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笙歌依旧响彻大殿,鎏金宫灯层层垂落,映得满殿衣香鬓影。
今夜宴中最夺目耀眼的两人,终究落定。
萧景宸一剑惊四座,风姿卓绝、气度无双,是天生天家龙凤,举手投足皆是储君威仪。
沈清晏抱弦弹唱,醉酒低吟,一曲求而不得的怅然小调,惹得满殿权贵、贵女纷纷侧目怜惜。
两位少年一刚一柔、一贵一澈,平分了整场宫宴所有风头。
沈清晏面颊尚染着酒后未褪的绯色,眉眼蒙着一层淡淡的醉意。
一身弹唱时所穿的月白绣银纹舞衣,衬得身姿清挺俊秀。
周遭王公大臣纷纷举杯,夸赞南藩世子风姿卓绝,文武兼备。
一杯接一杯的酒递到面前,沈清晏不好推脱,只得一一虚应。
酒液入喉,热意顺着喉咙缓缓往下淌,神魂深处,属于朝妩的那一缕灵识也跟着微微浮动。
他躯壳之内,是九尾天狐朝妩,与这具肉身共生共振。
是最无解的宿命错位。
朝妩如今寄身的凡躯,偏偏是男儿身沈清晏。
萧景宸深魂刻入骨髓的牵绊从未消散,于是他对这具躯体、这缕气息,生出一种命定沉沦、无药可解的偏执依恋。
说不清是慕人、慕魂,还是慕那未曾圆满的旧缘。
倾心咒如同细密缠绕的藤蔓,牢牢缚住这具少年躯壳,本能的念想全部系在了玉瑶的身上。
沈清晏目光总不受控制地往玉瑶落座的席位瞟去。
他眼睁睁看着玉瑶垂眸抿酒,眼尾余光若有似无,落向主位旁的萧景宸。
那一眼流转的神态,刺得沈清晏心口又是一阵发酸。
心底醋意翻涌,暗自攥紧了手中酒盏。
他心里乱糟糟的。
他心绪不宁,眼里心里全是玉瑶。
一想到方才宴上,玉瑶望向萧景宸的模样,心口就闷得发堵。
他清楚玉瑶的心思,姐姐她必定会想方设法靠近三皇子萧景宸。
不多时,萧景宸微微侧身,抬手松了几分颈间朝服束带。
他从容退出正殿,往后侧休憩偏殿缓步走去,想来是要去换装。
沈清晏眸光一紧,心底警铃大作。
坏了。
玉瑶定然会抓住这个独处的机会追过去。
绝不能让他们二人单独待在一处!
沈清晏脑中第一个念头便是阻拦。
什么世家规矩,什么君臣分寸,什么男女大防,全都被他抛之脑后。
他随手将酒杯搁在案几,对着身旁南藩王微微欠身,借口衣衫被酒渍沾污,要去偏殿更换常服,不等父王多说,便快步跟了出去。
回廊晚风微凉,吹散几分殿内燥热,却吹不散少年心底盘踞的醋意与焦灼。
他脚步匆匆,穿过几道回廊,直接掀帘踏入了那间供皇子休憩换衣的偏殿。
殿内烛火摇曳,暖光融融。
萧景宸立在殿中,修长指尖正慢条斯理解着腰间玉带。
正当他即将褪去外袍之际,殿门帘幔被轻轻掀开,清风携着廊外微凉空气涌入,少年清挺的身影猝然闯入。
萧景宸动作一顿,抬眸望去,深邃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错愕。
萧景宸心底泛起一丝讶异。
又是他。
方才大殿之中,沈清晏一曲动四座,少年眉目含醉,动人至极。
只要沈清晏出现,他心底那片素来沉静无波的方寸之地,便会不受控制地掀起涟漪,层层震荡、久久难平。
萧景宸素来沉稳自持,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心神笃定、百绪不乱,可唯独面对这位初见不久的南藩世子,他屡屡失控。
神魂深处传来细密绵长的共振,温柔、熟悉、刻骨,是他在无数深夜沉梦之中,反复沉沦、无从捕捉的气息。
那是属于朝妩的余韵,跨越阻隔,死死牵引着他的人皇命格,让他本能地想要靠近、想要留住、想要窥探更多。
他心底早已纷乱难解,却始终自我禁锢、强行克制。
自那一场缥缈旧梦之后,他心底一直存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旧梦里那抹幻影刻骨铭心,如今眼前这位南藩世子,明明是堂堂男儿,可每一次靠近,自己心口都会泛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悸动。
这份迷恋毫无来由,连他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
他反复告诫自己,沈清晏是堂堂南藩世子,是风骨凛然的少年将军,是与自己并肩朝堂的同辈臣子,是男儿身、是世交晚辈,不该、不能、绝不许生出半分逾矩心念。
可道理万千,抵不过宿命一瞬牵引。
他本想独自在此安静换上常服,未曾想沈清晏竟紧随其后闯了进来。
萧景宸心中暗自思忖:这位世子竟如此奇怪?连更换衣衫这种私密事,都要跟过来一处。
思虑一瞬,他便往后退了半步,打算将这处地方让出来:“世子若是要换衣,那本王暂且回避,你在此便可。”
沈清晏哪里肯走。
他过来本就是守在此处,堵着不让玉瑶进来同萧景宸独处。
若是萧景宸退出去,那岂不是正中下怀,刚好留给玉瑶可乘之机。
他摇了摇头,神色坦荡,全然没有半分避嫌的心思。
少年醉意上头,心思直来直去,只一心记挂着玉瑶,完全没顾及同性之间的避讳。
“三皇子不必客气,皆是男子,何须回避。”
话音落下,他抬手利落拉扯衣料,三两下便褪去了身上的月白外袍。
锦袍顺着清瘦肩头缓缓滑落,褪去外层拘束,露出少年干净莹白的脊背。
肩线利落清薄、骨骼匀称,皮肉被暖烛烘出一层细腻柔光,青涩干净、纯粹
无瑕,是少年独有的鲜活澄澈。
余光猝不及防扫过那一片露出来的肩背,萧景宸浑身微微一僵,下意识飞快转过脸,目光落向一旁的烛台,不敢再多看。
明明只是少年寻常躯体,明明无半分妖娆刻意,可落在他眼底,却莫名勾人、惊心动魄。
神魂深处的共振骤然加剧,那缕熟悉的温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与眼前少年的身形轮廓彻底重叠、交融,模糊了边界,打乱了他所有心神分寸。
他几乎是狼狈地、飞快地侧过眉眼,目光死死落在墙角的烛台,不敢再偏半寸视线。
烛火轻跳晃眼,他压下心底波澜,耳尖不受控制地悄悄发烫。
他在心下自我辩驳:我们同为男子,我又何必如此躲闪,这般反倒显得我心思龌龊、心怀不轨。
这般宽慰自己过后,萧景宸才敛了心神,转过身来,也抬手,缓缓解下自己身上的外服。
屋内没有多余声响,只有衣料摩挲的细碎动静。
跳动的烛火透过窗纱,将两道一瘦一挺、一柔一刚的身影静静拓印其上,剪影交错重叠、忽明忽暗,朦胧缱绻、暧昧丛生,无端引人浮想联翩。
沈清晏心思半点不在眼前的萧景宸身上。
他一边褪去衣衫,耳朵却时刻留意着殿门外回廊的脚步声,一颗心悬着,敏锐捕捉着殿外回廊的一举一动、一息一响。
时时刻刻都在警惕玉瑶会不会寻过来。
他此刻心思简单执拗到极致:只要守在这里,堵死所有独处缝隙,玉瑶便没有任何机会靠近萧景宸,没有任何二人私会的可能。
他偏执、小气、占有欲爆棚。
他一边随意整理衣衫,一边心神紧绷地留意门外,眼底警惕未消,青涩的眉眼间藏着酸涩执拗。
哪怕共处一室气氛古怪,那又何妨。
只要能打断二人独处,便足矣。
萧景宸尚且还陷在纷乱难平的心绪之中,神魂深处,那一缕与朝妩遥遥呼应的感应,正随着身旁少年的存在,一阵阵轻轻震颤。
萧景宸余光淡淡扫过身侧少年,见他全程心不在焉、眉眼紧绷,全然是坦荡纯粹的模样。
他心底竟悄悄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涩然与荒唐。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自己一人心绪纷乱、私心暗涌。
萧景宸苦笑了一下。
沈清晏满眼满心,只装得下一个玉瑶,对身旁萧景宸心底翻涌的那一场宿命悸动,浑然不觉。
正当一室暧昧暗流涌动、二人心思各自拉扯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轻柔的环佩叮咚之声,清雅细碎,由远及近,缓缓穿透廊间晚风,落入门内。
是女子配饰轻撞的独有声响。
沈清晏心神骤然一凛,浑身瞬间绷紧,眼底醋意与警惕瞬间拉满。
来了。
他最怕、最提防的人,终究还是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