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高悬,为凌云矗立的诛魔楼披上一层金纱。
街上的魔族仿佛都被那耀眼的亮光吸引,不约而同往魔都中央汇聚,趁着魔君会议召开这日进楼一探究竟。
其中逆行的两人分外惹眼。
鱼汛般的人潮涌动,宴辞左推右挤,提着拖地的衣摆,匆匆追上楼不渡,“你等等我!”
愈走愈远的颀长背影一滞,步子不着痕迹地放慢。
宴辞气喘吁吁地靠拢,楼不渡余光斜视他的衣摆,“魔都最近缺个扫大街的,我允许你担当此任。”
宴辞差点左脚绊右脚,扶住罪魁祸首的胳膊站稳,没好气道:“我就爱穿这身,你管得着吗?”
又似自言自语,“她说我穿什么都好看……”
楼不渡才不管宴辞穿什么好看,什么不好看,“没事我就走了。”见宴辞原地发愣,抬脚就要加快步子离开。
宴辞哪能让楼不渡乘机溜走,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肩膀,正色道:“你是不是早就看出那个慕霄是冒牌货?”
虽是问句,却流露出十足肯定的意味。
“嗯。”
空气中花香馥郁,楼不渡整个人像是泡在黏稠的花蜜里,当即并起两指,正欲点上鼻尖隔绝。
宴辞一把抓住楼不渡竖起的指节,无意间打断施法,鼻子翘起,骄傲得仿佛他才是慧眼如炬那个。
“我就说嘛,你是无心魔族,对魔力最为敏锐,怎么可能分不出!我虽然看不惯慕霄平日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但不得不承认,他的魔力水平在我之上。”
宴辞话锋一转,凑近了压低声音道:“那侍卫隐瞒慕霄之死,特意等到今日所有魔君都在场才表明身份,摆明了是猜凶手在魔君之中,摆到台面上好让我们三个彼此牵制,这事儿你查还是不查?”
将法术悄然补上,楼不渡不假思索道:“不查。”
堂堂一个魔君被杀,只能怪自己实力太弱,魔界一直以来奉行的也是实力至上,强者为尊。
从前也不乏杀魔君上位的魔君,若是放在以往,楼不渡大概会视而不见。
但慕霄可能是挑起神魔大战,只为诬陷翼族的主谋之一。
若对方真是那条“蛀虫”,就不再单单是魔族内斗,生死不怨那么简单。
楼不渡猜测,天君应是假意许诺了慕霄什么,比如,顶替翼族的位子。
在那之前,二者必须先联手把翼族踹掉。
既能铲除威胁天族神族之首地位的翼族,又能利用慕霄这个魔君将天族摘出去,对天君而言,乐见其成。
那最大的可能便是,神魔大战一结束,天君就派出蒙面人将慕霄灭口。
宴辞不知道这层,只当楼不渡作为魔君之首,要顾虑魔界团结,替他煞有其事地分析。
“如果凶手真是哪个魔君,那肯定不是你,也不是我,就只能是嬴寄,大张旗鼓地查,还指不定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不查也好。”
楼不渡没有接话,似是默认。
他没有点破宴辞分析中的盲点,对方显然转头就忘了自己刚说过的话。
慕霄实力在第三席的宴辞之上,末席的嬴寄又哪来的实力正面对上慕霄,还成功悄无声息地杀了他呢?
楼不渡在内心告诫自己一遍又一遍,绝不能跟宴辞这个大嘴巴透露半点消息!
方才在诛魔楼上,宴辞活脱脱的漏勺成精,什么都往外说,不光说,还乱说!
什么他被弃如敝履?!
一派胡言!
确认楼不渡无意追查,宴辞瘪起嘴,脸上浮现憾色,“我还以为能找点乐子呢?既然你说不查,那就不查呗。”
楼不渡以为话已说完,各自回府,谁知宴辞还揽着他不放,大倒苦水。
“你都不知道,我最近都快无聊死了!好不容易等到两界战事消停,你也不同我一道去人界玩!我们曾经那些在人界对月当歌把酒言欢的日子你全都忘了吗?”
“嘶——”吸了长长一口气,宴辞一番话下来连换口气的当儿都没有,险些把自己憋得半死。
楼不渡额角一跳,“你从前歌没歌欢不欢,我不知道,但请你不要擅自篡改我的过去。”
说罢,便要将宴辞抛在脑后,往梦芜府的方向走。
但宴辞是何许人也?他和楼不渡同时坐上魔君之位,其余两席几度易主,唯有他二人始终未变。他还能不知道楼不渡?
宴辞非但不恼,嘴角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挑了下眉梢,道:“怎么?急着回家,找美娇娘啊?”
彻骨的寒气裹上楼不渡周身。
楼不渡回头一瞥宴辞,眸中只写了两个字,警告。
宴辞却像是备受鼓舞,见楼不渡终于舍得给出反应,调侃中透出兴奋。
“我可听手下说,在街上看见你和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结伴同行,三个人有说有笑,好不快哉!”
楼不渡眼底寒光乍现,“哪个手下?”指尖魔气蓄势待发。
宴辞置若罔闻,一掌拍上楼不渡后背,看好友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株千年才开花的铁树。
“行啊你!许久不见,孩子都那么大了!就你这性子,不容易不容易!话说回来,你恢复得倒挺快,我还以为,你还在因为人界那女子伤心呢。”
“宴辞。”楼不渡冷冷开口,“我是无心魔族。”
楼不渡发现宴辞的忘性不是一般大,短短一会儿,已经是第二次忘记他自己刚说过的话。
眉飞色舞的宴辞被突然打断,不解其意,“我知道啊。”
楼不渡坦然道:“所以,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又咬着牙补了句,“那小子也不是我的孩子!”
宴辞还以为楼不渡要说什么惊天大秘密,面无表情道:“哦。”
大失所望,继续追问:“所以你承认那是你本人啰?”
许是宴辞的反应过于平淡,楼不渡拿开对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以示不满。
而宴辞也不愧为多年好友,他决定满足楼不渡。
宴辞抱着手,眼皮半阖,睨楼不渡,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你还在说这种话吗?都多大人了,有没有心,你自己不知道吗?我懂你,爱在心头口难开,每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只需要敞开心扉……诶诶诶,你怎么走了,我还没教完呢!还有你家那位,让我也见见呗!”
*
可算在混杂的人群中甩掉宴辞那个死缠烂打的尾巴,到了梦芜府前,楼不渡甚至不敢走正门,生怕宴辞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比他这个主人还快地窜进府里。
绕到府邸东侧,楼不渡飞身掠过墙沿,双脚沾地,草屑纷飞。
然后,抬眼,和坐在院中的天从雨对上视线。
似是没想到楼不渡回自家也不走寻常路,天从雨唇瓣张了又闭,半晌后,默默挪开视线。
“你开心就好。”
宴辞——!
楼不渡猛吸口气,恨不得宴辞立刻出现在他面前,再把对方捆起来在树枝上挂个三天三夜。
楼不渡阔步上前,坐在天从雨旁边的石凳,拎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天从雨看他颇有泄愤之势,喝茶不像喝茶,倒像是在喝哪个惹他不快的人,便猜是今日的魔君会议上发生了什么。
天从雨正欲开口询问,就见楼不渡撅起眉头,目光落在别处,拧着脖颈对她道:“你今日怎地有空回来?”
九个字,拐了
十八弯。
天从雨哭笑不得,惹他不快的人竟是她自己!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潜入栖云府后,天从雨争分夺秒探查,连消息都不传,更不用说回梦芜府了。
看来楼不渡是日日守着大门,不然哪能知道她一次都没回来过。
愣是把高高在上的魔君,变成了镇宅安家的石像。
天从雨忽地生出些逗楼不渡的心思,刻意避而不谈。
“我知今日是魔君会议,特地回来,等你的消息。”
误以为天从雨回府不为别的只为消息,楼不渡一口老血噎在喉间,又耻于道明本意,只得默默咽下。
前有宴辞,后有天从雨,今日怎么一个二个都跟他对着干!
两人几日未见,天从雨却不觉生疏,会心一笑后,便将话头引到正事上来,“我在栖云府……”
但天从雨才起头,楼不渡就打断了她,单刀直入道:“栖云君死了。”
却见天从雨面无波澜,饮了口茶,“和我查到的一样。”
楼不渡感觉咽下去的那口老血又涌了上来,“你早就知道了?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要天从雨传消息,绝不是因为能让她顺便回府一趟。
天从雨眼中茫然,搁了茶杯,理所应当道:“你在魔君会议上肯定也能察觉到,我何必多此一举。”
楼不渡无言以对,既是天从雨信任他的能力,他才勉强再度咽下老血。
天从雨严肃了神色,接着方才的话道:“我在栖云府中发现了暗道,假慕霄每晚装作睡下后便从暗道离开,他的真面目……”
“是栖云府的侍卫。”楼不渡与她异口同声。
天从雨心下了然,“看来魔君会议收获匪浅。”
于是楼不渡便将那侍卫掌握的线索全数转告天从雨。
“杀了栖云君的蒙面人?”天从雨似是倏地想起什么,垂眸思索片刻,“我在府中确实感知了一股强大但不同于栖云君的魔力。”
主要范围小到只在寝室,但极为霸道,施法后残留的魔力几乎弥散到栖云府所有角落。
天从雨有种说不上来的直觉,比起单纯的强者,蒙面人更像个突然获得了强大力量,却不懂如何收敛的……孩童?
魔族修炼越是精进,收放魔力就越是自如,像楼不渡这种魔力操控登峰造极的例子,如果有心隐蔽,他人根本无法察觉。
楼不渡将他的猜测也说与天从雨,“蒙面人会不会是天君安插在魔界的魔族死士,专门派去将栖云君灭口的?”
天从雨摇头道:“我不确定。我用法术追踪过那股魔力,无法确定对方的所在。”
一个迫在眉睫的事实摆在了天从雨面前。
堕魔后的她,魔力总量逐渐恢复,魔力操控却始终不得要领。
再这样下去,即便手里握着再多线索,她也无法用秘术追寻到躲在幕布之后的人。
天从雨有想过请教楼不渡,但……
楼不渡还在记忆中搜寻魔界可能与蒙面人对上号的魔族,便听天从雨冷不防道:“楼不渡,你一般是怎么用魔力施法的?”
脑子里甚至没意识天从雨在问什么,楼不渡已经下意识抬起手,在半空看似胡乱地比划了两下,道:“就这样,再这样,就好了。”
天从雨沉沉地叹了口气。
果然,天赋异禀之人连施法都与众不同。
随着叹气声响起,楼不渡指尖一僵,转眼就嚷嚷了起来。
“你让我施法,我也施了,你叹气又是什么意思?我好歹是魔界……”
楼不渡下半句自卖自夸还未出口,只见天从雨两手交叉撑于下颌,一本正经道。
“楼不渡,我也能去修魔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