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魔君会议尚未正式开始,诛魔楼顶只有梦芜君楼不渡和承露君嬴寄两位魔君。
天从雨不在,楼不渡百无聊赖,与其待在府里同“邪恶小鬼头”大眼瞪小眼,他宁愿上楼来吹冷风。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嬴寄总是早早到场,候着会议开始。
独处一室,楼不渡嘴上跟长了针似的,总忍不住刺嬴寄两句,只觉嬴寄那张与嬴怀八分像的脸怎么看怎么不爽。
但两兄弟仍有不同,嬴怀只学到嬴寄的皮毛,嬴寄听了楼不渡恶意满满的揣测,也不恼,弯着眼,全盘应下。
“是啊,我许久不曾这么高兴了,但正如梦芜君所说,要想好生安顿这些愿意信任我前来定居的同胞,是给我添了不少烦忧,但总归是高兴的。”
仿佛对楼不渡话里的深意一概不知。
但若是没听出来,又怎会答得滴水不漏。
楼不渡淡淡道:“承露君那块地方是该好生打理打理,毕竟上古嬴氏一族落魄至今,好不容易才出了你这么‘一’位魔君。”
有那么一刹那,嬴寄眼尾的弧度仿若凝滞,不似真人,更像用小楷笔连着眼睑往下压了一画。
嬴寄笑盈盈道:“承蒙梦芜君照拂,承露侥幸得这魔君之位,定不负历代魔君遗志。”
从前掌管承露领地的魔君在修炼时爆体而亡,嬴寄作为其辅君,得魔族拥戴,实力也凑合,顺理成章接过魔君之位。
若真要说是侥幸,倒是谦虚了。
楼不渡冷哼,一屁股坐到了离窗最近的木椅上。
偌大的圆桌上一时陷入寂静。
“呼!”轻快的吐息从屋内一角传来。
那里设有用于登上顶楼的云梯,只有嵌入魔君印才能驱动,是以将普通魔族拦在下层。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男人声调轻佻散漫,排演戏目般跌宕起伏。
“嗯?我这次竟然不是最后一个到!我看看哈……慕霄那家伙怎么比我还慢!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沉默怪异的氛围被来人打破。
逐花君宴辞一袭紫衣,衣摆落地摇曳,每走一步,室内的花香就更浓一分。
楼不渡的鼻尖也萦绕着难以适应的浓香,他不禁皱眉,“这个气味,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每次都熏得我头晕。”
宴辞登时竖起眉,快步走到楼不渡身边,在他耳边大声道:“楼不渡!你有没有点儿眼力见?收敛了这花香,我还能叫‘逐花君’吗?”
“你看人家承露君,多有品味,默默欣赏,从来不抱怨!”
嬴寄端坐着,回以投来视线的宴辞浅浅一笑。
宴辞食指虚虚抵着楼不渡的太阳穴,恨不得把他的臭脸戳凹才好。
“哪像你,嘴里说不出半句好话,舔下嘴皮都能把你自己毒死!活该人家小姑娘将你弃如敝履!”
楼不渡脑子里像钻了只蚊子进去,嗡嗡的,听见宴辞最后一句话,又猛地放下捂住耳朵的手,高声反驳。
“你要是还没睡醒,就回去接着做你的梦,不要净在这胡说八道!我被弃如敝履?可笑!”
“我胡说八道?”宴辞收手叉腰,被气笑了,“也不知道是谁,上次从人界回来以后就成天魂儿不着家,难道不是和我见过的与你同行的那姑娘有关?”
无意间窥得秘闻,嬴寄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人界的姑娘?被始乱终弃那个还是梦芜君?”
楼不渡朝嬴寄狠狠瞪去一眼,“你说谁被始乱终弃了?!”
嬴寄不语,只是一味地笑。
“承露君也感兴趣?”宴辞像是找到失散多年的知己,嘴巴一张就往外倒,“我跟你讲,上次……唔唔唔唔。”
“唔!唔唔唔!唔——”就连舌头也难动弹,宴辞上下嘴皮牢牢黏合,将清晰的话语拦在了唇齿内。
宴辞炬火般怒燃的视线直射楼不渡,楼不渡事不关己般,将丝丝魔力缩回指尖。
“我看你也该说累了,闭着歇会儿,不用谢。”
宴辞愤愤落座,坐到了离楼不渡最远的位置,谁知道,一抬头还是楼不渡那张臭烘烘的脸。
“唔!”
圆桌只剩一个空位,魔君会议开始在即,栖云君慕霄却迟迟未到。
楼不渡心头蓦地一沉。
莫不是栖云府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嬴寄像是看穿楼不渡的心思,适时道:“栖云君今日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吧。”
话音刚落,云梯浮起,踏地声响。
离地漂浮的云朵状平台踱下一人,面容在场之人皆是熟悉。
靛青长袍,山水折扇,正是栖云君慕霄一贯的装束。
楼不渡却微眯起眼。
宴辞两眼放光,似是看到救星,“唔唔唔!”
楼不渡手一挥,宴辞摸着喉咙,试探地清了清嗓,确认能发出声音才道:“栖云君,你可算来了!你若是再晚些,我就得变成真正的哑巴了!哎哟,真是苦了我一张好嘴!”
楼不渡目光扫过,宴辞当即再度噤声。
眼见慕霄落座,楼不渡道:“既然栖云君已到,那就开始吧。”
楼不渡身为魔君之首,自然是魔君会议的主持者,无声念诀,魔力蔓延开来。
一副仿佛是缩小版魔界的立体地形图,赫然浮现在圆桌中央,以山脉河流为界,划分的四块领地一目了然,各自领地对准各自魔君,二者被无形的魔气系带连接。
楼不渡道:“魔气状况,北方无异。”
其余三人聚精会神地盯着地图,地形图上包括魔都在内的北方领地亮起白光,久久不熄。
然后,是突兀的沉寂。
会议进程被中断,宴辞好心提醒道:“栖云君,你是第二席。”所以他应该第二个汇报。
楼不渡用余光朝一脸局促不安的慕霄瞥去,双眸再次眯起。
像是第一次参加魔君会议,不熟悉流程,慕霄这才慌忙道:“东方无异。”
会议继续,宴辞接着道:“南方无异。”
嬴寄最后道:“西方无异。”
随着嬴寄最后一个字落下,魔界地图全域亮起。
宴辞从座位上蹦起来,“会议结束!逛街去咯!”
魔界由四魔君共治,但说是共治,大多数时候都是各管各的领地,必要时期才会联合对外,比如不久前结束的神魔大战。
唯一需要在意的是无处不在的魔气,一旦某个领地的魔气出现异常,对整个魔界都会产生影响,比起魔气的异常,任何问题都能在领地内由魔君自行解决。
所以才会这样定期召开魔君会议,魔君将从领地带来的魔气注入,保证真实,确认无异。
眼见宴辞乘上云梯就要下楼,楼不渡幽幽出声,“站住。”
宴辞转过脸来,眼中写满郁愤,“会议都结束了,难道继续留在这被你嫌弃吗?我可不想再被禁言。”
“谁说结束了?”楼不渡往宴辞的座位扬了扬下巴,“坐回去。”
宴辞只得又坐了回去,小声嘀咕,“首席了不起啊。”
置若罔闻,楼不渡手掌翻转,一股与四人带来的魔气皆不同的陌生魔气
注入地图。
与世隔绝般独立在极东之地的一块地方,唰地亮起耀眼光芒。
“那是界城?”宴辞满脸惊奇,问楼不渡,“你去界城干什么?”
之所以宴辞会这么问,是因为界城虽然位于魔界,但并不是任何一个魔君的领地,若非要归到谁的掌管下,那便是……天君。
天君在界城设下界门,对魔界施压,平日根本不会有魔族靠近那里,更何况魔力乱流导致无法供人居住的界城成为实质上的空城,只有罪魔会被扔到那儿。
宴辞只觉得奇怪,楼不渡去那种地方干什么?处理流放的罪魔?
楼不渡这才道明:“近来有大量堕魔在界城住下,已经不适合作为罪魔的流放地,所以我想与诸位商议今后罪魔新的处置方式。”
魔界实力为尊,即便触犯了哪条魔律,最坏也只是被流放到界城,只要能凭借实力从魔力乱流中存活下来,所有罪孽便能一笔勾销。
听到楼不渡的话,宴辞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撑着下巴道:“我看你才是没睡醒那个吧?怎么可能会有人住在界城?”
没有理会宴辞的挑衅,楼不渡扭头看向毫不意外的嬴寄,后者仍是戴着那副焊死在脸上似的笑面。
“我想承露君应该比我更清楚,有劳你为逐花解惑?”
嬴寄浅笑颔首,道,“神魔大战后,堕魔数量突然增多,我便派胞弟前往界城,想将他们带回领地安顿,可没想到前几日再去看,堕魔已经能熟练运用魔力乱流,生活也得到改善。”
“界城已经今非昔比了。”
宴辞撑在掌心的下巴差点掉下来磕到桌子边缘,“你说运用什么?魔力乱流?!”
嬴寄点头。
宴辞彻底相信,往后仰靠椅背,“嚯,这群堕魔真是了不得。”
然而,抛出界城话头的楼不渡既没追着嬴寄不放,也没附和宴辞感叹,扭头看向坐在嬴寄对面,始终一言不发的栖云君慕霄。
楼不渡沉声问道:“界城离栖云君的领地最近,不知近来是否有所察觉?”
攥着扇柄的右手微微颤抖,慕霄噤若寒蝉。
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且不说领地位于最西边的嬴寄尚知晓堕魔情况,光是嬴怀在栖云领地上空来回飞了多日,领地主人没有半分察觉,就已足够奇怪。
楼不渡食指屈起,轻叩桌面,埋着头的慕霄浑身一哆嗦。
楼不渡叩一声,他哆嗦一下。
敲击声戛然而止。
深邃的眸底像结着一层冰,楼不渡沉声道:“你是打算自己坦白,还是我用法子‘请’你坦白?”
“咣!”
木椅被慕霄突然起身带翻在地,他咽了咽口水,朝楼不渡走去时,袖口拂落桌上折扇而不自知。
楼不渡好整以暇,撑着侧脸盯着对方的动作。
其余两位魔君也都默不作声,但毫无例外都在等着看戏。
只听扑通一声,“慕霄”跪在楼不渡脚下,颤巍巍地磕了个头。
“梦、梦芜君,请您一定要为栖云君做主啊!”
再抬头,脸上已找不到半点慕霄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楼不渡从未见过的男人的面容。
嘴角勾起,楼不渡明知故问,“你不就是栖云君吗?”
陌生男人急忙道:“我本是栖云府的侍卫,前些阵子,栖云君在府中被一蒙面人所杀,我不敢告诉其他人,便一直伪装成栖云君,等到今日才敢禀告梦芜君。”
“还请梦芜君查明真凶,还栖云君一个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