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替世家公子赎身后 > 19. 断腿
    第二天一早,顾卿禾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

    一问才知道,昨晚上飞琼翻墙出去,结果腿摔折了,在墙角下坐了一夜。

    这么潮湿的天,普通人坐一晚上都会骨头酸疼,更何况是他。

    顾卿禾急急忙忙套上鞋袜,“叫大夫了吗?回生堂的张大夫专门治骨折的。”

    “女郎放心吧,已经叫了。张大夫说他小腿断了,伤了筋骨,要躺在床上静养。”

    “好。”

    “······老奴本来怀疑他偷了东西,所以才半夜逃走,就查了他的包袱······结果发现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不是这样的人。”顾卿禾整理好衣服,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房间里充斥着浓郁的药味,仆人拿着带血的纱布从她身边经过。

    顾卿禾心下一沉。

    她掀开帘子。

    飞琼病怏怏地歪在床榻内侧,容色煞白。双眸紧闭,还在昏睡,纤细的颈项舒展着,皮肤很薄,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衣袍撩起,右边小腿用几块竹片固定,底下是一小节红肿的脚踝。

    ······怎么会这样呢?

    昨天还好好的,他还送她花梳,给她梳发,今天就传来消息说他半夜想要逃走,还把腿摔断了,顾卿禾真想不通。

    长睫眨动,飞琼睁开迷惘的眼,像散去晨雾的湖面。

    “醒了?”顾卿禾声音冷淡。

    他眼睛转了下,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摔傻了?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吗?”

    “我、我看到自己回到了洛阳。拂云亭临水相望,传来了朗朗书声。堂前葳蕤,老槐树是曾祖父出生时种下的,如今树冠如盖。屋前的书卷堆得像一座小山,还等着仆从们整理。”

    飞琼喃喃自语,不知梦里梦外。

    顾卿禾还想说什么,飞琼头一歪,又沉沉睡去。

    她叹了口气。本来是想来质问他的,管他睡不睡的,直接摇醒了问便是。

    她究竟对他做了什么?又有多么面目可怖,要让他连夜逃跑?

    这里不好吗?

    大家对他不好吗?

    可是,他病骨支离地躺着,像一支衰败的花,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她替他捻了捻被角,转身离开了房间。

    *

    飞琼受伤,顾卿禾请了一天的假照顾他。

    太阳落山后,张媪传来消息,说飞琼醒了,正闹着不肯吃药呢。

    顾卿禾匆匆跑去房间。

    他还是病恹恹的,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既然醒了,就先把药吃了。”顾卿禾说。

    飞琼欲言又止,没有接过。

    顾卿禾“哐”的一声把药碗往桌子上一放,又摆上几颗蜜饯。

    “我······”

    “先喝药。”她冷冷吐出几个字。

    飞琼垂下眼眸,沉默着端起药碗。

    衣袖滑落,露出光洁的手臂,上面有不少细小的伤口,大概是昨晚翻墙时不小心划破的。

    顾卿禾移开视线。

    等他喝完药,顾卿禾招呼着张媪把药碗收走。

    飞琼沉默半响,开口道,“抱歉······都是我的错······给大家添了麻烦······”

    “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这些人不是最笃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吗?还是说,你真的和张媪说的一样,是因为偷了东西,所以才连夜翻墙逃走的?”

    顾卿禾胸中纡结,说出的话也和连珠炮似的,咄咄逼人。

    “不是不是!”他仓皇解释,“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走?就算要走,你、你直接和我说就好了······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不、不是偷偷摸摸······”

    “那你半夜跑什么?受伤了也不叫人,在那么湿冷的地上坐了一夜······你知不知道,要不是张媪醒得早发现了你,你这双腿就废了?”

    “······”

    “说话!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飞、琼?”顾卿禾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这是你的字吧?是真的吗?”

    “当然是!”飞琼急切道,“我没有说谎。”

    “这么久了,我居然从来没问过你的姓名。飞琼,你到底是谁?”

    “······”他没有回答。

    女郎对他这样好,让他不由贪恋她的温柔。直到那日撞见她和阙见山说话,他才如梦初醒。

    他不该留在她身边的。

    窝藏罪犯的事太大了,他不能让她牵涉其中。

    若是有一天他因为逃犯的身份被抓,顾卿禾还可以说一句完全不知情,都是他的错,是他居心叵测利用了她。

    顾卿禾想再逼问他。

    飞琼头一偏,索性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顾卿禾不由怒火中烧。

    “······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我这么好糊弄吗?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飞琼呆呆地看她,眼中浮起一片水色。

    顾卿禾一怔,但还是决定继续演下去。

    不吓唬吓唬他,他就不肯说实话。

    她捏住他的下巴,倾身靠近,视线落在那片浅色的、如花瓣般的唇上,又飞快地移开,声音阴测测的。

    “······我是官府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敲开嫌犯的嘴巴,尤其是、那些嘴硬的嫌犯。笞刑、鞭子、棍子······只要用对了手段,就不怕他们不说实话。”

    “你也想让我把这些手段用在你身上吗?”

    飞琼瞪大眼睛。

    顾卿禾还想再补充几句。

    那眼泪很快溢了出来,珍珠似的滚过她的手背。

    顾卿禾被烫到,不由抽回了手。

    诶?

    诶??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她还没说什么呢?怎么就哭了?

    他别过头,贝齿叩着下唇。

    “你、你哭什么?”

    顾卿禾想帮他擦眼泪,又怕他哭得更厉害。

    飞琼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从来没有用这种态度和他说话······

    她总是笑意盈盈、和颜悦色的样子,就算有,那也是对着别人。她一凶他,他就觉得心里十分委屈。

    就算是他的错······他不应该瞒她······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吓唬他呢?

    顾卿禾叹了口气,望着他泪眼婆娑的样子,心底泛起阵阵凉意。

    哭成这样,就是不愿意在这呆着,她又有什么好问的呢?

    “······既然你不愿住在这里,等伤好之后,你就走吧。我如你所愿。”顾卿禾说。

    如他所愿?

    飞琼一怔,泪也停了,好像在听一件别人的事。

    是啊,这下真的如他所愿了?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吗?

    离开这里,重新找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

    可是,为什么当她真的放他离开的时候,他会这么难过呢?

    那日之后,飞琼连着好几天都没有看到顾卿禾。他腿脚不便,说话也找不到人。

    整日躺在床上,饭都送到手边,穿衣洗漱也有人细心打理,能活动的区域只有面前的一亩三分地。

    人一无所事事,便会控制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窗外韶华烂漫,几个年轻的小厮在嬉戏打闹,笑声传了进来,他越发觉得房间里冷清如冰。<

    /p>她为什么不来了?是在躲着他吗?

    其实她不必如此的。

    她不用走。

    真正该走的人是他啊。

    *

    朱鸢县的城外有一条无名的小河,河水清澈鲜绿如一块翡翠。

    风越过湖面,带来潮湿的水汽。

    两岸草木葳蕤,树干上缠绕着密匝匝的藤蔓。植被繁盛,盛开着颜色鲜艳的小花。

    每年四月初四是上巳节,洛阳的贵女、公子们会驾着车往洛水边去,聚在一起祈福、游戏。

    交趾当地没有这样的节日,文缈就把顾卿禾约到河边游玩,就当是过节了。

    一辆四面垂着帷帘的马车停在河边,帘布用桐油浸泡过,不仅防雨还可以防虫。

    欺霜先下车,搬来脚踏,搀着文缈拾阶而下。

    文缈穿着一件十样锦的绢丝长裙,一整套鲜红的珊瑚首饰,衬得整个人娇艳无双。

    欺霜急忙拿来桌子和点心,又给文缈撑伞、扇风,忙活了好一阵子,两人才坐下。

    漆盘上放着一小堆荔枝,已经剥去外壳,露出白肉。交趾炎热,荔枝放了半天就坏,为了带过来,需要提前用冰块冻上。

    顾卿禾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清润多汁,她很喜欢,每年夏季会吃上几大筐。

    今年交趾入夏早,荔枝也成熟得早,才四月就有荔枝上市了。

    “洛阳虽然好,却没有新鲜荔枝吃。这样想,交趾还是很不错的嘛。”文缈说。

    顾卿禾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你说······一个人,如果他隐瞒了你,你发现了去问他,他还死活不说,是什么原因呢?”

    文缈一口叼住欺霜喂到嘴边的荔枝,“嗯······那他一定是骗子吧。”

    “······如果不是骗子呢?”

    文缈嫣然一笑,“怎么?你和你的那个飞琼公子闹变扭了?”

    “······”

    “哎我早看起来他有问题了,一个小倌,怎么会有那样的气质谈吐?他骗你什么了?是骗身还是骗心?”

    “······不是。”

    “难道是骗钱?”文缈震惊,“真是罪大恶极!走,我们找他算账去。”

    “也不是······他只是瞒了我一些事······”顾卿禾说,“我对他这么好,他为什么还要瞒着我呢?”

    “公子焉知您对他的好,是不是他想要的呢?”欺霜开口。

    文缈淡淡瞥了一眼,欺霜立即伸手去接她吐出的荔枝核。

    “如果不是恶意的话······哪个人没有秘密?不说飞琼,就算是你、我、他······”

    染了鲜艳蔻丹的指尖指了指身边的欺霜,“大家都是有秘密的。”

    “女郎!”欺霜连忙跪下,姿态柔顺,“奴对您绝没有半点隐瞒。奴可以发誓。如果奴有一点点欺瞒,就让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啊呀!这是在做什么呀?”文缈把人扶起来,牵起欺霜的手亲了一口,“知道你对我忠心。这不是打个比方嘛。”

    欺霜泫然欲泣,“女郎真是过分······明明知道奴的心意,还这样揣测人家。”

    “我的错我的错。”

    ······

    顾卿禾别过头,不去看两人的打情骂俏。

    文缈说得没错,谁没有秘密呢?

    自己也是女扮男装时认识的飞琼和文缈。若是不说自己的真实身份就有罪,那她不是也有罪吗?

    不过才认识几个月而已,他既然想走,让他走便是。

    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最近朱鸢县不大太平,你出来玩的时候要注意安全,最好带些人手。”顾卿禾忽然叮嘱。

    文缈拂袖浅笑,“怕什么?你身手这么好,我有什么可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