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日上中天。
飞琼醒得很晚,起床的时候,顾卿禾已经出门很久了。
他第一时间去了兔圈,小兔子还活着,踉踉跄跄地站起来顶他的掌心。血已经凝固了,飞琼拆了纱布,重新给它上了药。
忽然,他听到熟悉的声音,顾卿禾好像正在和什么人说话。
既然到了为什么不进来呢?
让客人站在门口多不好呀。
飞琼放下木闩,打开后门。
一瞬间瞳孔紧缩,牙齿不住战颤。
他维持着最后的意识,颤颤巍巍地勉强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不住地喘气,冷汗从额头流下来。
顾卿禾玄色劲装,身边站着一个银甲长剑的年轻人,那人杀气腾腾,眼神阴鸷如毒蛇。
那张脸,飞琼到死都不会忘记。
振威将军,阙见山。
太子被揭露涉及巫蛊后的第三天夜里,他曾带着一大群的士兵,蝗虫过境般闯进太傅府里,火把照得比白天都亮。
他们抓走他的家人,让他像牲畜一样被套上枷锁。叔伯们想挣扎反抗,结果也被当场斩杀,血在石板上淌成一条小河。
价值千金的孤本被随意扔在地上,瓷器和琉璃盏也被践踏踩碎,侍者们抱成一团瑟瑟发抖。顷刻间,整个太傅府变得面目全非。
······这样一个人。
为什么?
为什么顾卿禾会和他待在一起?
他已经落到这般田地,还不够吗?究竟还有什么可以从他身上图谋的呢?他想不到,也不愿再细想。
莫非这段时间的相处都是假的吗?
他们有说有笑,看起来十分熟稔。难道,从始至终他们都是一伙的?当初岑家的案子中,顾卿禾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他胡乱猜测着,已经不管是不是真的有可能了,越想越惶恐不安。
他贴近后门,想听听他们聊了什么。
他们的说话声很轻,飞琼屏气凝神,才勉强听清几个字。
“飞琼公子?你在做什么?”张媪在背后出声。
飞琼仓皇抬头,面色惨白,“没、没什么。”
张媪手上提着一个可疑的篮子,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发出刺鼻的气味。
“我刚刚好像听到女郎的声音了,你看到她了吗?”张媪问。
“没有啊······”
“是嘛?是我听错了?”她露出奇怪的表情。
“真的没有。”
“······这样啊。”
张媪转身,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后门。
门外空空荡荡,确实一个人都没有,几只小雀被惊动,扑凌凌飞走。
“诶?······确实没有人,应该是我听错了。”张媪说,“饭热好了,公子快去用膳吧。”
“知道了。”
不论顾卿禾和那人是否熟识,他都不能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飞琼暗暗思忖。
若是被那人看到,自己就要没命了。他要想个办法,趁他们两个人反应过来之前,赶紧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
江功曹是父亲的重要副手,以往都是他给顾卿禾下达任务。他是除了父亲之外,整个官署中唯一一个知道顾卿禾是女子的人,也是顾卿禾的直系上司。
顾卿禾完成公务之后,打算回官署复命。
“阿禾?”
顾卿禾抬眸一看。
面前站着一个相貌俊朗的男子,腰间配一把长剑,身上的银丝铁甲白得发亮,眼睛阴沉沉得黑。
“······阙见山?现在要叫阙小将军了吧,怎么这么巧?”
阙见山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干什么?”顾卿禾有些意外,“哦对了,你怎么突然从洛阳来交趾了?”
“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这么久没见,看到我不开心吗?”
“确实很久了。”顾卿禾说,“应该有四五年了吧?”
阙见山纠正,“是六年八个月零七天。”
“啊······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啊,你记性真好。”顾卿禾感叹。“所以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皇帝封我为‘都试监’,让我监督今年的交趾都试。顺便······顺便参加伯父下个月的生日宴。”
为彰显军威、选拔人才,每年五月交趾都会大肆举办都试,往年都是太守负责,不知怎么今年竟然派了个都试监过来。
这几年交趾与邻国摩擦不断,偶尔还会有内乱发生,皇帝远在万里之外,鞭长莫及。大概是担心当地的骆民借机生变,想要彰显皇权吧,顾卿禾心想。
“许久不见,不知道伯父喜欢什么,所以想来问问你的意见。”阙见山说。
顾卿禾思考了会儿,“······那我不能告诉你。”
“啊?”
“礼物就是要为了对方花心思的,我直接告诉你,那多没劲啊。你自己想吧。”
阙见山会心一笑,“······好。”
顾卿禾还是这样直来直往,有什么说什么。
这些年他混迹朝廷,和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虚与委蛇、明枪暗箭地争斗,都快忘了有话直说是什么样子,好在她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点没变。
阙见山心底泛起怀念,“一起吃个饭?”
顾卿禾看了眼日头,“时候不早了,我急着回去复命,要先走了。”
“作为东道主也不招待一下?”
“下次吧,今天没空。”
“好吧。”阙见山有些遗憾,“······那改日再聚。除了给伯父的,我也给你准备了惊喜。”
“什么惊喜啊?”顾卿禾问。
“暂且不告诉你。总之,你一定会喜欢的。”阙见山肯定地说。
*
官署。
顾卿禾托着腮,望着窗外发呆。
她出门的时候飞琼还没醒,他应该被那条蛇吓得不轻,很晚才睡着。今天早上顾卿禾特意叮嘱,一定要把院子里里外外、前前后后撒上雄黄粉。
交趾常常下雨,又闷热难消,滋生出的蛇、虫大多具有毒性。
飞琼皮肤这么白,胆子又这么小,要是被咬一口可不得了。
“何故。”
“······”
“何故?”
“······”
“何故!”
“······啊?”
“叫你好几遍了都没听到?”纪九问。
纪九也是官署的待事掾,成日里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平日里最喜欢和顾卿禾聊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见了热闹,就像苍蝇见了腥。
顾卿禾严重怀疑,他来官府当值就是为了闲聊的。
哪还有一个地方的八卦比这里的更多呢?
“抱歉啊,走神了。”顾卿禾说。
“你最近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纪九穿着时新的绛色菱纹锦袍,沾了不知名的香料,三尺外都能闻到那股飘着的香气。
“啊?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
纪九鬼鬼祟祟凑了过来,身上的环佩叮当作响,“······你不会有心上人了吧?看你平时不近女色的样,到底是谁家的姑娘?城东擅琵琶的李家女,还是城南的豆腐西施?
顾卿禾没好气道,“······胡说八道什么?”
“哈哈哈哈哈,还不好意思了,难道是天仙不成?”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飞琼的样子,素衣青丝,光风霁月,笑时眼波流转,不笑又冷若霜雪。
确实貌若天仙。
不由轻咳一声,“······好了,别瞎猜了。影响别人声誉不好·····”
“那个······最近王主簿的女儿向我问起你,真的不去见见?”
“······你要是来给我说亲的,就直接滚出去。”
“不去就不去呗。”他转过头,忽然又转回来,一脸神经兮兮的表情,“你这么排斥,不会有什么隐疾吧?”
“······滚。”
“开玩笑开玩笑。”
看顾卿禾真生气了,他火速认怂,正容敛色道,“言归正传,我是来找你聊公事的。这段时间,隔壁的龙编县劫案频发,一打听,原来附近盘踞着的一窝盗匪,时常出来劫掠百姓。白天还好些,晚上要是一个人根本不敢出门。”
顾卿禾现在一到点就下值,是以并不清楚此事。
“报上去没有?”她问。
“说了说了,不过现在大家都在筹备四月末的都试,哪还有人管这个?”
“······江功曹也不管?”
“真没人了!”纪九说,“本来每年这个时候就忙。朝廷又突然派了个都试监过来,上面最讲究场面功夫,这次势必要大办特办。江功曹六十岁的人了,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太守大人都不知道多久没回家了。”
“知道了。”顾卿禾眉头蹙起,“我找个机会调查一下。”
“你也别太莽了,去年那个江洋大盗,你砍了人家一条腿,自己的手也差点被砍掉。前年,为了抓那伙拐子,你一个人独闯贼窝,差点有命去没命回啊!”
他搭着顾卿禾的肩,“有情况第一时间回来叫人!硬撑算怎么回事。就算没人,你也可以找我啊,我随叫随到!”
虽然纪九武艺不精,为人倒是十分讲义气。
“······我知道。”顾卿禾拍掉他的手,“我已经有所成长了,不会逞强的,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