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烛火摇曳,将一室静谧烘得愈发暧昧绵长。
两道身影一立一缓,衣料摩挲的轻响,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暗流。
门外那串清脆细碎的环佩声,由远及近,每一声都像轻轻叩在沈清晏的心尖上,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揪紧。
是玉瑶。
他心底第一时间笃定。
殿外定是玉瑶借着宫宴喧闹的掩护,悄悄寻来,想要堵住独处脱身的萧景宸。
一念起,沈清晏心底的醋意与执拗瞬间翻涌上来。
他正整理衣衫,方才褪去舞衣,肌肤微凉,外裳搭在肩头,尚未穿妥。
原本他只需抬手拢衣、系好襟带,片刻便能穿戴整齐。
可听见门外渐近的动静,少年心底骤然生出一番算计。
穿快了,便要出殿。
出了殿门,萧景宸便能自由离去,玉瑶便可顺势上前搭话、近身相见,那是他最不愿看见的画面。
不行。
绝对不行。
沈清晏心念一转,当即刻意放缓了所有动作。
原本干脆利落的抬手拢衣,瞬间变得慢悠悠、拖沓散漫。
他垂着眼帘,长睫覆住眼底的心思,看似认真整理衣襟,实则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慢数倍。
指尖捻着衣料边角,轻轻抚平本就平整无褶的锦面,慢条斯理,不急不躁,全然不急着完工的慵懒模样。
他一点不掩饰这份刻意的磨蹭,心底算盘打得好:只要他换不完衣衫,就赖在这偏殿不走,萧景宸便也会陪我在此处,半步不得脱身。
门外的玉瑶寻不到人,独处私会的心思便落空,只能悻悻折返。
小爷今日就是要耗着。
耗到脚步声走远,耗到她彻底离去,绝不给你二人独处的机会。
哼!
身侧的萧景宸早已穿戴整齐。
他一身素雅常服,青衫利落、玉带端整,是温润清隽的少年气。
挺拔身姿被素色衣袍衬得清贵端方,眉眼温润,偏偏目光落在身侧磨蹭的少年身上时,是藏不住的无奈与费解。
萧景宸立在原地,摩挲着腰间玉带的纹路,目光沉沉落在沈清晏身上,心底的疑惑层层叠加,愈发浓烈。
他自认阅人无数,朝堂百官、世家子弟、宗室子弟,各色心性皆有所见识,却唯独看不懂这位南藩世子。
方才入殿之时,此人坦荡肆意,全然无半分同性相处的避讳,大大方方脱衣露身,肩背清透、身姿利落,坦荡得让他一时失态、仓皇侧目。
他本以为少年性情干脆爽朗,穿衣脱衣皆是利落性子。
可谁知脱衣的时候坦荡随性,该速速穿戴离场的时候,磨磨蹭蹭、拖沓不休。
萧景宸心底暗自无奈失笑,满心费解:脱的时候半点不忸怩,露也露了,避也不避,如今该正经穿衣离场了,迟迟不肯穿好,慢吞吞磨蹭不休,到底是何心意?
他堂堂储君,沉稳自持,处置万千朝堂大事皆从容不乱,此刻被这少年慢悠悠的动作磨得心神浮躁,连素来规整的仪态都险些绷不住。
他抬手,轻轻整理了一遍本就平整无褶的袖口,又抬手扶了扶端正的玉冠。
目光落回那道慢悠悠的少年,心底的躁动便压不住,只能借着整理仪容掩饰心绪。
萧景宸无奈皱眉:自己今日竟是荒唐,被一个初见数日的世子搅得心神不宁,失了往日的沉稳自持。
偏殿的烛火依旧摇曳,光影交错,一人沉静无奈、心神纷乱,一人慢条斯理、暗藏心机。
沈清晏垂着眼整理衣衫,两只耳朵一刻不停地捕捉着殿外的动静。
门外的脚步声迟迟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去,就那样停在不远处的回廊上,隐约还有细碎的驻足响动,像是有人在殿外迟疑观望。
这迟疑的停顿,让沈清晏心底的醋意更盛,磨蹭的动作愈发不肯加快。
他笃定,玉瑶定然是寻到了偏殿门外,却不确定殿内情形,故而驻足迟疑。
若是此刻萧景宸走出殿门,二人必然相遇。
他绝不允许。
于是少年愈发慢悠悠,指尖捻着襟带,一点点缠绕、系结,动作轻柔拖沓,仿佛这一身简单的衣衫,是世间最繁复的规制礼服,需得细细斟酌、慢慢收拾。
身侧的萧景宸静静立着,百无聊赖,又满心纷乱,心底的疑惑、好奇、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执念,层层缠绕,让他舍不得催促,也舍不得移步离去。
他甚至隐隐生出几分荒唐的贪恋,这般独处的、安静的、无人打扰的相处时刻,短暂又难得,让他莫名不想结束。
哪怕只是静静看着少年磨蹭的背影,心底那片空洞荒芜的角落,也会被悄然填满。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那道迟迟驻足的轻微响动,终于缓缓褪去。
环佩叮咚的细碎声响渐行渐远,轻柔的步履踏过青砖,穿过回廊,彻底消失在晚风夜色里。
沈清晏耳尖一动,捕捉到动静,心底悬着的那块大石骤然落地。
走了。
想来是玉瑶寻至门外,不见人声、不敢贸然入内,迟疑片刻,只能悻悻折返正殿。
确认人已走远,沈清晏心底的执拗与警惕散尽,刻意拖沓的动作瞬间恢复利落干脆。
飞快收拢衣襟、系好衣带、理正衣摆。
不过瞬息之间,便将一身衣衫穿戴整齐,身姿再度恢复挺拔清隽的模样,利落潇洒,不见半分拖沓迟疑。
方才那副慢悠悠磨蹭的模样,仿佛全是假象。
身侧的萧景宸将这前后截然不同的反差尽数看在眼里,眼底费解更甚,唇角抿了抿,心底的疑惑缠绕成结,愈发解不开、理不顺。
这世子,当真是古怪得很。
沈清晏整理妥当,转头看向身侧静静等候的萧景宸,颔首一笑。
“让三皇子久等了。”他微微欠身,谦和有礼。
“殿外夜风微凉,耽搁些许时辰,该回宴席了。”
萧景宸压下心底万千纷乱的思绪,微微颔首:“无妨。”
简简单单二字,却藏着未曾言说的心事。
无妨等候,无妨耽搁,只要是你,便可无妨。
二人并肩,一前一后掀帘走出偏殿。
晚风迎面吹来,吹散殿内的燥热,吹散几分暧昧缱绻,也吹醒了几分沉坠的心神。
萧景宸步履从容,率先朝着灯火璀璨的正殿走去,身姿挺拔、气度雍然,回归了往日沉稳模样。
沈清晏落后几步,紧随其后,抬眼扫向四周回廊夜色,心底还记挂着方才离去的人影。
月色铺洒长廊,青砖如霜,廊下灯笼次第排列,光影斑驳错落,四下寂静无人,空空荡荡,早已没了玉瑶的身影。
他眉心微蹙,心底隐隐落空。
就在目光流转、四顾寻觅的刹那,远处月色笼罩的回廊尽头,一抹纤细浅色人影骤然一闪而过,裙裾轻扬,转瞬便隐入假山之后,速度极快,却足以让他一眼辨认。
是玉瑶姐姐!
沈清晏眼底瞬间亮起光亮,想也未想,脚步骤然一转,避开了回殿的路径,径直朝着那人影消失的方向快步追去。
“三皇子先行,我稍后便归。”
他匆匆留下一句回话,身影已然掠出数步,循着那抹残影,穿过曲折回廊,踏过雕花石桥。
桥下池水清冷,倒映一轮孤月,晚风拂过,碎得满池银辉晃动。
少年脚步轻快,满心都是追上前见玉瑶的期许,心底柔软又雀跃。
只要能追上她,哪怕只是说上一句话、看上一眼,便足以抚平他方才整场宴席的酸涩与委屈。
可
一路疾行,穿过层层花木、转过九曲栏杆,方才那抹纤细人影,却彻底消失在了夜色深处,杳无踪迹。
四下空寂,晚风萧萧。
周遭宫灯疏离,树影婆娑,枝叶摇晃投下斑驳暗影,遮住了前路视线,偌大的御花园回廊,寂静无声,连人声脚步声都尽数消散。
一阵夜风骤然席卷而来,凉意刺骨,顺着领口灌入衣襟,掠过脖颈、漫过脚踝,冷得沈清晏下意识缩了缩肩,浑身泛起一层薄凉。
他驻足原地,抬眼望向侧方幽暗的假山山林,冷风正是从那幽深林间吹来,草木簌簌作响,空寂萧瑟,无人踪迹。
寻不到了。
方才那一眼残影,像是月色迷离下的错觉,可望而不可即,转瞬成空。
沈清晏立在原地,晚风拂动他的衣摆,心底的雀跃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失落与怅然。
他微微抿唇,眼底光亮渐暗,满心期许落了空,只剩下晚风裹挟的寒凉,缠在周身,挥之不去。
酒醒了。
他静静伫立,无奈转身,准备折返宴席。
脚步刚落,脚下青砖缝隙间,一点细碎莹光在月色下轻轻一闪。
沈清晏俯身,轻轻将那物件拾起。
微凉触感落于掌心,是一支精致玲珑的珍珠琉璃珠钗,钗头珍珠圆润莹润,琉璃纹路清雅剔透,做工细腻雅致。
他指尖细细摩挲钗身纹路,心底瞬间笃定,这定然是玉瑶方才途经此处,匆忙之间不慎遗落的配饰。
握着掌心微凉的珠钗,沈清晏心底的失落骤然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酸涩又甜蜜的窃喜。
虽未追上她的人,却捡到了她遗落的物件。
这是独属于他的小机缘。
他小心翼翼将珠钗攥在掌心,而后妥帖收入衣襟内侧,贴身放好,让体温慢慢焐凉透的珠身。
心底暗暗盘算,寻得合适时机,再悄悄还给玉瑶。
收好物件,少年整理心绪,转身循着原路,缓步回归宫宴正殿。
一路晚风相伴,月色随行,心底酸涩与清甜交织,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怅然。
他为一人喜、为一人忧,一点细碎的机缘,便能轻易牵动他所有心绪。
待他重回灯火通明的正殿,推门而入,满堂笙歌、笑语喧哗再度扑面而来,与方才宫外的清冷孤寂截然不同,热闹煊赫,暖意融融。
他抬眸第一时间扫视玉瑶的席位,位置依旧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心底那点刚被抚平的落空感,又悄然泛起一丝涟漪。
目光轻转,落在主位旁的席位上。
萧景宸已然安稳落座,正从容听着身旁朝臣言语,举止得体、气度雍然,仿佛方才偏殿之内,那场纷乱躁动、暗自纠结的心境,从未存在过。
沈清晏收回目光,落回自己的席位,默默落座。
心底万千心绪无处安放,他抬手执起酒盏,自斟自饮。
一杯杯清酒入喉,酒液温凉,入腹渐暖,却压不住心底浅浅的落寞与酸涩。
周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可他独坐一隅,只觉周遭喧嚣皆与自己无关,眼底心间,唯独牵挂那一道迟迟未归的身影。
几曲歌舞更迭,数轮酒盏起落,就在他一杯杯闷饮、心绪愈发沉郁之际,身侧席位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衣香浮动。
一抹清雅纤细的身影,悄然落回原本的席位。
是玉瑶。
她不知从何处折返,眉眼清淡,神色安然,裙衫微带夜风凉意,静静坐定,抬手轻轻理了理鬓边碎发,姿态温婉得体。
少年眉眼瞬间舒展,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一抹干净澄澈、毫无杂质的笑意悄然绽放,温柔又鲜活。
他攥着衣襟内侧那枚温热的珠钗,静静望着身侧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