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惊琼枝 > 38. 相欠
    薛府的新房,与琼枝三月离开前的陈设,别无二致。

    室内纱帐横飞,烛火摇曳。

    琼枝浑身细密地颤抖着,任由他摆弄自己的身躯。

    薛彻没给她喘息的余地,握着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翻身过去。

    琼枝的脸埋进鸳鸯枕里,呼吸被撞得断断续续。

    她紧咬下唇,齿关发酸,硬是一声没吭出来。

    疼,真的很疼。

    冷汗从额角滚下,顺着鬓发淌进枕面,洇开深色的水痕。

    琼枝渐渐失了力气,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下,泪水无声地渗进枕里。

    薛彻粗粝的指腹摩挲过她的眼角,将她湿润的眼尾揉得泛红。

    “疼吗?”

    琼枝意识模糊,恍惚中感觉他伏在耳边,声音微哑:“忍着。”

    一股难以名状的悲情自心底蔓延开来。

    头顶的帐幔晃动,烛火摇曳,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无边的黑暗裹挟而来,琼枝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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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琼枝风寒未愈,又经此一遭,身体彻底受不住,当晚夜半便突然发起高热,一病不起。

    她在高热里翻来覆去地烧着,烧得断断续续,时冷时热,时醒时昏。

    半醒半梦间好似听到身边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眼皮沉重得掀不开。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薛彻的声音,她不确定,也听不清。

    等她再度睁眼时,已然是三日后。

    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晃动的纱幔,她再熟悉不过的。

    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锁青苑,又回到了薛彻身边。

    窗外天光大亮,是白日。

    琼枝偏过头,却见榻边候着一个面生的丫鬟,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件素净的青布衣裳。

    见她醒了,那丫鬟忙凑上前来:“姑娘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奴婢这就去叫大夫……”

    琼枝从被褥里撑起半个身子,不答反问:“薛彻呢?让他来见我。”

    丫鬟闻言一愣,旋即当做没听见似的,自顾自从桌上端起一碗黝黑的汤药。

    “姑娘先把药喝了吧,大夫说了,这药得按时……”

    琼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赫然是几道青紫的淤痕。

    她面不改色地挪开目光:“放着吧。”

    丫鬟闻言一愣,还想再劝,垂眼对上琼枝那双空洞失神的眸子,到底没敢再多说。

    “那奴婢就不打扰姑娘休息,姑娘记得喝药。奴婢就在门外候着,姑娘有需要可随时唤我。”

    丫鬟说罢,将药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退了出去。

    余光瞥了一眼小几上的汤药,琼枝靠在榻上,看着窗外出神。

    药从热到温,从温到凉,她都没有再看一眼。

    一连数日,日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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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琼枝的身子骨弱,本就经不起折腾,这病气一染,便彻底消瘦下去。

    似是有心事般,她不饮药,平日里餐食也用得少,不过几日连颧骨都凸了出来。

    照看她的丫鬟见状急得直跺脚,只得颤颤巍巍地在薛彻问起琼枝的现状时,将一切和盘托出。

    听完丫鬟所言的薛彻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得似乎想杀人。

    那丫鬟浑身一颤,慌忙低下头,再也不敢看。

    又是一日傍晚时分。

    天色将暗未暗,琼枝半倚在榻上,锦褥半裹,露出削瘦的肩膀。

    她望着空中虚无一点,动也不动,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一丝血色也无。

    “砰”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是薛彻。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色的袍子,面色很冷,手里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

    他跨过门槛,径直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热气从碗口冉冉升起,模糊了他半张脸。

    “喝药。”

    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琼枝依旧维持原先的姿势,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似的,缓缓抬眼对上他的眸子。

    薛彻静静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可她只是沉默着,与他无声对峙。

    薛彻扫过她惨白的脸色,没有再说什么,抬手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指节用力,捏得琼枝脸颊生疼。

    她的嘴被迫张开,下一瞬,苦涩的药汁灌入口腔。

    琼枝反应不及,猛地呛住。

    回过神来的琼枝下意识挣扎,抬手去推,却徒劳无功。

    药从喉咙口涌上来,她剧烈咳嗽着,药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襟,漆黑的颜色在白色的寝衣上洇开一片。

    直到一碗汤药见了底,薛彻才霍然抽回手,药碗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琼枝无助地捂住胸膛,眼泪被呛了出来,单薄的脊背随着她咳嗽的动作剧烈颤动。

    薛彻冷眼看着她,却再也没有动作。

    不再像从前那般哄着她喝药,也不再抬手替她擦嘴角。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事不关己般没有半点动容。

    直到咳嗽声渐渐停歇,琼枝捂着心口,肩膀一耸一耸地粗喘着。

    药很苦,苦得她舌根发麻,苦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地想呕。

    可如今的薛彻,再也不会为她准备蜜饯糖果了。

    喉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陡然从胸口涌上来。眼尾的红晕漫上鼻尖,她别开脸,躲过薛彻伸过来的手。

    薛彻倒也不恼,低头摩挲着指尖,冷笑。

    “看来你当真是不想活了。”

    琼枝紧抵着唇,依旧一言不发。

    “也好,既然如此,我看那三人也不必留了。”

    琼枝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三人……他说的是哪三人?

    她终于开口,嗓音沙哑生涩:“薛彻!你干了什么?”

    “干了什么?”他重复着她的话,歪了歪头:“……你觉得呢?”

    琼枝掀开被子就要下榻,脚还没沾地,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去。

    薛彻见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生生拽了回来,按回榻上。

    “蓝冶,白岚生,还有你那个婢女……不论男女,怎么就都对你死心塌地?”

    他紧紧扣着她的手腕,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骼。

    “琼枝,看来你蛊惑人心的本事,不单单是对我。”

    琼枝气得浑身发抖,满脸通红。她胸膛剧烈起伏着,重重地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才勉强平复了呼吸,声音依旧抖得厉害:“薛彻,我警告你……你不要动他们……”

    “我若是动了,你当如何?”

    琼枝噙着泪:“薛彻……你会后悔的!”

    薛彻嗤笑一声:“你是在威胁我吗?”

    他一把松开她的手腕,直起身来,看着她因为愤怒和虚弱而涨红的脸,目光一点点冷下去。

    “可惜我天生反骨,就喜欢和别人对着干。”

    琼枝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她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怒意,几乎咬牙切齿:“薛彻,你不要让我恨你。”

    薛彻呼吸一滞。

    空气安静了一瞬,薛彻凝视着她通红的眼眶,自嘲般嗤笑出声。

    “原来你不恨我吗?”

    此话一出,换成琼枝愣住。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话来。

    薛彻看着她的怔愣,笑意愈发苦涩:“可是我恨你啊,琼枝,我恨透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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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

    “这是你欠我的,要用余生来偿还。”

    他说罢退后几步,毅然转身朝门外走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夜色彻底笼罩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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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以来,薛彻不是没有给琼枝找过大夫。奈何她半点不愿配合,换了几个大夫都束手无策。

    当晚,薛彻派了一个新的大夫来给她瞧病。

    门被丫鬟推开的时候,琼枝正靠在榻上,半阖着眼。

    她听到动静抬眼看去,来人穿着一身素色布衣,肩上挎着熟悉的药箱,身形清瘦,赫然是蓝冶。

    琼枝猛地撑起半截身子,有些不可置信地唤他:“……蓝冶?”

    见他没什么反应,琼枝放轻了声音再次开口:“玥生。”

    蓝冶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他攥紧了手里的药箱,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身后紧紧跟着一个丫鬟,就站在三步开外的位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琼枝知道,这是薛彻的意思。

    蓝冶径直走到榻边,伸出手来:“请姑娘把手伸出来,容我诊脉。”

    琼枝把手腕搭在脉枕上,蓝冶的指尖覆上她的手腕,眉头微皱。

    片刻后,蓝冶收回手,声音平淡:“姑娘这是新病叠旧伤,外加心中郁闷不舒,郁结于内,才会病倒。外感风寒只是表象,真正亏的是底子。”

    他顿了顿,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方和药膏:“我会给姑娘开内服的药,每日两次,饭后温服。另外这些药膏,是专门调治脚腕旧伤的,每夜入睡前涂抹于伤处即可。”

    琼枝垂下眼睑,至始至终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做完这一切,蓝冶收好药箱,抬眼看向琼枝低垂的眉眼。

    他犹豫开口,嘴唇微动:“弱柳……无论如何,都不能糟蹋自己的身子……”

    “蓝大夫。”

    身后的丫鬟陡然出声打断了他:“既然瞧完了病,就请回吧。”

    剩下的话尽数哽在喉咙里,蓝冶深吸一口气,没有动作。

    僵持片刻后,丫鬟再度开口:“还请蓝大夫莫要让我为难。”

    琼枝抬眼看向蓝冶,朝他缓缓摇了摇头。

    蓝冷不再多言,提起药箱转身离去。

    将将走到门口时,琼枝的声音陡然从身后传来。

    “玥生。”

    蓝冶停住脚步,眼底掠过一抹欣喜的希冀,猛然回头。

    琼枝半靠在榻上,苍白的脸色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近乎透明:“……是我拖累了你,对不住。”

    蓝冶一噎,旋即反驳:“我说过了,你我之间,不讲这些。”

    琼枝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朋友之间,要讲的。”

    那抹来之不易的喜色僵在脸上,不等蓝冶开口,琼枝紧接着道:“若今后有机会,我定会报答你的恩情。”

    她语气温和轻柔,所言字字句句却如一柄钝刀,一下下割在他的心口。

    扬汤止沸不如刮骨疗伤,蓝冶又怎能不清楚她意欲何为。

    只是,毕竟是自己深爱多年的女子。若真的那么容易就能割舍,又何以证明他们曾经年少时所共同拥有过的那段美好?

    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一袭白袍衣摆飘动。

    半晌,他垂首苦笑一声。

    “我知道了,珍重。”

    话已至此,他不再留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扎进寒风中。

    那丫鬟朝琼枝微微一礼,紧随其后退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落针可闻。

    琼枝颇为疲惫地闭上眼,手指蜷缩又松开,抓不住半点东西。

    檐角处的银铃被夜风吹得叮当作响,一切都一如从前,却再也回不去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