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卿禾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
一问才知道,昨晚上飞琼翻墙出去,结果腿摔折了,在墙角下坐了一夜。
这么潮湿的天,普通人坐一晚上都会骨头酸疼,更何况是他。
顾卿禾急急忙忙套上鞋袜,“叫大夫了吗?回生堂的张大夫专门治骨折的。”
“女郎放心吧,已经叫了。张大夫说他小腿断了,伤了筋骨,要躺在床上静养。”
“好。”
“······老奴本来怀疑他偷了东西,所以才半夜逃走,就查了他的包袱······结果发现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不是这样的人。”顾卿禾整理好衣服,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房间里充斥着浓郁的药味,仆人拿着带血的纱布从她身边经过。
顾卿禾心下一沉。
她掀开帘子。
飞琼病怏怏地歪在床榻内侧,容色煞白。双眸紧闭,还在昏睡,纤细的颈项舒展着,皮肤很薄,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衣袍撩起,右边小腿用几块竹片固定,底下是一小节红肿的脚踝。
······怎么会这样呢?
昨天还好好的,他还送她花梳,给她梳发,今天就传来消息说他半夜想要逃走,还把腿摔断了,顾卿禾真想不通。
长睫眨动,飞琼睁开迷惘的眼,像散去晨雾的湖面。
“醒了?”顾卿禾声音冷淡。
他眼睛转了下,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摔傻了?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吗?”
“我、我看到自己回到了洛阳。拂云亭临水相望,传来了朗朗书声。堂前葳蕤,老槐树是曾祖父出生时种下的,如今树冠如盖。屋前的书卷堆得像一座小山,还等着仆从们整理。”
飞琼喃喃自语,不知梦里梦外。
顾卿禾还想说什么,飞琼头一歪,又沉沉睡去。
她叹了口气。本来是想来质问他的,管他睡不睡的,直接摇醒了问便是。
她究竟对他做了什么?又有多么面目可怖,要让他连夜逃跑?
这里不好吗?
大家对他不好吗?
可是,他病骨支离地躺着,像一支衰败的花,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她替他捻了捻被角,转身离开了房间。
*
飞琼受伤,顾卿禾请了一天的假照顾他。
太阳落山后,张媪传来消息,说飞琼醒了,正闹着不肯吃药呢。
顾卿禾匆匆跑去房间。
他还是病恹恹的,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既然醒了,就先把药吃了。”顾卿禾说。
飞琼欲言又止,没有接过。
顾卿禾“哐”的一声把药碗往桌子上一放,又摆上几颗蜜饯。
“我······”
“先喝药。”她冷冷吐出几个字。
飞琼垂下眼眸,沉默着端起药碗。
衣袖滑落,露出光洁的手臂,上面有不少细小的伤口,大概是昨晚翻墙时不小心划破的。
顾卿禾移开视线。
等他喝完药,顾卿禾招呼着张媪把药碗收走。
飞琼沉默半响,开口道,“抱歉······都是我的错······给大家添了麻烦······”
“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这些人不是最笃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吗?还是说,你真的和张媪说的一样,是因为偷了东西,所以才连夜翻墙逃走的?”
顾卿禾胸中纡结,说出的话也和连珠炮似的,咄咄逼人。
“不是不是!”他仓皇解释,“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走?就算要走,你、你直接和我说就好了······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不、不是偷偷摸摸······”
“那你半夜跑什么?受伤了也不叫人,在那么湿冷的地上坐了一夜······你知不知道,要不是张媪醒得早发现了你,你这双腿就废了?”
“······”
“说话!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飞、琼?”顾卿禾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这是你的字吧?是真的吗?”
“当然是!”飞琼急切道,“我没有说谎。”
“这么久了,我居然从来没问过你的姓名。飞琼,你到底是谁?”
“······”他没有回答。
女郎对他这样好,让他不由贪恋她的温柔。直到那日撞见她和阙见山说话,他才如梦初醒。
他不该留在她身边的。
窝藏罪犯的事太大了,他不能让她牵涉其中。
若是有一天他因为逃犯的身份被抓,顾卿禾还可以说一句完全不知情,都是他的错,是他居心叵测利用了她。
顾卿禾想再逼问他。
飞琼头一偏,索性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顾卿禾不由怒火中烧。
“······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我这么好糊弄吗?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飞琼呆呆地看她,眼中浮起一片水色。
顾卿禾一怔,但还是决定继续演下去。
不吓唬吓唬他,他就不肯说实话。
她捏住他的下巴,倾身靠近,视线落在那片浅色的、如花瓣般的唇上,又飞快地移开,声音阴测测的。
“······我是官府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敲开嫌犯的嘴巴,尤其是、那些嘴硬的嫌犯。笞刑、鞭子、棍子······只要用对了手段,就不怕他们不说实话。”
“你也想让我把这些手段用在你身上吗?”
飞琼瞪大眼睛。
顾卿禾还想再补充几句。
那眼泪很快溢了出来,珍珠似的滚过她的手背。
顾卿禾被烫到,不由抽回了手。
诶?
诶??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她还没说什么呢?怎么就哭了?
他别过头,贝齿叩着下唇。
“你、你哭什么?”
顾卿禾想帮他擦眼泪,又怕他哭得更厉害。
飞琼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从来没有用这种态度和他说话······
她总是笑意盈盈、和颜悦色的样子,就算有,那也是对着别人。她一凶他,他就觉得心里十分委屈。
就算是他的错······他不应该瞒她······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吓唬他呢?
顾卿禾叹了口气,望着他泪眼婆娑的样子,心底泛起阵阵凉意。
哭成这样,就是不愿意在这呆着,她又有什么好问的呢?
“······既然你不愿住在这里,等伤好之后,你就走吧。我如你所愿。”顾卿禾说。
如他所愿?
飞琼一怔,泪也停了,好像在听一件别人的事。
是啊,这下真的如他所愿了?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吗?
离开这里,重新找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
可是,为什么当她真的放他离开的时候,他会这么难过呢?
那日之后,飞琼连着好几天都没有看到顾卿禾。他腿脚不便,说话也找不到人。
整日躺在床上,饭都送到手边,穿衣洗漱也有人细心打理,能活动的区域只有面前的一亩三分地。
人一无所事事,便会控制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窗外韶华烂漫,几个年轻的小厮在嬉戏打闹,笑声传了进来,他越发觉得房间里冷清如冰。<
/p>她为什么不来了?是在躲着他吗?
其实她不必如此的。
她不用走。
真正该走的人是他啊。
*
朱鸢县的城外有一条无名的小河,河水清澈鲜绿如一块翡翠。
风越过湖面,带来潮湿的水汽。
两岸草木葳蕤,树干上缠绕着密匝匝的藤蔓。植被繁盛,盛开着颜色鲜艳的小花。
每年四月初四是上巳节,洛阳的贵女、公子们会驾着车往洛水边去,聚在一起祈福、游戏。
交趾当地没有这样的节日,文缈就把顾卿禾约到河边游玩,就当是过节了。
一辆四面垂着帷帘的马车停在河边,帘布用桐油浸泡过,不仅防雨还可以防虫。
欺霜先下车,搬来脚踏,搀着文缈拾阶而下。
文缈穿着一件十样锦的绢丝长裙,一整套鲜红的珊瑚首饰,衬得整个人娇艳无双。
欺霜急忙拿来桌子和点心,又给文缈撑伞、扇风,忙活了好一阵子,两人才坐下。
漆盘上放着一小堆荔枝,已经剥去外壳,露出白肉。交趾炎热,荔枝放了半天就坏,为了带过来,需要提前用冰块冻上。
顾卿禾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清润多汁,她很喜欢,每年夏季会吃上几大筐。
今年交趾入夏早,荔枝也成熟得早,才四月就有荔枝上市了。
“洛阳虽然好,却没有新鲜荔枝吃。这样想,交趾还是很不错的嘛。”文缈说。
顾卿禾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你说······一个人,如果他隐瞒了你,你发现了去问他,他还死活不说,是什么原因呢?”
文缈一口叼住欺霜喂到嘴边的荔枝,“嗯······那他一定是骗子吧。”
“······如果不是骗子呢?”
文缈嫣然一笑,“怎么?你和你的那个飞琼公子闹变扭了?”
“······”
“哎我早看起来他有问题了,一个小倌,怎么会有那样的气质谈吐?他骗你什么了?是骗身还是骗心?”
“······不是。”
“难道是骗钱?”文缈震惊,“真是罪大恶极!走,我们找他算账去。”
“也不是······他只是瞒了我一些事······”顾卿禾说,“我对他这么好,他为什么还要瞒着我呢?”
“公子焉知您对他的好,是不是他想要的呢?”欺霜开口。
文缈淡淡瞥了一眼,欺霜立即伸手去接她吐出的荔枝核。
“如果不是恶意的话······哪个人没有秘密?不说飞琼,就算是你、我、他······”
染了鲜艳蔻丹的指尖指了指身边的欺霜,“大家都是有秘密的。”
“女郎!”欺霜连忙跪下,姿态柔顺,“奴对您绝没有半点隐瞒。奴可以发誓。如果奴有一点点欺瞒,就让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啊呀!这是在做什么呀?”文缈把人扶起来,牵起欺霜的手亲了一口,“知道你对我忠心。这不是打个比方嘛。”
欺霜泫然欲泣,“女郎真是过分······明明知道奴的心意,还这样揣测人家。”
“我的错我的错。”
······
顾卿禾别过头,不去看两人的打情骂俏。
文缈说得没错,谁没有秘密呢?
自己也是女扮男装时认识的飞琼和文缈。若是不说自己的真实身份就有罪,那她不是也有罪吗?
不过才认识几个月而已,他既然想走,让他走便是。
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最近朱鸢县不大太平,你出来玩的时候要注意安全,最好带些人手。”顾卿禾忽然叮嘱。
文缈拂袖浅笑,“怕什么?你身手这么好,我有什么可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