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从雨的想法很简单。
她要替自己找个夫子,还得是从零开始、从最基础开始教,最好是把魔力的操控方法掰开揉碎了教的夫子。
她没有楼不渡那般与生俱来的天赋,操控神力的诀窍也是母亲一点一点教给她的。
翼族重视传承,每个族人都是在前辈的教导下扇动第一下双翼,习得蕴含在其中的力量。
言归正传,修魔堂作为魔族的启蒙学堂,再适合刚堕成魔的天从雨不过。
“可以是可以。”看穿她的意图,楼不渡不禁皱眉,“那蒙面人的魔力当真如此棘手?连你也追踪不到?”
“目前是。”天从雨并不灰心,“至少我们现在有个可以追赶的目标,而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只能猜来猜去。”
“只要确认了蒙面人的身份,我们就能知道栖云君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堕魔至今黑云笼罩的天穹,被凿开一条细细的缝。
天从雨仿佛已经看到天光冲破泻下的那日。
楼不渡眉间的沟壑却仍未被抚平,“承露君在界城的动作又该作何解?”
外泄的魔气,激增的堕魔,被嬴寄派去拉拢堕魔的嬴怀,纯魔与堕魔间被挑起的矛盾,以及灵族堕魔对天君开战的谴责。
天从雨稍加思索,道:“我也觉得奇怪。如果是承露君与天君勾结,他在界城刻意挑起堕魔的怨愤,对天君能有什么好处?”
答案近在咫尺,却宛若被薄薄的雾气遮挡,明知真相就在其后,却难以捕捉。
脑中灵光乍现,天从雨摩挲下颌的手转而掩住微张的嘴,“除非……”
楼不渡眯起眼睛,接着天从雨道:“除非,承露君勾结的不是天君。”
骤然间,一阵强风袭来。
“扑哧扑哧!”
鸟雀惊飞,空无一物的枝头微微摇晃。
压下被风吹乱的发丝,天从雨心头的迷雾仿佛也被一并吹散,当即思绪开阔,缓缓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翼族被天君亲口下令判罪,天从雨的视野也因此局限于勾结魔族的是天君一人,忽视了与天君有关的人浑水摸鱼的可能性。
如果嬴寄背后不是天君,而是与天君站在对立面的人呢?
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幕后之人散布魔气,导致大量灵族堕魔,再制造舆论,引导灵族将堕魔归咎于天君的好战。
倒行逆施,失了民心,天君又能在现在的位置上安稳坐多久呢?
前因后果已然明晰,楼不渡不怀好意地勾起嘴角,“看来有人和我一样看不惯那个老家伙。”
天从雨没有作声,垂眸似是陷入沉思,好半晌才道。
“当务之急是找出蒙面人的身份。至于承露君那边,如果真有牵连,只要天君这只螳螂尚在,黄雀自会再作动作。”
眼下再多想也无济于事,提升魔力水平才是重中之重。
“修魔堂的……”
天从雨堪堪吐出四字,想询问楼不渡修魔堂的入学事宜。
一道清亮的男声激动地响起。
“姐姐!你回来了!”
天从雨眼底闪过一瞬诧异,梦芜府内会叫她“姐姐”的只有霁光,可对方的声音怎么听起来和以前不大一样?
天从雨循声望去。
只见面若朗月的少年挺拔立在廊下拐角,似是刚出寝室,眉间藏着一分午睡未醒的倦意。
不仅连声音不一样,连样貌都不一样了!
天从雨猛地扭头看向楼不渡,后者一脸无奈,甩锅道:“我本想同你说这件事,是你自己一次也没回来过,这可不能怪我。”
天从雨早知霁光是灵族,化形即堕魔,但她万万没想到堕魔后也能长得这么快。
五日前还是半大孩童,五日后就已是翩翩少年了。
天从雨试探地叫他,“小光?”
“姐姐!”高声回应后,霁光扒过一根根廊柱,快步走到堂前,跃下台阶,直奔坐在院中的天从雨。
眼见霁光就要扑到天从雨身上,二人间的空气波动一瞬,水面般荡开圈圈涟漪。
突如其来的屏障挡到身前,霁光猝不及防撞上,重重地跌坐在地,屁股落地那声闷响,听得天从雨心惊肉跳。
“小光!你没事吧?摔得疼不疼?”
天从雨没多想,伸出手就要扶霁光,指尖却在触及无形屏障的那刻同样被挡住,魔力丝丝缕缕,顿时心如明镜。
天从雨看向旁边,楼某某修长的手指正若无其事地描着杯沿打圈,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在摸索出无形屏障只有人高人宽的一小块,天从雨小心翼翼地绕到另一面。
霁光已经靠自己站了起来,天从雨弯身替他拍去衣摆的尘土。
“没事吧?”天从雨还是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霁光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激动地拉住天从雨的手。
“姐姐我没事!看到你回来,小光什么伤都好了!”
少年如今足有她高,天从雨仍能在他脸上找到稚童时的影子,情不自禁弯了眉角,“没事就好。”
“嘁。”
身后传来一声轻之又轻,但恰到好处能入她耳的啧声。
天从雨决定当作没听见。
回握霁光宽大的手,天从雨笑得眉眼都舒展开,“小光,明日我也要入学修魔堂,我们俩说不定还能做同窗呢。”
霁光霎时睁大了眼,眸光粼粼,“真的?!那小光和姐姐每天都能在一起了?太好了!”
倏地,天从雨神色微怔,回荡在院中的笑声顿时止住。
楼不渡察觉不对,推开茶杯,“你怎么了?”
天从雨像是回过神来,深深看了楼不渡一眼,欲言又止。
楼不渡挑眉,示意她开口。
天从雨抿了抿唇,问道:“我和小光的学籍是正规渠道来的吧?”
楼不渡眼底难得浮现困惑,他耐着性子道:“我是魔君。”魔都的一切事务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天从雨放下心来,这才毫无顾忌道:“我只是想起来渡劫的时候,你明明是个黑户,却不知收敛,成天仗着魔力招摇撞骗……”
天从雨的声音说到最后细若蚊蚋,楼不渡几乎要冒出火苗的视线盯得她脸上刺痛。
“我那都是为了帮谁啊!公主殿下这下倒是翻脸不认人了?负心汉也不像你这样提裤……咳咳,忘恩负义!”
楼不渡气鼓鼓地别过脸去,天从雨忙凑过去哄,她已经熟练掌握了顺毛技巧。
天从雨道:“楼兄是最厉害的侍卫,应该不会跟我计较这点小事吧?”
骗他的
,下次还敢。
*
修魔堂,专为新生魔族提供启蒙教育,按教学难度由高到低划分为上堂,中堂和下堂。
新入学的魔族通常会进入下堂,通过学年末的考核后便可以升入中堂,中堂升上堂亦然。
短短三年在魔族漫长的生命中只占据比指甲盖还小的部分,却为他们今后在魔界的生活奠定了坚实基础。
虽是堕魔,但天从雨现在也是不折不扣的魔族。
她有想过,等查清真相,一切尘埃落定,便在魔界定居,时不时还能上梦芜府串串门,肯定无聊不了。
看着名簿上“从云”后方跟着的“上上堂”三个字,天从雨觉得自己的学堂生活也一定不会无聊。
天从雨照着学堂平面图,沿着指示一路走到“上上堂”外。
那是一处位置偏僻但胜在清静的小轩,坐落在一扇扇格栅窗尽头,崭新的木牌挂于门框,边缘翘起的木屑暗示了它是赶工的产物,牌上用墨笔写就“上上堂”。
学堂的门则像是被谁卸了,又更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装,天从雨莫名觉得或许此处先前并非用于讲学,无奈临时充公。
少了大门遮挡,堂内的景象一览无遗。
两列书案,共六张,却只有最前排右侧的一人盘腿而坐,手肘懒懒地撑在书案上,指尖泛红,反复戳弄着用魔力幻化出的小雪人。
天从雨早该猜到的。
除了这尊大佛,还有谁又有权又闲得慌,硬是往修魔堂里加了个原本不存在的“上上堂”。
天从雨走进去,在沉迷堆雪人的楼不渡左边的书案跪坐下,随口道:“现在是春天,不应该是编花环什么的吗?”
天从雨的语气平淡得仿佛早就知道楼不渡会悄悄跟着她一起入学。
楼不渡含糊应了声,仍戳着雪人,不知在想什么。
负责讲学的夫子还未到,天从雨已经能想象到对方入室后,看见最前排的好学生魔君时大跌眼镜的模样。
“魔君大人也需要接受启蒙?”天从雨半开玩笑问他。
接受启蒙?楼不渡?
说出去怕是要叫整个魔都的魔族笑掉大牙。
楼不渡却答非所问:“真是抱歉啊,坏了你的同窗梦。”
男人嘴上说着抱歉,身子却仍没骨头似的地扭着,浑身上下,包括头发丝在内,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
天从雨知道他说的是她昨日和霁光提过的话,没想到楼不渡别扭归别扭,还是偷偷摸摸都给听去了。
天从雨一语道破。
“小光应该是照例去下堂了吧,这个‘上上堂’,是你为了能让我专心听课,不被旁的人打扰,特地增设的?”
说到“上上堂”三个字,天从雨特意加重了语气,笑意难藏。
雪人忽地化作片片雪花消散,楼不渡撑着脸看向她,“还是你觉得‘下下堂’更好听?别多想,你早日提升魔力,才能协助我揪出‘蛀虫’。”
一道有气无力的女声猝然响起。
“失礼了……打扰你们说话……敢问学友,这里是听讲的地方吗?”
门口探进一个脑袋,女子身着玉白裙裳,双肩内扣,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纯洁茉莉。
如果她脸上没有戴着一张遮住上半张脸的骇人鬼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