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宫宴的喧嚣依旧铺天盖地。
丝竹入耳,钟鸣袅袅,美酒流觞,笑语连绵。
满殿王公贵胄、宗室子弟,一派盛世和睦、宗亲相融的景象。
可坐在席上的萧景宸,眼底的温润笑意之下,压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沉冷。
他方才落座不久,袖中是暗卫独有的密报暗号,轻得让人无从察觉,却精准刺入他的心神。
宫内异动。
有非宫内人士悄然潜入御宴范围。
今夜这场接风宫宴太过特殊,是为南藩王归京特设的宗室大宴,场中人员错综复杂。
皇室宗亲、三公九卿、世家郡主、南潘藩府亲眷,尽数在场,个个身份尊贵、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是宴上生出半分风波、半分惊扰,便是他这位主持宫宴的皇子失职,轻则落个治下不严、招待不周的罪名,重则被扣上轻慢藩臣、扰乱朝纲的帽子。
更何况眼下只有异动,无实证、无痕迹、无指名道姓的可疑之人,从头到尾只剩无数个“疑似”。
疑似外藩细作潜入,疑似有人暗中传递密报,疑似借宫宴人杂眼乱之机,私相勾连、暗通消息。
尽数是疑。
是疑,便不能大动干戈。
萧景宸分寸拿捏得极稳。
大张旗鼓搜人、彻查,会惊扰满殿权贵,闹得人心惶惶,徒生朝堂闲话,落人口实。
眼下唯一可行的法子,便是外松内紧,明面上维持宴会平和,暗地里布下天罗地网,细细摸排痕迹,不放过一丝蛛丝马迹。
他面上从容温和,举杯虚应,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眼底却渐渐沉敛深邃。
片刻后,他从容离席,一步步走出喧闹煊赫的正殿。
殿外晚风吹散熏人的酒暖香氛,夜色沉沉,长长的廊桥曲折延伸,树影叠叠重重,将御花园衬得幽深静谧,与殿内的热闹喧嚣判若两境。
转角阴影处,一道玄色暗卫身影单膝跪地,气息压得极低,恭敬垂首。
“殿下。”
萧景宸立在廊下,背对着正殿灯火,半边身形隐在暗色里,是一贯的冷静与威严,声线压低:“说。”
暗卫低声回禀:“御花园西侧偏桥一带,夜间有人频繁逗留,避开宫灯亮处,行踪诡秘,不似宫内侍从行走规制。疑似外客私入,暗中传讯,属下不敢贸然捉拿惊扰宫宴,特来报与殿下。”
“可看清形貌?”萧景宸垂眸问道。
“夜色太沉,人影飘忽,看不真切,唯一可确定——是女子身形,身姿纤细,衣色浅淡,身份看似尊贵,绝非粗使宫人。”
女子、尊贵、陌生异动、深夜独行、疑似传讯。
萧景宸心头警铃大作。
正因是女子,此事才更棘手万分。
今夜宴中贵女、郡主、宗亲女眷数不胜数,个个身份矜贵,贸然锁定、胡乱怀疑、上前盘查,一旦错疑一人,便是得罪世家、失了礼数,徒添朝堂纠葛。
疑不得,惊不得,查亦不得张扬。
萧景宸细细叮嘱:“全员隐巡,不许点灯、不许出声、不许惊扰宴席。只查痕迹、只追行踪、只留物证,任何人不得擅自上前质问、拘拿。但凡有半分惊扰,唯你们是问。”
“属下遵命。”
暗卫应声退入暗影,周遭再度恢复死寂,仿佛方才的密谈从未发生。
萧景宸独自立在廊下,夜风拂动他青衫衣角,心底思绪飞速翻涌。
外藩异动、女子秘行、疑似传报……
恰逢南藩归京宫宴,时机太过凑巧,凑巧得让人不得不心生戒备。
可无凭无据,一切皆为空疑,他只能按捺心性,静静等候暗卫追查物证。
正当他沉心思量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少女浅浅的喘息,像一阵温柔晚风,骤然撞破长廊死寂。
“皇兄!”
三公主宁安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而来,鬓边发丝微乱,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跑得急了,脸颊泛着淡淡的绯红,眼眸清亮灵动。
萧景宸闻声回头,换回温润兄长的模样,轻声唤道:“宁安公主。”
宁安跑到他面前,稍稍稳住气息,抬眸望着他,语气轻快:“皇兄,我方才觉得殿内闷酒气重,便去偏殿醒酒,途经西侧廊桥,看见一名外男在桥边徘徊不去,身形陌生,不似宫内侍卫宗室。我怕生,不敢近前,只静静躲着等他走远,才敢过来寻你。”
她说完,弯眼浅浅一笑。
“无事便好,外头夜风凉,人杂影乱,你不必在外久留,回殿里喝水歇着,莫要独自乱跑。”
“知晓啦。”宁安乖巧点头,转身便折返正殿。
恰在此时,方才退去的暗卫再度无声现身,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物,恭敬低声:“殿下,于西侧桥边草丛,寻得物证一枚。”
萧景宸垂眸望去。
掌心落定一支精致珠钗,珠圆玉润,碎光流转,钗身纹路清雅别致,是宫中公主专属的规制配饰,寻常世家贵女无权佩戴,一
眼便能辨出出处。
他指尖轻轻捏住钗身,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只一眼,他便认得。
这是宁安的珠钗。
方才宁安说自己在桥边醒酒、偶遇外男、驻足避让,想来是她方才独行廊桥,匆忙奔走之间,不慎将珠钗遗落草丛。
萧景宸心底瞬间落下定论。
所谓深夜女子异动、疑似传讯密报、神秘尊贵女眷独行……从头到尾,大抵都是宁安夜行遗落物件,虚惊一场。
他心底悬起的大石稍稍落地,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外来细作,还好无关藩府勾连,还好这场隆重宫宴,并未藏着隐秘风波。
他不动声色,将这支属于宁安的珠钗悄悄收入衣襟内侧,贴身藏好。
只待宴会结束,再私下还给宁安,免得无端惹出风波,让旁人胡乱揣测公主行踪。
“继续暗查,莫要松懈。”他低声吩咐一句。
“是。”暗卫再度隐入夜色。
原本看似棘手诡秘的异动疑案,在萧景宸眼中,已然有了温柔稳妥的答案,只当是一场虚惊。
可他万万未曾料到,真正的暗流汹涌,才刚刚浮出水面。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暗中巡查的侍卫再度查到新的痕迹,顺着桥边足迹、草丛压痕、夜行轨迹细细摸排,层层收缩范围,最终所有疑点、所有线索,尽数指向一人——玉瑶。
玉瑶身为随行南藩眷客,身份特殊。
今夜她数次离席、行踪不定,独处时段太多,无人佐证,完美贴合“深夜独行、行踪诡秘、疑似传讯”的所有特征。
暗卫不敢擅自定论,逐层上报,一时间,所有隐秘探查的矛头,死死对准了玉瑶。
风声在暗处悄然紧绷,细密的压抑氛围,无声笼罩在宫宴上空。
此事若是坐实,便是南藩随行眷客私通外谍、暗中传报,轻则驱逐问责,重则牵连南藩王府,刚缓和的朝堂藩镇关系,瞬间便会降至冰点。
正殿之内,笙歌依旧,无人知晓暗处早已风起云涌。
为免事态扩大、惊扰宴中众人,引发朝堂与藩府无端猜忌,萧景宸当即暗中授意内侍,以“庭后小叙、共赏新贡御茶”为由,悄悄将南藩王、两位宗室元老、朝中核心重臣几人,请至殿侧僻静的暖阁之中。
这场谈话范围极小、极为私密,只为提前通气、拿捏分寸,避免后续暗查闹出风波、无法收场。
沈清晏作为南藩王世子,亦随父王一同入内,列席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