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替世家公子赎身后 > 16. 烦恼
    夕阳西下,顾卿禾当完值,踩着一地晚霞回到小院。

    交趾的夏日来得格外早,从官署到小院短短十分钟的路程,就热得一身是汗。

    庭院里,飞琼坐在石凳上忙碌,神情认真,连她过来了都不知道。

    顾卿禾悄悄靠近,忽然开口,“你在干什么?”

    “没······没什么。”

    飞琼抬头看到是她,慌慌张张把一大团东西收到袖子里。

    据说交趾女子十分流行在头发上簪上“花梳”,不久前赵无虞他们送来了一大堆茉莉花。

    顾卿禾对他这么好,他自觉无以为报,在含春馆时曾经见过“花梳”的梳法,就想着用彩线和茉莉花试试看,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花梳”繁琐,飞琼做得很慢,本来以为能赶在顾卿禾回来之前做完的。但是他太专注了,不知不觉天就暗了。

    看到桌上还残留着几根彩线,飞琼飞快伸手拿了下去。

    “诶?是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东西吗?”

    他抿了抿唇,“······真的、没什么。”

    “好吧。最近天热了,应该给你做一身夏衣了。你喜欢什么颜色?蓝色?绿色?还是白色?”

    “我都可以的。”飞琼轻声说。

    “好像还是白色更适合你,毕竟你叫飞琼嘛。雪就应该是白色的。”她嘴角含笑,“听说现在洛阳最流行的服饰叫‘褒衣博带’,衣袖和腰带都十分宽大。你想不想试试看?”

    “还、还好。”他说,“不·······其实女郎不用为我费心的。”

    顾卿禾打量着飞琼的身形,忽然注意到什么,“诶?你今天戴着这颗珠子啦?”

    飞琼一身月白长袍,云纹腰带上扣着的,正是顾卿禾送他的那颗青色琉璃珠。

    “······嗯。”

    “你能起来给我看一下吗?”顾卿禾说。

    “我······”

    “站起来让我看看吧,一定很好看的,真的。”

    飞琼只好站起。

    他太瘦了,布料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靛青银丝绸带勒出纤细的腰身。衣袂翻飞,飘然如仙。

    腰间的琉璃珠澄澈透明,清光流转,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我就说吧,真的很适合你。”顾卿禾由衷赞道。

    用过晚饭,顾卿禾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好久没看小兔子,也不知道它们怎么样了。

    飞琼翻开兔圈上方盖着的席子,把兔子们赶出来,让顾卿禾看得更方便。

    几只小兔子挤在一起,像一群雪团子,看到飞琼,又推推搡搡地争着跑过来要他摸。

    “我发现比起萝卜,它们更爱吃青菜。”飞琼蹲在地上说道。

    “是嘛······白白胖胖的,你养得好好啊。”

    顾卿禾戳了戳兔子绒毛。

    兔子们受了惊,一窝蜂地散开了。

    ······到底是没有感情啊。

    “这段时间,我师父来找我,我不是经常有空来,小兔子们还是要麻烦你照顾一下。”说是这么说,但是自从飞琼来了到现在,顾卿禾是一天没有管过。

    “女郎有师父?师父是什么样的人呢?”飞琼问。

    她想了一会儿,“不着调、很严厉、很喜欢到处跑,剑术还行,对我还挺不错的。”

    “嗯······听起来好像······”他不知道怎么形容。

    “很不靠谱是吧!他当初还说什么只要我跟着他学,就让我当剑道第一人。······现在距离这个第一还有个十万八千里吧。”顾卿禾撇嘴,“为了收徒,他什么鬼话都说得出。”

    忽然一阵阴风吹来,她连忙打了一个哆嗦。

    “怎么啦?”飞琼问。

    “不知道,突然有点冷。”顾卿禾说,“不会是我师父在附近吧。哎······剑客都是神出鬼没的,不是在别人家的房梁上,就是在别人家的屋顶上。”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飞琼说。

    “等一下。”

    怎么手上粘糊糊的?

    顾卿禾低头一看,指尖上沾了一抹鲜红。

    飞琼紧张兮兮地凑过来,“你受伤了?”

    “也不痛啊。好像不是我的血。”

    她忽然想到什么,“飞琼,你把灯笼拿过来,刚刚光线昏暗没看清,可能是小兔子受伤了。”

    他急忙捡来廊下的灯笼照亮。

    顾卿禾就着光,抓起兔子一只一只检查,其中一只兔子的腿上血红一片,“是它受伤了。怎么搞得,伤得这么严重?”

    飞琼也蹲在一旁细瞧,刚想说什么,余光瞥到篱笆上缠着一条青蛇。

    双瞳竖然,蛇身在光线下泛起幽冷的光,分叉的蛇信一吐一吐的,顿时浑身僵硬。

    七岁那年,他被选作太子伴读,跟随岑和惠进宫。太子刘衍平时被皇后和侍从们宠着,性格顽劣,常常被曾祖父掌责,因此也十分讨厌他。

    一次,太子趁着他午睡,拉开他的后领,偷偷把一条蛇塞了进去。

    冰凉黏腻的鳞片贴着皮肤游走,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飞琼到现在都记得。

    之后他就非常害怕蛇,不仅是蛇,甚至连黄鳝、泥鳅之类的东西都十分害怕。

    没听到回答,顾卿禾疑惑地抬头。

    飞琼面色苍白地盯着一个方向,“······有、有蛇。”

    “诶?”顾卿禾探头去看。

    飞琼慌忙抓住她的袖子,“别去,危险。我、我们走吧。”

    她拍拍他的手背,声音温柔而笃定,“别害怕,你放心,我就看看。”

    飞琼只是摇头。

    顾卿禾没办法,只好一边牵住他的手,一边从地上拾起一根小棍。

    那蛇注意到动静,绿豆大的眼珠子盯着她瞧。

    她把小棍伸过去。

    “别······”

    飞琼战战兢兢躲在她身后开口。

    青蛇吐着蛇信,很乖巧地顺着木棍爬了上来。

    她一扬手,连蛇带棍一齐扔到了墙的另一边。

    “好啦!没有啦。”她笑嘻嘻地说道,好像那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飞琼额头上冒了亮晶晶的细汗,面无血色,仍然惊魂未定。

    “明天我让张媪在院子里撒一圈雄黄粉,就不会有蛇来了。交趾闷热潮湿,天一热,蛇虫鼠蚁就容易出来,没事的。”

    顾卿禾温声安慰,她把人牵到桌前,倒了杯茶给他压压惊。

    飞琼捧着杯子啜饮一口,慢慢缓过神来。突然看到自己还死死抓着人家的袖子呢,立即松开,“抱、抱歉,失礼了。”

    他心跳得很

    快,一下一下,甚至比刚刚看到蛇的时候跳得更快。

    “你回房间休息吧。”顾卿禾说,“我给小兔子包扎一下。伤口流出的血是鲜红的,蛇的头部椭圆,应该是无毒蛇,涂点药就没事了。”

    “······我、我也想帮忙。”

    “好吧,那你帮我拿一下金创药和纱布,在我衣柜下的最后一格。”

    “好。”

    很快,飞琼把东西取了回来。

    顾卿禾拧开药罐,让飞琼固定住兔子的伤腿,指尖挑起一点,白色的药膏覆在伤口上,若将融未融的积雪。

    灯笼映照出她的侧脸,她神情专注,睫毛低低地压着眼睑,像一池沉静的湖水,风和月都映在里面。

    大概是因为光影摇曳、晦暗难辨,他竟然看着看着晃了神。

    她用纱布缠了好几圈,扎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动作很小心,生怕弄疼它。

    就像当初给他擦药那样。

    “以前师父带我到处玩,小孩子皮肤薄,随便跌一跤,身上就青一块紫一块。我娘每每看到,就会把我师父臭骂一顿,然后给我上药。”

    “好啦,乖乖养伤就没事了。”她撸了撸小兔子的毛,然后把兔子往飞琼怀里一塞,“走,睡觉。”

    *

    深夜。

    屋外虫鸣纷杂,不绝于耳,飞琼在屋内辗转反侧,完全睡不着觉。

    窗户没有关严。透过缝隙,能看到天空中挂着一轮皎洁无暇的满月。月光落在床边,飞琼摊开手掌,月光又落到他的手上。

    他闭上眼睛,顾卿禾的脸却一直浮现在他面前。

    那天她说的“缘分”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说的“想、他”又是什么意思?她也会像他一样,一直想起她吗?

    ······还是只是他想多了?

    他的脑子很乱,好几道声音同时响起,就像白日里编“花梳”用的线团。

    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只是把他当成了可以随意戏弄的对象呢?

    那颗琉璃珠,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想到这,他连忙从床上爬起来,燃了烛芯,又从抽屉里翻出那颗珠子。

    他对着光端详,晚风拂过,光点在琉璃珠上欢快地跳动。珠子凉丝丝的,在手中捂久了,竟生出浅浅的暖意来。

    顾卿禾温柔体贴,对他也是以礼相待,就算花了三十金替他赎身,也从没有要求他回报什么。

    如果、如果他和顾卿禾坦白自己的身份,说不定她会愿意帮他。

    只是······

    他叹了口气,把珠子放在心口的位置,又重新躺下。

    朝廷律法规定,藏匿逃犯者,与之同罪。她曾救他一命,又给他容身之地,若是害得她也和他一样被流放,那不如自己现在直接死了的好。

    据说罪犯要在流放地里干最苦最累的活。如果向官府自首,那劳役至死应该也是早晚的事。

    就算顾卿禾真的愿意帮他,一个身手不错的普通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这样想,还是不和顾卿禾说得好。

    飞琼阖上窗扉,月光一点也透不进来,屋子里终于回归黑暗。

    等过段时间,一切都稳定下来,他就逃到山里隐居。若是有朝一日改朝换代,或许他也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