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庶妃和纸鸢一行人踏出沧澜阁,才迈下台阶,头顶便有长条状的物什接二连三坠落。
忽地,一冰凉滑腻之物跌在纸鸢肩头。就着灯笼昏黄微光,纸鸢定睛一看,竟是一条黑斑蛇,登时魂飞魄散,失声惊呼:“啊——有蛇——”
几个小丫鬟吓得花容失色,手中灯笼噼啪落地,也顾不得捡,只四处躲闪。
胡庶妃脚下猝然踩中一团黏腻,低头一瞥,几乎站立不住,捂着脑袋失声尖叫。
纸鸢强忍心头翻涌的恶寒与恐惧,一个箭步上前护住胡庶妃,急声道:“主子,这儿有毒蛇,咱们快些离开!”
“快走,快走!”胡庶妃哪里还有半分早先的从容镇定,抖着手扶住纸鸢,踉踉跄跄朝西苑门口小跑而去。
身后,丫鬟被蛇咬伤的惨叫声、有人捏着蛇几近崩溃的尖叫声接连响起,此起彼伏。沧澜阁一角的骚动,将西苑静谧的夜空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自西北角往西苑正门,必得途经其余姬妾居处。柳侍妾与蓝侍妾早已闻声而出,各自带着丫鬟掌灯张望,面色各异。
就在胡庶妃主仆二人即将奔至西苑门口之际。胡庶妃忽觉一阵天旋地转,脚下发软,眼前一黑,紧跟着便失去知觉。
“主子——”纸鸢的惊呼划破夜色。
胡庶妃软软倒在青石地上,鬓钗散乱,裙摆沾尘。
西苑沧澜阁闹蛇的消息,不胫而走。
王妃与高侧妃几乎前后脚赶到,身后跟着专司捕蛇的能人,携网兜、夹棍、雄黄等物,径直奔向出事的院落。
沧澜阁门扉被“吱呀”一声推开的刹那,饶是见惯风浪的众人,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被眼前的惨状骇得僵在原地。
七八条五颜六色的毒蛇正缠绕游走在颜丹华身上,有的自她衣襟探入又钻出,有的盘踞在她发顶,昂首朝着来人“咝咝”吐着蛇信,腥气扑面。
她仰面倒在地上,早已没了挣扎的力气,只余胸膛微弱起伏。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把颜侍妾救出来!”王妃一声厉喝,如冰水浇下,众人方才如梦初醒。
捕蛇小厮忙提了家伙抢上前去,网兜翻飞,夹棍如电,一条条毒蛇被挑起甩入囊中。
蛇影渐清,地上的颜丹华才显露出来——鬓发凌乱,衣衫狼藉,嘴唇乌黑发紫,面如金纸,血色尽褪。
待沧澜阁里外清理干净,高侧妃命人将晕倒的胡庶妃也一并抬进来,就近医治。消息传到前院,王爷当即命刘管家拿上名帖去请李太医过府诊断。
等到颜舒妤循着动静赶回沧澜阁时,王妃、高侧妃、林侧妃等一应后院主子已赫然在座。烛火通明,映得满室生寒。
颜舒妤忙敛去面上神色,换作一副关切焦急的模样,上前裣衽行礼:“奴婢见过王妃,见过各位主子。”
王妃姜氏轻轻抬了抬手,眉间似有淡淡悲悯,声音轻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烟雨,你去伺候颜侍妾吧。”
颜舒妤心头一凛,只觉厅内气氛暗流涌动,山雨欲来。她不敢多留,低声应诺,转身进了内室。
这一回阵仗更大,张府医、沈府医之外,竟还有一名太医在侧诊治。
胡庶妃已醒转过来,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纸鸢寸步不离地陪着。颜丹华则被安置在一旁的贵妃榻上,犹自昏睡不醒。
太医捻着胡须,与张、沈两位府医低声絮语片刻,三人面色愈发凝重。
半晌,才听得太医低声道:“胡庶妃并无大碍,只是惊悸过度,加之小产后体虚,一时昏厥。颜侍妾右臂三处蛇伤,虽已喂下护心丹,只怕……毒素蔓延太快,怕是难了。”
沈纭闻言,转头遥遥望了颜舒妤一眼,眸中惋惜、怜悯一闪而过,随即跟着太医出了内室。
颜舒妤几步扑到贵妃榻前,跪下身去,细细为颜丹华擦拭额上冷汗,声音发颤:“颜主子,您快醒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手足无措,眼泪簌簌而落,却不敢放声,只压着嗓子小声啜泣,肩头轻颤。
一下下为颜丹华轻轻擦汗,脑中却在飞快盘算。
今夜胡庶妃会来沧澜阁报复颜丹华,本在她意料之中。可依胡庶妃的性子,绝不至于使出放毒蛇害人的手段,更不会蠢到把自己也折进去。
今夜之事,背后之人心思缜密得可怕。颜丹华重伤,胡庶妃沾染嫌疑,二人皆未能全身而退。
王府后院的水,远比她想的更深。
外间小厅的说话声清晰地传入耳中。颜舒妤一面照料昏迷的颜丹华,一面竖耳倾听。
“有劳李太医。敢问两位妹妹伤势如何?”王妃声线温润,语调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切。
李太医微微拱手,恭声道:“回王妃,胡庶妃并无大碍,只是受惊过度,需静养些时日便好。”
话音稍顿,他面色沉下几分,“颜侍妾伤情凶险,蛇毒已扩散开来。臣虽已以针石将余毒暂封于右臂,又喂服护心丹并灌下汤药,奈何人至今未醒。臣……恐力有不逮。”
王妃闻言,拈起帕子拭了拭眼角,语声微哽:“李太医,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李太医双眉紧蹙,面有难色。
高侧妃难得帮腔,声音不高不低:“李太医,我记得从前庄子上有人被毒蛇咬伤,为保性命,是不是……可以截去患肢?”
此言一出,屋内其余姬妾心头俱是一跳。有胆小的已白了脸色,身子悄悄后缩,想告退又碍于王妃与高侧妃皆在,只得硬生生忍着。
一旦截了臂,与活死人何异?何况颜丹华早已毁容,如今又被幽禁在沧澜阁反省,若再断一臂,往后的日子还能有什么指望?
众人面上不显,眼底却浮起物伤其类的凄惶,一时无人敢接话。
王妃斜睨了高侧妃一眼,唇边似有一抹极淡的笑意一闪而逝。她不接高侧妃的话,只望向李太医,语气愈加悲悯:“李太医,有话不妨直说。”
“无论如何,务必先保住颜侍妾性命。其余的事,都往后放。”一道低沉含威的声音破开满室凝滞。
雍王已大步进了屋子,一撩袍摆,在上首大马金刀坐下,正与王妃相对。
众人慌忙起身行礼,一时间裙裾窸窣,环佩轻响。
雍王扫视一圈,见人来得齐整,眸光愈发沉冷。他压着胸中翻涌的怒意,只抬手虚按了按:“不必多礼,都坐。”
李太医并非头回与雍王打交道。素日印象里,这位王爷清雅矜贵,待下宽和,最重体面。如今府中姬妾遭难,牵涉的是王府脸面、王爷声名,与一条性命之间,端看这位主子如何抉择。
李太医掩下眼底思量,上前周全了礼数,才沉声道:“王爷,高侧妃所言确有前例。臣在太医院多年,也见过几起类似病症。只是——”
话到此处,他戛然而止。未尽之意,满座皆明。
颜丹华再是毁容失势,终究是王爷的妾室。折损一臂,伤的不仅是她的身子,更是王爷的体面。
先前她容貌被毁,尚可推作后宅争风、保养不慎。可此番连太医都已惊动,若再传出“雍王妾室因蛇伤断臂”的风声,外头还不知要如何揣测王府内闱。
雍王的脸面,又该往哪里搁。
屋内一片死寂。
须臾,雍王沉声开口,打破满室僵持:“李太医,全力救治。截肢。”
李太医愣怔一瞬,连忙躬身应是。
内室里,因李太医要替颜丹华截去右臂,胡庶妃由纸鸢半扶半搀着避往小厅。
颜舒妤听闻王爷的决断,泪如雨下。她死死攥住颜丹华的衣襟下摆,十指泛白,不肯松开,口中不停唤着:“颜主子,大小姐,您看看奴婢啊,您睁开眼看看奴婢……”
主仆情深的场面落在众人眼底,各人目光微动,心思不一。
王妃一扬下巴,沉香立时会意,带着个小丫鬟上前,半拖半拽将颜舒妤架出了沧澜阁。萱草则按李太医吩咐,将颜丹华小心翼翼挪到内室榻上,细细安置。
颜舒妤被带到沧澜阁外,看守院落的柳婆子早已战战兢兢缩在墙角,大气也不敢出。
颜侍妾进沧澜阁头一日便闹出这般泼天祸事,她这个守门婆子如何脱得干系?只盼着王爷王妃从轻发落,不然这把老骨头怕是遭不住。
颜舒妤被王妃的人拦在外头,进不得内室。
她仰头望见天边一弯冷月,干脆直挺挺跪了下来,对月祈祷。嘴唇翕张间,字句轻而不断,似山间清风,又似檐下低语,莫名抚得人心头一静。
内室里,凄厉的叫喊声陡然穿透门扉,混着浓重的血腥气、苦涩的药草味,一股脑儿扑涌而出。
小厅内几个姬妾吓得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只死死咬着唇硬撑。有人双手合十,无声祝祷;有人别过脸去,悄悄抹泪。
雍王对这些女子的娇弱反应并无多少兴致。他负手起身,踱至窗边,目光无意间落在庭中——恰巧看见月光下一抹纤细倩影。
月华如练,倾泻满庭。她跪在青石板上,丫鬟统一的粗布衣裳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平整铺展在膝下。双手合十,螓首微垂,面上拢着一层化不开的焦灼与郁色。
晚风拂过,树叶刷啦啦作响。她朱唇翕动,无声的祈愿尽数散入溶溶月色。檐角铜铃偶响,一池碧水
碎成万点银鳞,天地寂寥,唯余她唇齿间氤氲飘散的祈祷声。
雍王不觉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内室又传出一声几近撕裂的痛呼,才将他从那一瞬恍若神女临世的幻景中猛地拽回血污现实。
李太医与张府医、沈府医一众人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一条完整的右臂被生生截下,颜丹华的命才算险险保住。
雍王谢过李太医,命人尽数退下。
在场众人心知肚明:今夜之事绝不可能轻飘飘揭过。接下来,没了外人在场,才轮到追查真相。
颜舒妤抓住空隙,连滚带爬冲进屋里,“噗通”一声匍匐在地,哭得几乎失声:“求王爷、王妃为我家主子做主!”
她以额触地,声泪俱下:“奴婢今日跟随庄嬷嬷去领日常嚼用,等奴婢回来,颜主子已被蛇咬伤,昏迷不醒。”
“今日迁居刚过来之时,沧澜阁里里外外奴婢都仔细查看过。绝不可能凭空多出这许多毒蛇,一定是有人刻意为之,蓄意谋害我家主子!”
王妃面色温和,语调从容:“烟雨,王府后院不是藏污纳垢之地。此事,本妃与王爷自会一查到底。”
颜舒妤激动地连连叩首:“多谢王妃,多谢王爷!”
王妃缓缓敛了笑意,目光泠泠扫过在场众人:“今夜沧澜阁内的毒蛇已清点完毕,足足二十六条。此蛇本不喜人居,如今却成群出现,乃是被人用特殊药粉引来。”
雍王闻言,冷冽目光落在正捧着热茶压惊的胡庶妃身上。胡庶妃心头猛跳,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从何辩解。
雍王声冷如刀:“琳儿,你小产才刚足月。不待在疏影院好好将养,深更半夜跑来沧澜阁,究竟所为何事?”
高侧妃坐在一旁,心头莫名泛起一丝不祥。今夜之事,处处透着古怪,可偏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她一个眼色,身旁的山茶会意,悄然退了出去。
王妃温柔地看向胡庶妃,语气和缓,“胡妹妹,你若有什么隐情,或难言苦衷,不妨直言。王爷在此,自会为你做主。”
胡庶妃抬眸看向王妃,见对方冲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意思再明白不过——要她坦白。
她与王妃同承姜贵妃之势,方能在王府后院立足。王妃有正妻名分、有子嗣、有体面;而她刚刚失子,所能倚仗的,唯有王妃照拂。
她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起身跪下:“王爷,妾身有罪,甘愿领罚。”
雍王语气极淡:“你做了什么。”他实在厌烦这些后院琐碎,却又不得不出面处置。后宅不宁,若被御史盯上参奏一本,少不得又是一场麻烦。
胡庶妃柔柔跪伏,泫然欲泣。她将颜丹华在曲桥上辱骂她与亡子之言添油加醋渲染一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活脱脱一个爱子心切、忍无可忍的慈母模样。
“王爷,妾身实在是忍无可忍,这才带人去了沧澜阁,狠狠骂了颜侍妾一顿,还……还让她照照镜子,好生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样。”她将红花绝育汤一节轻轻揭过,只字不提。
“之后,妾身见她狼狈出丑,也算出了口恶气,便带着人扬长而去。怎料刚到沧澜阁门口,头顶便有毒蛇接二连三掉落。再后来,妾身便晕了过去。妾身绝没有放蛇害人,求王爷明鉴!”
胡庶妃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纸鸢又适时上前,补充了几句颜丹华平日的恶言毒语。厅中众人顿时对颜丹华无比厌弃嫌恶,望向胡庶妃的目光愈发怜悯同情。
颜舒妤膝行两步,哽咽道:“王爷,王妃,我家主子今日确实出言不逊,冒犯了胡庶妃。可即便有罪,也罪不至死,更不该受这截臂之苦啊!这毒蛇定是有心人故意引来,存心坑害我家主子,求王爷、王妃追查到底!”
姬妾们窃窃私语,一道道审视的目光扫过胡庶妃主仆,又落在颜舒妤身上。
颜舒妤背脊挺得笔直,宛如一株初生翠竹,眼神清亮坦荡,不闪不避。
王妃温声劝道:“王爷,胡妹妹此番虽有过激,却也其情可悯。还请王爷从轻发落。”
雍王本就没想重罚胡琳儿。
他清楚,胡琳儿没这个本事布下此局。于是只淡淡点头:“纸鸢,扶你家主子回疏影院。这三天,就别出来走动了。”
顿了顿,又补一句,“夜里风凉,多披件衣裳,别受了寒。”
不过禁足三日罢了。
胡庶妃感激地望了王妃一眼,又含泪谢过雍王,恭恭敬敬行了礼,由纸鸢搀着退了出去。
今日闹这么一场,让颜丹华那个又蠢又恶的贱人成为残废,也不是一无所得。
胡庶妃转身,嘴角漾开一抹得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