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一个眼神递出,萱草便端着托盘款款上前,盘中搁着一只纸包,边角还残留着少许灰白粉末。
“王爷,妾身已命人将沧澜阁上上下下仔细搜过,张府医和沈府医一同验看得出结论:正是此物引来了毒蛇。”
王妃素手取过纸包,一层层缓缓展开,似是不经意朝雍王那边轻轻一抖,“这纸包,是在外头草丛里寻见的。”
雍王狭长凤眸微眯,眉宇间洇开一层薄怒。他伸手接过,指尖触纸,心头便是一沉——竟是罕见的龙脊藤纹纸。
纸面天然生就藤蔓暗纹,色如老蜜蜡,坚韧异常,撕扯不裂。
此纸盛产于兖州,多用于传递机密讯息。而兖州地界多毒蛇虫蚁,民间自有相生相克之物,那引蛇的粉末,乃至驱蛇控蛇的奇技,在兖州地界内并不算稀奇。
偏巧,府中唯有高侧妃的兄长在兖州任知府,常年行走其间。
雍王猛地将纸包攥成一团,指节泛白,语气里蕴着浓郁的怒气,“柔嘉,你怎么解释?本王记得,这府里用得起这种纸的,唯有你。能拿到这类粉末的,也只有你。”
高侧妃摇着玉版扇的动作倏然一滞,面上笑意凝固。原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美目流转,眸光不紧不慢地扫过王妃,彼此心照不宣。随即缓缓起身,走到正中央站定,身姿笔挺如松,目光坦然。
“王爷,妾身没做过。”她声线清冽,不卑不亢,“龙脊藤纹纸虽稀罕,可若真有心,也并非不能得之物。至于那引蛇的粉末,黑市上花些大价钱,未必就弄不来。妾身与颜侍妾从无过节,与胡妹妹相处也算融洽。好端端的,何苦去行这等阴损之事?请王爷明察。”
她眉目间自有一股英气,愈是正经辩白,愈显气韵天成,飒爽不羁。在厅内一众美人间格外显眼。
雍王与她四目相对。高侧妃眼底的深情与真挚好似烈焰岩浆,滚烫地灼人,令他不敢久视。
他清楚柔嘉待他的真心,半分掺不得假。可他也明白,人心易变。这后院里的女人,多少妙龄入府,最后被磨得面目全非,失去光彩。
但愿柔嘉不会。
雍王扯了扯唇角,语气缓和几分:“柔嘉,你先坐下。”
“谢王爷。”
眼见二人当着阖府妻妾的面,眉目传情、默契暗生。王妃心头火起,面上却端得愈发温婉:
“方才多亏高妹妹提醒,大家才想起还有截肢这条活路。高妹妹可真是好记性。”话里夹枪带棒,听来格外刺耳。仿佛高侧妃不提截肢,颜丹华便真能完好无损活下来似的。
雍王斜睨王妃一眼。王妃却不看他,只冷冷剜向高侧妃。
高侧妃挑衅地勾唇一笑,笑意里毫不掩饰嘲弄:“王妃过奖。妾身不过是为颜妹妹性命着想,总不好眼睁睁看着她玉殒香消。”
她将“眼睁睁”三个字咬得极重,眉宇间蕴着浓郁的嘲讽讥诮,赤裸裸嘲笑王妃的不自量力。
王妃再按不住火气,嗓音陡然拔高:“高妹妹是在说本妃不顾颜侍妾死活吗?”
高侧妃却不接这茬,只侧身转向雍王,玉手轻覆上他掌心,眼波流转,娇媚无限。
雍王目光不善地盯了王妃一眼。王妃胸口翻涌,却也只得悻悻闭嘴。
苗庶妃适时开口,柔声细语:“王爷,王妃,妾身也不信高姐姐会做出这等事。姐妹间偶尔争风吃醋、口角几句都是有的,可绝不至于下此毒手。”
“是呀是呀!”田庶妃忙不迭接话,“王爷,王妃,不如在府里搜上一搜,说不定能寻出些蛛丝马迹。”
她素来快言快语,心思浅白,这话由她说出来,众人也不觉冒犯。毕竟,搜院子等同当众打脸,哪个姬妾院里没几样见不得人的东西?也就田庶妃这般没心没肺的,才敢如此直愣愣地提。
柳侍妾轻轻“噫”了一声,捏着帕子笑道:“王爷,婢妾倒以为,此事实在像是刻意栽赃。高侧妃姐姐协助王妃料理府务,难免惹人嫉恨。若想查明真相,只消搜一搜荷香院便是。若干干净净,自然还高姐姐清白。”
高侧妃眸光如刀扫过去。柳侍妾这话说得圆滑,明里替她开脱,暗里却在怂恿王爷搜她院子,其意图昭然若揭。
“呵呵,柳妹妹此言差矣。”高侧妃轻轻一笑,“若只为区区一个纸包,证据尚且不足。便要兴师动众搜检侧妃院落,传扬出去,外头还不知怎么编排雍王府。不知道的,还当王妃妒贤嫉能、治下无方呢。”
柳侍妾脸色一白,不敢再接话。她与胡氏一同升位,偏生胡氏已成了庶妃,自己花了不少银钱铺路,仍只是个侍妾,如何不急?为今之计,只有牢牢抱住王妃这棵大树。
高侧妃笑吟吟地望向王妃:“要搜院子,为时尚早。王妃觉得呢?”你既有后招,我等着便是。
王妃冲着高侧妃浅浅一笑,眼底暗流涌动,“高妹妹所言有理。”
说罢,她不动声色地瞥向林侧妃。
林侧妃会意,清清嗓子,将话头不着痕迹接了过去:“王妃,此次沧澜阁一应布置洒扫,皆由高侧妃安排。不知王妃可从下人口中审出什么来了?”
早在太医为颜丹华截肢时,王妃便已命人将参与修整沧澜阁的一干人等,乃至三日内进出过的人,通通押下审问。
“林妹妹放心,已有眉目了。”王妃笑容恬淡,朝林侧妃递去一个安抚眼神,眉梢浮着一丝得意之色。
二人一唱一和,引导性极强,几乎明着说,高侧妃暗中命人动了手脚。
雍王在一侧静静坐着,看几名妻妾之间剑拔弩张、唇枪舌剑。
须臾。
扶光领着一个丫鬟并一个婆子进来,躬身禀道:“启禀王爷、王妃,其余下人都已摸排过,并无异常。只柳婆子指认,丫鬟雀儿曾鬼鬼祟祟进过沧澜阁。”
王妃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还不从实招来!胆敢欺瞒一字,立刻拖出去打死!”
柳婆子浑身一抖,狠狠剜了雀儿一眼,伏地哭道:“回王妃话,老奴今日申时二刻,亲眼瞧见雀儿偷偷溜进沧澜阁,不知做什么,约莫一盏茶功夫才出来。全程鬼鬼祟祟,老奴绝不敢妄言。”她只求将雀儿拖下水,好叫自己从轻发落。
雀儿涨红了脸,急忙辩驳:“回王妃,奴婢今日奉命负责内室清扫,因丢了手帕,才折返回去寻,并未做旁的事!”
颜舒妤早在萱草呈上药粉时便已起身,垂手侍立一旁。满屋子的人,各有各的盘算,竟无一人想起内室里刚失了右臂、仍昏睡不醒的颜丹华。
她心底陡然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悲凉。
她恨颜丹华,也恨嫡母柳氏多年来对她们母女的折磨。颜丹华落到今日地步,有她暗中的推波助澜,亦有王妃与高侧妃斗法的缘故。
这后院里的女子,为那一点稀薄恩宠、为一名分位份,绞尽脑汁,勾心斗角。赢的,荣宠加身;败的,碾落成泥。生杀予夺,不过系于雍王元耀辰一人之手。
胡琳儿小产,雍王尚肯温言宽慰。轮到颜丹华,他却只顾肃清后宅,对其生死不闻不问。
满座姬妾,此刻更无人念及内室里那个命悬一线的女子,人人都在盘算如何借此事得利、如何踩着旁人的血往上爬。
她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女子吗?可不如此,又能怎样?唯有倚仗王爷的权柄,她才有资格与父亲谈判,保全母亲性命,为母亲在后院争一份安稳余生。
颜舒妤垂下头,将翻涌的思绪狠狠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要做的是演好忠仆,替颜丹华讨一个“公道”。
堂中,柳婆子与雀儿仍在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高侧妃处理事情向来铁血手腕,雷厉风行,她厉声道,“将雀儿和这婆子拖下去,分开审问。必要之时,尽管用刑,只别把人弄死便成。
另,凡与她们有往来的仆婢,近十日内接触过的,也逐一细细审来。”
话音落下,王妃罕见地没有出声。雍王点头允准。
刘管家当即命护卫将哭天抢地的柳婆子,与面如死灰的雀儿拖了出去。
不过片刻,审问结果传回。
刘管家面色复杂地看了高侧妃一眼,走到雍王近前,压低声音:“王爷,柳婆子倒没说谎。那雀儿,一用刑便全招了。”
雍王面色喜怒难辨,刘管家斟酌着用词,声音低了几分,
“雀儿供称,她与荷香院的竹月是同乡。昨日,竹月将一个纸包交予她,命她在颜侍妾入住后,趁夜将粉末洒在沧澜阁内外。”
话毕,厅内落针可闻。
刘福退到一侧,腰弯得更低。
雍王侧目扫了王妃一眼,很快收回。今日之事,他已看透七八分。多半是王妃针对高柔嘉设的局。
王妃却已款款起身,正色道:“刘管家,竹月可曾审过?”
刘管家面色愈发为难:“回王妃话,竹月是高侧妃的贴身侍婢,奴才未敢擅动。”
王妃闻言,转身朝雍王郑重下拜,一派大义凛然的姿态:“王爷,颜妹妹失了右臂,尚在昏迷;胡妹妹受惊不小,如今还病着。无论事情牵涉到谁,恳请王爷追查到底,还两位妹妹一个公道!”
林侧妃当即带头,柳侍妾等一干追随王妃的姬妾齐声附和:“恳请王爷为两位姐妹讨回公道!”
高侧妃脸上仍旧云淡风轻。她轻轻一笑,心下却雪亮:姜玉汐这回准备得倒充分,连竹月都被她钻了空子。
看着跪地的姬妾们,她心底冷笑。在后院生存,凭着人多就能为所欲为吗?做梦。
她盈盈起身,身姿款款,走到雍王身旁:“王爷,竹月是妾身的家生婢子,自小伺候惯了。妾身清清白白,断断不能叫她平白受刑。否则就算是证明了妾身的清白,往后余生想起竹月伤残,妾身也良心难安。”
这副从容不迫、一味护短的姿态瞬间激怒了王妃。
王妃拍案而起,厉声怒喝:“高氏!你身为侧妃,嫉妒成性。胆敢指使贴身侍婢下毒谋害王爷妾室,瑞金呢证据确凿,还敢在此大言不惭自称无辜?还不给我跪下!”
高侧妃毫不示弱,冷笑回敬:“王妃,妾身也奉劝您一句,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没做过的事,妾身死也不认。何况,仅凭雀儿一面之词,未免单薄。王妃可还有旁的证据?若无实据,妾身绝不认罪。”
王妃气得浑身发颤,扶着胸口,一时作呕。凝翠忙捧上痰盂,王妃以帕掩口,连连干呕,脸色煞白。
她万万没想到,事已至此,雍王竟还如此纵着高氏。
高侧妃嫌恶地一甩帕子,捂着口鼻,转身朝雍王走去,娇声道:“王爷,您都看见了。这府里,分明有人容不下妾身。今日栽赃陷害的戏码,王爷慧眼如炬,想必早已看穿。”
雍王顺势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至身侧软垫坐下。二人紧挨着,姿态亲昵。
“即便本王信你,你也得拿出实打实的证据来,才能洗脱嫌疑,叫彻底服众。”雍王语气平缓,却毫不含糊。
一侧,林侧妃清冷疏离的面庞上,隐隐浮起一丝失落。她与王爷也曾有过一段浓情蜜意的恩爱时光。只是自孩子没了之后,心结难解,二人渐行渐远。
高侧妃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想必是有后招,王妃危矣。
眸光落在王妃隆起的小腹上,林侧妃又松了一口气。罢了,有这个孩子在,高侧妃总不能翻了天去。
高侧妃轻轻击掌,竹月和山茶并肩走进来。
众人这才惊觉,一向寸步不离高侧妃左右的山茶,竟不知何时离开过,厅内却无一人察觉。
正半倚在软垫上、由沉香搀着顺气的王妃,见状只觉一股浓重的阴霾兜头罩下。她胸中翻涌,止不住又倾身干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