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鬼面女子孑然而立,嗓音虚弱,“我去了另外三间房,都关着门,只有这里是……是开着的……”

    女子瞄向空荡荡的身侧,与其说是门开着,不如说根本没有门。

    天从雨朝她招手,“你且先进来坐,待夫子课毕再去问是怎么一回事。”

    鬼面下呼出口气,女子如释重负,小心抬腿跨进屋内,在天从雨后方的书案落座。

    才落座,便感受到一道来自斜前方的将她炙烤般的视线。

    天从雨转过身去,歪了歪身子调整坐姿,似是不经意般挡在斜角,朝女子友善一笑。

    “你是下堂的学友?我是从云,你叫我阿云就好。”

    注意力被转移,女子轻轻颔首,“我叫漱尘,今日才入修魔堂。”

    附和着牵了牵嘴角,天从雨可没法向对方解释,虽然她也是今日才入学,但在某人的以公谋私下,成功连跃三级。

    怕什么来什么,漱尘敏锐地察觉,问道:“我方才看门外写着上上堂,但修魔堂不是只有上、中、下三堂吗?”

    又猛地意识到什么,神色慌张地起身,“难道这里不是我一个下堂学生该来的地方,我我我还是去外面等吧!”

    天从雨拉住漱尘,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按回了坐席上,下颌往楼不渡的方向一扬。

    “你放心坐,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等夫子来了,我与夫子说一声便是。”

    漱尘没再挣扎,低声道:“多谢。”

    天从雨这才注意到她按着的地方,漱尘的肩膀处,深深浅浅的泥污,像阴云一样晕开,表面的尘土已被拍去,但渗入布料的泥渍实在顽固。

    方才漱尘站得远,又紧绷着肩膀,发丝搭在肩上遮住了污渍,天从雨便没发现。

    离得近了,鬼面的裂痕,鬓发的凌乱,尽数映入天从雨眼底。

    像一株被风雨摧残过的茉莉。

    天从雨放轻声音,问漱尘:“可有人欺负你?”

    漱尘肩头一抖,攥着袖口,缄默不语。

    天从雨了然,追问道:“那人为何要欺负你?”

    漱尘摇了摇头。

    天从雨有些困惑,摇头的意思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这时,从漱尘进来开始,便始终一言不发的楼不渡突然开口。

    “还能是因为什么,因为她是鬼族。”

    漱尘肉眼可见地僵住。

    天从雨在心中默念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词。

    鬼族,人族死后若是尚存执念,就会变成鬼族,直至执念消散,才能入轮回转世。

    天从雨知道这世上有鬼族,但对鬼族的了解只有书中数页,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货真价实的鬼族。

    但鬼族不都是住在魔界极北的鬼城之中吗?

    楼不渡打量着漱尘的鬼面,眯起眼,似是在回想,喃喃出声,“原来就是你……”

    天从雨眼底错愕,“你认识漱尘?”

    一个成天待在魔都的魔君,一个深居世外鬼城的鬼族,天从雨实在难以想象二人能在何处有交集。

    漱尘也被挑起好奇心,鬼面上半露出一双眼睛,和天从雨一齐直直盯向楼不渡。

    楼不渡不自然地往窗边挪了挪,含糊不清道:“不算认识,就算不是她,也会是别的鬼族。”

    躲躲闪闪的态度显得楼不渡越发可疑。

    天从雨眉间微蹙,不说话,学着他眯起眼。

    楼不渡后颈发凉,反手摸了一把,却什么都没有。

    楼不渡妥协道:“告诉你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是因为之前的一些小事,我答应了鬼王一个要求。”

    “你认识鬼王?!”漱尘惊呼出声,眼底带上一抹探究,“你究竟是何人?”

    天从雨自是知道楼不渡的身份,只觉他与鬼王相识也不无可能,比起这个,她更想知道,“是什么要求?”

    楼不渡看向漱尘,道:“我答应鬼王可以放一个鬼族出鬼城。如今看来,被选中的那个鬼族,便是你。”

    天从雨不解,“鬼族不是因为曾是人族,体内力量无法稳定,必须时刻受鬼城结界庇护,不能随意离开鬼城吗?为何鬼王会提这种要求?”

    这不就是让被选中的鬼族去送死?

    漱尘似是想到什么,垂下头,鬼面轻颤,指间的白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楼不渡解释道:“那只是表面说辞,真正的原因是鬼族体内的执念之力会扰乱魔气,魔族一旦接触念力,轻则心神不宁,重则魔气不受控制爆体而亡,而鬼族接触到魔气亦然,所以某一任魔君和鬼王才会共同决定对鬼族的活动范围加以限制。”

    天从雨顿觉不可理喻,照楼不渡所说,魔族与鬼族,简直就是天生相克。

    天从雨推测道:“所以漱尘是因为鬼族体质,才会被那些无意间被念力影响变得烦躁的魔族欺负?”

    楼不渡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

    天从雨冷静下来一想,隐瞒隔开二者的真正原因也不全是坏事,既能保护彼此,又能防止这个消息被有心之人利用。

    话题中心的漱尘无声伫立,看不到鬼面后的神情,天从雨莫名生出一种对方一脚踩在了悬崖边的错觉。

    一把抓住漱尘的手臂,天从雨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至少我没被影响。”

    鬼面慢慢抬起,片刻后,漱尘的手轻柔地覆上天从雨的手。

    天从雨看到鬼面后的双眸微微弯起,接着道:“至于那些与你的念力合不来的魔族,你主动离远些不就好了?”

    楼不渡插嘴道:“呵,说白了还是那些人太弱了,居然会被区区念力影响,像我这种强者就没有这种烦恼。”

    和睦的氛围顷刻被搅作一桶糨糊。

    “咚!”

    陡然间,一声闷响!

    三人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地上躺了一个老者,两鬓染霜,风骨依旧,书卷自掌心滚落,《启魔要训》映入三人眼帘。

    老者的身份不言而喻。

    天从雨赶到夫子身边时,对方仍紧闭着眼,嘴里念叨:“一个魔君……一个鬼族……魔君……还有鬼族……”

    天从雨感慨,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唯一算漏的是漱尘,两个人加在一起,给夫子带来的惊吓不会小只会大。

    饶是见多了大风大浪的越夫子,也费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在天从雨的搀扶下,慢吞吞地踱到讲桌前。

    今日他光是到找到这突然多出来要他授课的“上上堂”,就已是筋疲力竭,方才看到坐在学堂里的人物,更是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归西。

    越是忍住不让自己往某两处看,越夫子就越是看乖巧懂事的天从雨顺眼,忍不住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天从雨恭敬作揖:“夫子,学生名叫从云。”

    越夫子只觉这名字也顺耳,“从心而动,自在如云,好名字。”

    天从雨弯眸,虽然这名字是借的兄长的名,总归是被夸了。

    越夫子又问:“你应该不是什么……”视线有意无意往天从雨身后的楼不渡和漱尘瞥去。

    天从雨善解人意道:“夫子您放心,我只是普通魔族。”

    越夫子像是吃下定心丸,连连道:“普通魔

    族好,普通魔族好……”

    又意识到天从雨显然不是需要启蒙的年纪,感到奇怪,“那你为何会在修魔堂?”

    天从雨坦诚道:“我是堕魔,特地来修魔堂向夫子请教关于魔力的知识。”

    咚!

    又是一声闷响,越夫子像是被抽去仅剩的老骨头,双腿一软,倒了下去,万幸座下的软垫接住了他。

    仿佛在洗脑自己,越夫子梦呓般喃喃,“堕魔也是魔,我不能这么迂腐,堕魔也挺好,挺好的……”

    天从雨回身朝楼不渡投去无奈的一眼,楼不渡却道:“你不是想找老学究来教你吗?喏,最老的给你找来了,还满意吗?”

    天从雨面露难色,楼不渡轻笑一声,屈起两指,打了个响指。

    “啪!”

    红芒微亮,在楼不渡眼底一闪而过,转移般,迅速窜至越夫子眼底。

    越夫子霎时重新直起身,抄起书卷,背起手,晃晃悠悠地开始讲。

    “今日我们要讲的是,魔力为何物,又是从何处来。”

    似曾相识的手段,天从雨暗叹口气。

    回到座位,想眼神示意漱尘课毕再继续说,却见她埋着头,似是神游天外。

    天从雨还没忘记入学修魔堂的目的,便先将漱尘的事放到一边,全神贯注地听夫子讲。

    心无旁骛,时光飞逝,香炉冷清,落日熔金。

    待越夫子课毕,天从雨受益良多,不觉疲累,反倒神清气爽。

    看向身后的书案,漱尘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开,只留下一张稍稍歪斜的坐垫。

    “别看了,那鬼族早就走了。”

    楼不渡站起身,整理着书案上的纸张,手臂扫过,尽数消失,收进虚空。

    楼不渡把魔君公务带到了学堂,整日都在奋笔疾书,看上去倒比天从雨这个正经学生还勤奋。

    天从雨感到意外,她看楼不渡成天不是追着她跑,就是眼巴巴守着府门,还以为他是闲人一个呢。

    天从雨心虚地移开视线,楼不渡见她一动不动,蹙眉道:“愣着干嘛?收拾收拾回去了。”

    天从雨猛地想起另一回事,急忙对楼不渡道:“我今早拿名簿顺手选了寮舍,这些日子就不跟你回去了。”

    一室寂静。

    只余远处正堂下学的魔族们隐隐约约的闲谈声。

    “哗——”

    归拢的纸张脱手,飘散,在半空中悠悠荡了几个来回,落地冰冷。

    楼不渡捏着掌心,仿佛还捏着那摞已经在地上躺得七零八落的文书。

    听见天从雨的话,楼不渡额角抽搐,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顺手?选了寮舍?”

    楼不渡皮笑肉不笑,天从雨不知怎么的有些牙疼。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替楼不渡捡起所有掉落的纸,然后一股脑塞进他怀里。

    “既是如此,我先走一步!”天从雨说完就开溜,却在即将踏出门口时步子一滞,回过身,对楼不渡道。

    “对了,小光也住寮舍,不用留门等他。”

    叮嘱罢,便脚下生风,只余残影,像是有恶鬼在身后追。

    楼不渡深深吸了口气,本想发泄似的将怀里的纸愤愤砸地,转念作罢。

    他要理智。

    区区天从雨,还动摇不了他。

    谁关心那个小鬼回不回啊!

    修魔堂偏远一角,似有嚎叫传来,正门下学的魔族频频回头。

    与此同时,留堂自修的霁光打了个喷嚏,看着爬上手臂的鸡皮疙瘩,有些奇怪。

    不都入春了吗,怎么还这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