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暮色层层叠落,千盏琉璃华灯次第点亮,飞檐翘角鎏光流转,将整座皇宫衬得恍若天上仙阙。
城门迎候仪仗散去,萧景宸辞别南藩众人,转身便策马折返东宫。
他踏入殿内,褪去迎候时穿的厚重朝锦,内侍连忙上前伺候更衣,他匆匆换了一身宽松素色常服,半点不肯歇闲,即刻召来掌宴内侍,核对今夜接风宫宴所有细则。
今日这场宫宴专为南藩王一行人设下,事关宗室亲睦、朝堂颜面,他不敢疏漏。
早前接到圣命,他便特意命人四处搜集南藩属地的风土习性,逐条记在簿册上。
老藩王嗜醇厚陈酿,不喜烈酒,宴上备下二十年窖藏黍米酒;平素爱看柔和雅致的江南水袖舞,而非金戈铁马的杀伐曲目,乐坊那边早半月便排练好对应舞段,一应器物反复查验过三遍。
簿册翻至最后一页,落笔处顿了顿,是关于沈清晏的字句。
他特意吩咐过,多方打探这位南藩世子的喜好,可传回的消息零零散散,只说少年常年驻守藩地边境,骑射出众,除此之外,吃食、音律、玩赏之物竟无半分独好。
萧景宸心底暗自思忖,既然探不出专属偏爱,便按着京中世家少年皆喜爱的风物来布置,总归不会出错。
思绪飘忽间,白日城门初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南潘一行最前方,少年世子策马而行,墨衣迎风,头颅微扬,眉眼澄澈明艳,一身少年意气,鲜活夺目,在肃然规整的藩府队伍中,格外耀眼。
硬生生压过两侧肃然禁军,一眼便攫住了他全部目光。
只是远远一瞥,他竟失神片刻,神魂深处那股莫名的熟悉悸动再度翻涌,久久难以平复。
待到近前相见,二人拱手对视,近距离细看,更觉沈清晏生得惊绝。
眉目清透,少年将军独有的利落英气藏在柔和轮廓里,不凌厉,却夺目。
京中早有数不清的世家贵女私下闲谈,盛传南藩世子容貌冠绝一方,往日他只当是坊间夸大的流言,今日亲眼得见,才知世人所言半分不假。
想着那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眸,萧景宸自己都未曾察觉,唇角悄悄向上弯起一抹浅淡柔和的弧度,连日处理公务的沉郁心绪,竟轻快不少。
“殿下,宴席各处已然布置妥当,百官宗室、藩府亲眷皆已入席等候。”内侍低声上前回禀,打断他的思绪。
“知道了,随我前往正宴厅。”
一路穿过连廊,丝竹之声隐隐传来,殿内灯火通明,百官分列两侧,寒暄恭维之声此起彼伏。
南藩王居于主客上位,待人应答从容得体,一众皇子、公主、世家郡主分坐两侧席位,衣香鬓影,满堂繁华。
客套的官样场面话一一走完,众人依序落席,乐伎缓缓登台,轻柔歌舞相伴,内侍穿梭席间添酒布菜,推杯换盏间一派祥和。
按皇室宫宴惯例,宗室子弟需轮番献上才艺助兴。
几位年幼公主、闲散皇子先后登台,或抚琴、或作画、或吟诗作对,皆是标准的宫廷雅致技艺,满堂客气夸赞。
不多时,内侍高声通传,请三皇子萧景宸献艺。
满殿目光尽数汇聚到主位旁的身影上。
萧景宸从容起身,换一身窄袖轻便青衫。
衣衫轻薄贴合身形,衬得他肩宽腰窄,胸膛线条饱满挺拔,常年习武练剑打磨出的匀称体魄一览无余。
鼓点骤然铿锵响起。
长剑出鞘,银光流转,青衫身影在宽阔殿中辗转腾挪,招式行云流水,大开大合又不失温润风骨。
他师从当世剑派大宗师,乃是关门亲传弟子,一身剑术冠绝京城,每一次挥剑、旋身、点刺都极具冲击力。
殿内所有宾客屏息凝望,目光黏在那道耀眼身影之上,朝堂官员、世家贵女眼底皆是惊叹,这般风华气度,足以压垮世间所有攀比之心,他光芒繁盛,无人能与之争锋。
沈清晏手中酒杯停在半空,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殿中舞剑之人身上,一时竟挪不开眼。
心底默默暗叹:好一个英俊神武的皇子。
可这份赞叹只持续片刻,他无意识侧过视线,扫向另一侧公主郡主聚集的席位。
玉瑶安静坐在其间,一身素雅裙衫,未施浓妆,目光直直落在舞剑的萧景宸身上,一瞬不瞬,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向往、仰望,还有滚烫直白的爱慕。
那是独独给萧景宸的目光,温柔炽热,是他沿路相伴多日,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的神色。
心口像是被尖锐细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涩疼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沈清晏猛地收回视线,不愿再多看那刺目的画面,抬手拿起酒盏,接连往口中灌下了好几杯,辛辣暖意压不下心底空落落的委屈。
舞剑落幕,满堂喝彩不绝,萧景宸收剑行礼,从容归席。
片刻后,内侍再次通传,轮到南藩世子沈清晏献艺。
沈清晏压下心头郁气,起身缓步登台,侍从随之送上一把南藩独有的弦乐器——霜弦柘。
琴身以南疆柘木打造,身形偏狭长,六根银弦,抱在怀中弹奏,
音色清冽柔软,自带山野旷野的松弛韵味,是南藩人人喜爱的伴乐器物。
他方才多饮数杯,脸颊染开一层浅浅绯红,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没有了平日的利落沉稳,多了几分软糯脆弱,格外惹人心疼。
指尖轻拨霜弦柘,清亮乐声缓缓流淌而出,他改编了一首流传大夏多年的旧民谣,原本平缓沧桑的曲调,添上南藩独有的弦乐韵律,温柔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褪去原曲的开阔洒脱,添满一路藏而不得的心事,嗓音混着酒后微哑的绵软,低低唱出声:
霜雪覆长路,孤身赴京华
满心赠明月,明月向别家
我守窗前座,温茶等落花
眼底千般意,不及他一眼霞
风过千山哑,心事不敢夸
纵有少年骨,难换半分牵挂
拱手作寻常,笑意掩伤疤
人间万千好,偏我求而不得他。
殿内所有公主、世家贵女纷纷抬眼,目光牢牢锁在台上少年身上,眼底满是惊艳爱慕,悄悄低声交谈,满心赞叹。
满堂宾客都静静听着,望着台上醉酒垂眸、面色绯红却的少年,叫人好生怜惜。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半晌才散,整座大殿迟了片刻,才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沈清晏抱着霜弦柘微微躬身行礼,小脸还带着酒后未散的委屈微红,转身走回自家席位。落座前,他下意识抬眼,第一时间看向玉瑶的方向。
只见玉瑶指尖轻轻抵着桌面,一下一下,正温柔地为他击掌,眼底带着浅浅的欣赏,目光落在他身上,漾着浅浅柔和的欣赏。
方才心口堆积的委屈、酸楚、落寞,还有方才借酒掩藏的难过,一瞬间尽数烟消云散。
沈清晏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亮,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灿烂笑意,心底暗自雀跃,像只得到安抚的小犬,什么求而不得,什么心口刺痛,所有烦闷尽数抛在脑后。
他就这么直直望着玉瑶,眼底水光未干,脸颊绯红,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一句翻来覆去的欢喜:
姐姐在看我,姐姐方才,一直在看我。
她在为我鼓掌,一直鼓掌。
身子轻飘飘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眼底藏着藏不住的雀跃。
方才弹唱时满心苦涩,此刻尽数化作轻飘飘的甜。
一点暖意,便抚平了所有心酸。
不远处的主席,萧景宸将少年转瞬转阴为晴的神色尽收眼底。
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又深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