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亮得早。
午后开始府试,谢砚辞已收拾好了行囊。
而徐清晏还在迷糊之中,身子歪在床里,困得眼皮睁不开,已然睡到了他的位置,锦被胡乱缠在了腰间。
临行前,他看着睡得“横七竖八”的她,失笑地说:“徐清晏,你这睡姿还好意思说睡相好。”
她没醒,外面朝阳升起,知了的叫声此起彼伏。
谢砚辞放下包袱,靠在床边,忍不住又喊了她一声。
还是不回他,反而翻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桌上的酒酿荷包蛋刚温好,若是等这人醒了再吃,估计早凉了。
于是他忽然来了兴致,鬼使神差地走上前,俯身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脸,触感是软润温热。
睡梦中那人似乎受了惊扰,眉头蹙起,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她一下清醒过来,下意识抬手捂住脸颊肉,“谢砚辞,你干嘛?”
他收回手,神色如常,“叫你起床。”
“不能好好叫吗?”
“叫了两次。”他顿了一下,语气坦然,那一点戏谑的心思消散了一些,“第三次只能换一种方式。”
“那你就捏我脸?”徐清晏望了望桌上,果不其然又如往常一样放上了早点。
他没有否认,像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嗯,效果不错。”
徐清晏坐在床上,又气又好笑,可低头想了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
她明明记得自己趴在桌上对账,怎么一睁眼就跑到床上去了?
低头不禁又看了看身上完好的衣裳,还有身下的被子,她抬头盯着他。
“对了,我昨晚怎么到床上的?”
谢砚辞认真想了想,“自己走过去的。”
“我怎么不记得。”
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许是徐掌柜太过勤奋,睡着了也要先做好账才肯躺下。”
她看了他半晌,终于确定这厮又在胡说八道,可偏偏他又如此坦然,找不到破绽。
“你今日是不是要去参加府试了?”她起身,走到桌边。
谢砚辞点头,“嗯,不过要考到傍晚,我今夜暂住外面的客栈,你若无聊,可以先回一趟徐家。”
说的好像有他在就不无聊似的,徐清晏喝了口酒酿,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你别担心我了,我一个人可做的事情多了去,无聊不了一点。”
他轻叹口气又一笑,懒得和她争辩,“那我就先走了,明日再见。”
看着他的背影,她心里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联想昨夜的话,等他走到院门口,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谢砚辞,你不要有压力,不管结果如何,踏实考完便好,不必为了旁人的眼光逼自己太紧。”
看他停住了脚步,徐清晏又补道:“你已经够厉害了,与我而言,你怎么样,都很好。”
回头片刻,只见她脸上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像暖阳又像春风。
谢砚辞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落下一句:“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田畛,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晨雾散尽,田埂小路沾着薄薄的露水,他步履平稳,招了辆马车坐下。
到书院的时候,学生们陆续都在往明伦堂走,他到的不算早,那些温书的学子都开始互相鼓劲,为考试做最后的准备。
一位同窗从后门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谢兄又在家里多陪嫂子了?你平时到的可比这个早多了。”
他神色平静,忽而问:“今日沈知微到了吗?”
同窗愣了愣,顺着他的话往明伦堂的方向看了一眼,“沈兄?好像还没见到,他平日跟你一样到得早,今日......倒是少见他这个时辰还没来。”
谢砚辞没有接话。
那同窗没往深处细想,反倒调侃他:“不过谢兄,你不也晚到了?成婚了果然不一般,以前你可是一心只想着文章。”
谢砚辞低头整理袖口,淡淡道:“家中有事,耽误了一些。”
“看来嫂子管得住你!”同窗打趣。
他却没反驳,只“嗯”了一声,倏然转了话头,“对了,昨日散学后可有人找过沈知微?”
同窗想了想,“找他的人倒是不少,毕竟沈兄这次高中府试的呼声不低,不少人想和他结交,不过具体是谁,我就不清楚了。”
他不再追问,这些事单独看无常,可落在自己眼里,却已经足够。
至于沈知微,谢砚辞不会断了这条线,也不会派人提醒,因为现在提醒只会让姓沈的换一种方式,而他要的就是对方肆无忌惮地把证据送到自己手上。
周遭人声愈发嘈杂起来,明伦堂前已是一派临考的景象。
学子们纷纷解下书囊,取出笔墨砚台,仔细清点应试物件。
有人低头反复翻阅书卷,仍在默记文章,有人则和同窗拱手互相勉励,廊下差役往来穿梭,高声呼喊,按名册点名,预备进场搜检。
谢砚辞抬眸望向前方鳞次的人影,半晌也随着人流缓步上前。
入场搜检之后,众人依次落座。
考棚不过一方狭小天地,木案、草席、笔墨,除此以外再无别物。
谢砚辞进去坐下,将笔墨摆好,倒是格外平静。
考卷发下的时候,题目不过寻常地方治理和民生之策的相关内容。
他写得不快,字迹端正沉稳,写了如何整顿吏治、如何平衡官府与百姓、又如何避免一地之利被少数人侵占。
官府不可尽夺商利,商人亦不可借势欺民。没有多余的华丽辞藻,倒是满篇实务。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在其中一处引用经义的位置,他稍作停顿。
那是他多年读书的行文习惯,也是父亲曾教过他的写法,单独看都很寻常,但前后连起来,才能确认这是同一篇完整原稿。
若是真的誊录有所差异,他一眼便知。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检查了一遍,才将卷子递上。
两个时辰过的很快。
学生们吵吵嚷嚷的,有的叹息说这次题目不好下笔,有的又胸有成竹,甚至对之后的乡试都充满信心。
谢砚辞没参言,等走出考棚,才看到沈知微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刚好他也起身看向自己。
一旁的人恭维起来,“沈兄,你这次肯定十拿九稳了吧,都是你素来擅长的题目。”
沈知微看向众人,面上从容自持,目光却忍不住落到谢砚辞身上,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诸位过誉了,结果还未可知,哪里谈得上十拿九稳,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嘴上是常见的客套话,他心里冷哼了一声,眼
神有几分不屑。
李公子不偏不倚,在这时开了口:“诶,谢兄这次如何?谢兄的文章山长都赞过,想必这次也位居前面吧。”
几道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议论声停了,都好奇观望。
他原本无心搭理这群闲人,可经过沈知微身旁时,还是停下脚步,扫了他一眼,像是在观一场跳梁之戏。
“我只负责做好分内之事,至于别的,终有公论,这一点沈兄肯定比我懂。”
说的耐人寻味,沈知微迅速变了脸色,但眼下这种时候又不敢轻易搬上台面议论,他抿紧唇,死死盯着对方。
谢砚辞勾起嘴角,脸上隐着几分冷哂,漫不经心地从他身侧继续走过,连余光都未曾再施舍半分。
李公子自然不知来龙去脉,只当他气焰嚣张,不把人放眼里,于是他愤愤不平:“沈兄,他还是这样不知礼数,未免太目中无人!”
沈知微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冷声笑了,“谢兄只是恃才傲物罢了,何必计较,他的真才实学,我也要敬他三分。”
一席话,旁人不禁感慨:“沈兄,你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这种人让着他就是了,多说倒显得咱们为难人了。”
随后又是一群哄闹和低笑。
天色已沉,谢砚辞走出书院,正准备去附近的客栈住下,忽然门役在身后叫住他。
“你是谢砚辞吧?”他日日守着大门,对学生面孔也有所印象。
“何事?”他走上前。
那门役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他,“一个脚夫给我的,说是给你的东西。”
谢砚辞微挑眉梢,接过打开,里面是油纸包着的糕点还有安神香,上面则躺着一张字条。
一看便知是谁写的。
晚上好生休息,别紧张。
他忍不住低笑,把东西包好,就连那张字条也一并收入袖中。
门役好奇地想探头看看,谢砚辞却已经转身,往客栈走去,留下他嘀咕:这回府试,给学生递东西的倒是少之又少,外头还有人惦记的可真是难得。
回到客栈,谢砚辞拿出安神香点上,味道是淡淡的艾草味,闻起来一点不呛人。
青烟细细袅袅升起盘旋,缓缓漫开,把疲惫都冲淡几分。
他又将纸包里的糕点取出来,油纸裹得严实,还留着余温,正好自己夜饭就凑合这个了。
入夜,客栈外安静下来,正准备熄灯,忽然听到窗外三声轻响。
他目光微动,打开了窗,只见刘五如约站在外面。
而这家客栈位置,也是他入城前提前告知刘五的。
“公子,”他压低声音,“我听说考场送墨的小吏突然还清了赌坊欠债,手头宽裕起来。”
说罢,他又凑近,“而且沈家账房最近悄悄兑出了一笔数目不小的现银。”
事情的脉络已然清楚,谢砚辞冷笑了一声。
“公子,还需要做什么吗?”
“不必。”
刘五挠头,“可沈家要是真动了卷子......”
谢砚辞看着远处,若有所思,“那就让他们动。”
刘五一愣,硬是不解何意。
他背着手立于窗前,半边身子浸在夜色里,像是隔岸观火的看客。
“沈知微想让我输一次,我想看看,他为了让我输,愿意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