾卿禾眨眨眼睛,“该不会是因为小兔子引来了蛇,你就不要它们了吧?”

    “当然不是!”

    “那是怎么了?”

    “我、我就是担心······有一天,自己没办法照顾它们。”

    “怎么会呢?只要你想,就可以一直照顾呀。”顾卿禾说,“小兔子们这么喜欢你,看不到你,它们会伤心的。”

    飞琼抬眸,欲言又止。

    那么你呢?

    如果我不在,你会伤心吗?

    “别想这么多了,快吃饭吧,吃完了我们一起去看兔子。”顾卿禾说。

    “······嗯。”

    *

    吃了饭,喂完兔子,两人在院子里吹风。

    “张媪说,想把墙角那些野草拔了,土翻新之后,种一些甘薯苗,夏天就有甘薯吃了,你觉得如何?”

    飞琼看向那个角落,藤蔓纤纤,攀援而上。

    那颗植物是他搬进来的时候就有的,那时还是小小一株,现在已经枝繁叶茂,长出米粒大小的花苞。

    “诶?这是葎草吧。”顾卿禾凑近,垂下的卷须在风中摇摇晃晃,茎上长着尖锐的倒刺,“要是不小心碰到的话,会很痛呢。”

    她伸手,作势要把它们拔掉。

    葎草纤弱,随风摇摆。

    飞琼看着它无依无靠的样子,不禁想到了自己。

    天下之大,他和它都没有容身之地。如今,就连这仅有的一小块地方都要失去了。

    “······等等。”他开口阻拦,“要不还是算了吧?虽然弱小,也是一条生命。”

    顾卿禾怔住。

    飞琼不仅长得好看,人也非常善良,就连一株葎草的生命也放在心上。谁说长得好看的人脾气就一定差呢?飞琼就很不一样嘛。

    她站起身,“既然你喜欢,那就让它活着吧。我们可以换别的地方种菜。”

    “······嗯。”

    飞琼为那颗小小的葎草庆幸,又暗暗担忧。

    其实怎么样都无所谓,他很快就要走了。

    等他离开了这里,它还能活下来吗?又能活多久呢?

    临睡前,顾卿禾把人送到门口。

    “你的房间怎么收拾的这么干净啊?我之前给你的那些东西呢?”顾卿禾问。

    “都放起来了。”飞琼说,“······闲来无事,就收拾一下打发时间。”

    “喔。”

    “我、我有东西送给你。”说着,飞琼拉开抽屉,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头饰。

    五彩的丝线密密地纠缠在一起,有白色的茉莉花点缀其中。绳子和花都是随处可见的材料,但搭配起来活泼可爱,充满灵气。

    “这就是你最近在忙的东西啊?”顾卿禾问。

    “嗯······”

    他白皙的面颊上浮现一抹绯红,“这是我做的第一个,还不太好看。”

    “没有啊。”顾卿禾说,“我觉得很好看。谢谢。”

    他抿着唇瓣,脸烧得更红,轻声道,“你喜欢就好。”

    ······这就够了。

    一切就到此为止吧,他不能再贪心了。

    他们之间有一个尴尬的开端,好在结局还算不错。

    “你帮我戴一下吧。”顾卿禾提议。

    “啊?”

    顾卿禾低下头。

    飞琼一眼看到她雪白的后颈,猝然移开视线。他颤抖着指尖,触上柔软而冰凉的发丝,心脏砰砰直跳。

    “好了吗?”她问。

    “马、马上。”

    越是紧张,手指和头发越是纠缠在一起,滑溜溜的,怎么都戴不上去。

    “是光线太暗了吗?”

    “啊······嗯。我没给人戴过,不太会。”

    “我们去房间里吧,光线下看得更清楚。”

    “好、好的。”

    一进房间,飞琼把所有的窗户全部打开了。

    顾卿禾疑惑,“你很热吗?”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没有······就是······男女共处一室,关门闭窗,于理不合。”

    ······那也不至于把所有门窗全部打开吧。

    <

    p>“好吧。”

    他重新把顾卿禾的头发散下来,修长的手指在发间穿梭,小心翼翼编出几个发辫,把彩线一圈一圈往上缠绕,再把发辫拢在一起,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戴好了。”飞琼说。

    顾卿禾回头问他,“好看吗?”

    年轻的女郎头上簪着如雪一般的茉莉花梳,彩绳在发髻中若隐若现,眼睛清泠泠的,像飘着落花的静谧湖面。

    “我······”

    她看了一眼镜子,上面映出自己的面容,“很好看嘛!你手艺真好!”

    “含春馆里有专门梳妆的师傅,我有看过他们挽发。”他解释道。

    “天色很晚了,你睡吧,我也要回去了。”顾卿禾走到门口,又转身,“谢谢你的花梳,还有这个发髻。”

    “等一下。”飞琼喊住她。

    “还有事?”

    他沉默着低下头,不想说“再见”。

    再见是给会重逢的人说的,不适合用在他们之间。今夜这一面,或许是此生的最后一次了。

    希望他走之后,她不要怨他。

    “······好梦。”

    她粲然一笑,“好梦。”

    *

    月上中天,小院里一片寂静。

    飞琼背上自己的小包袱,偷偷摸摸从房间里溜了出来。

    在逃跑之前,他已经摸清了所有的路线。

    每天晚上,小院的前门和后门都会上锁,而且后门靠近张媪的房间,老人家睡眠浅,要是惊动她就麻烦了。他也没有钥匙,因此不能通过前后门离开。

    但是没关系。

    为了应对当地的特殊气候,交趾的宅院多为矮墙。顾卿禾的这座小院也是一样。他观察过,四周的墙只到他的脖子。

    他可以翻墙出去。

    和小院一墙之隔的是朱鸢县的主街道,沿着街道一直走,只要能顺利出城,就能进入朱鸢县附近的山林。

    林中有樵夫和猎人,他可以替他们干活赚钱。

    离顾卿禾的小院也很近,他欠她良多,等他攒了钱,就可以偷偷地放在小院门口还给她。

    一切都计划好了。

    月色溶溶,水汽氤氲,叶片上凝着露珠,整个院子像被浸泡在水里,从西边的屋子里传来张媪忽大忽小的呼噜声。

    飞琼蹑手蹑脚地走在院子里,没有撞见一个人,意料之外得顺利。

    他来到围墙下,回头望了一眼,黑暗中隐约可见屋檐的轮廓。

    顾卿禾、张媪,连仆从们都对他很好,他们体恤他的口味,给他做洛阳菜,给他很多的书和衣衫,把他当客人对待。

    听着熟悉的乡音,恍惚间,他以为自己还在洛阳。

    但是这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他的身份、他的仇人们都在催促着他,是时候该走了。

    飞琼深吸一口气,扒住瓦片,脚往上蹬。墙上长了不少苔藓,又沾了露水,因而十分湿滑,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他紧了紧包袱,一个跃起攀住矮墙,手臂一撑,墙外模糊的夜景在他面前亮起。

    他咬紧牙关,脚更加用力,噼里啪啦不知道踩断了什么东西。

    突然脚踝传来锐痛,像是被什么植物的刺划破了。

    他心下慌张,脚底一滑,手一松。

    摔下去的瞬间,他的脑子里只有三个字。

    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