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惊琼枝 > 37. 重逢
    天色不早,窗外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蓝。

    春生替琼枝擦干了双足,琼枝靠在榻边,忽然开口:“这段日子,辛苦你照顾我。”

    春生动作不停,弯腰把水盆端起来:“姑娘说的哪里话,这些都是春生该做的。”

    琼枝没有接话,目光再度落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

    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雪,终于停了。

    “若是明日积雪化了,咱们就该继续赶路了。”

    春生闻言顿住,回头看她:“姑娘,你的脚伤还没好利索,就算要走,也得等养好一些再动身。”

    琼枝摇了摇头,手无意识地按在心口:“不知为何……我心里慌得很,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这个地方,不宜久留。”

    春生叹息一声,不再多说什么,端着木盆推门出去了。

    房门合拢,屋里只剩烛火噼啪的碎响,以及窗外冷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琼枝翻身上榻裹紧了被子,闭上眼压下那股盘踞在胸口的不安,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半醒半寐间,一道敲门声从院子里传来。

    琼枝睁开眼,披上外袍下了榻,趿着鞋径直走向院门口。

    呵出的热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琼枝搓着手走到门口,拉开门阀。

    门外空无一物。

    积雪铺了一地,白茫茫一片,连个人影都没有。

    琼枝皱了皱眉,左右环顾了一圈:“春生?”

    无人应答。

    寒风凛冽,吹得琼枝鼻尖泛红。她裹紧了身上的外袍,又喊了一声:

    “白岚生?是不是你?”

    廊下的冷风呜咽而过,依旧无人回应。

    ……不对劲。

    一股强烈的恐慌感自心底蔓延开来,琼枝心神一凝,缓缓后退,一路退到房门前,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门框。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院子里的动静,反手摸索着推开了一条门缝,侧身进屋。

    确认没有人跟上来,琼枝紧紧合上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转身,对上一双锐利森寒的眼睛。

    琼枝惊呼一声,双手死死捂着剧烈起伏的心口,脱力般靠在背后的门上。

    薛彻不知何时已然进了屋,就坐在她刚刚躺过的榻上。

    摇曳的烛火扑朔忽闪,照在薛彻侧脸上,一股阴寒自他周遭散发,直扑人面。

    薛彻死死盯着她,脸色是病态的白,眼下横卧的青黑让他看起来更加阴鸷。

    琼枝一口气骤然卡在喉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慌忙抬手去推门,却发现房门被人从外面抵住,任由她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薛彻噙着笑,声音听不出情绪:“三月不见,你瘦了。”

    琼枝眼前晕眩一瞬。她咬紧下唇强迫自己清醒,目光迅速扫眼前事务,落到一旁的梳妆台上。

    她一把扑过去攥紧一支簪子,故技重施抵在自己侧颈。

    薛彻看着她,嘴角微微一动。

    “又是这招,你不腻吗?”

    琼枝嗓子发紧,声音颤抖:“放我走。”

    薛彻微微歪了歪头。烛火在他身后晃了一下,他整个人陷在暗处,只有半边脸被火光照亮,那双眼睛半明半暗,看着让人后背发凉。

    “我可以放你走。”

    他说着,话锋一转:“但我赌你十息之内,会求着回到我身边。”

    琼枝暗骂一声疯子。

    薛彻笑得更大声了,他抬手捂住半张脸,笑声戛然而止,脸上又恢复了惯有的狠戾:“你现在可以走了。”

    “十。”

    下一瞬,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琼枝紧紧握着簪子扭头,毫不犹豫地冲入苍茫的雪地。

    脚踝被旧伤扯得生疼,她不敢放慢脚步。

    “九。”

    走到院子中央时,琼枝陡然停住了脚步。

    “八。”

    只见春生站在院门口,一个薛府侍卫握剑立在她身后,剑刃横在她颈前,另一只手反剪着她的双臂。

    春生的脸上满是泪痕,寒风吹过,松散的碎发贴在脸上。

    “七。”

    春生挣脱不得,痛哭出声:“姑娘!别管我,快走!”

    “六。”

    积雪透过鞋袜浸入脚底,刺骨的寒意冻僵了琼枝的四肢。

    脚踝的旧伤剧烈疼痛起来,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扎在骨缝里。

    琼枝伫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身后响起薛彻冰冷的声音:“五。”

    簪子从手中脱落,落到厚厚的积雪里,没有半点声响。

    “四。”

    琼枝恍然回神,迈开腿,步伐缓慢。

    “三。”

    “姑娘!快走!走啊!”

    “二。”

    琼枝低垂着眉眼,有如一具没有意识的躯壳。

    披着的外袍滑落,露出底下单薄的寝衣,肩头的皮肤在寒风中冻得通红,她没有去拉。

    “……一。”

    话音落,琼枝在停他面前,站定。

    薛彻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仰头看着她。

    他嘴角噙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朝琼枝招招手:“过来。”

    琼枝走过去。

    薛彻拍了拍自己的膝头。

    “坐下。”

    琼枝犹疑一瞬,一言不发照做,背脊崩得僵直。

    房门被人从外面关上。霎时间,整个房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见她紧抿着唇,薛彻揶揄道:“怎么不说话?久别重逢,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琼枝徒然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薛彻抬手,捏着她的下巴,仔细端详。

    “就是这张脸,让我魂牵梦萦,难以自制。”

    他说着,将黏在她面颊上的一缕湿发拨到她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浸骨的冷。

    “琼枝,这三月来,过得好吗?不在我身边的日子感觉如何?”

    “你有在深夜想起我吗?想起我的好,想起我的卑微,哪怕一次。我可是日日夜夜都在念着你,时时刻刻想着……将你捉回来,吞吃入腹。”

    他嗤笑一声,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对你的爱像是一柄匕首,而你握着它,刺入我的心脏,一次又一次,在我的心口转动匕首。”

    “所以,我不打算继续爱你了。”

    “琼枝,方弱柳,我恨你。”

    空洞的目光颤动一瞬,琼枝那被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翕张,却终究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认命般,她缓缓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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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瞒城的路上,薛彻搂着琼枝坐在薛府的马车里,一路无言。

    薛彻面色平静,叫人看不出喜怒,紧绷着下颌一言不发。

    琼枝心虚得不敢吱声。

    诡异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两日后。马车昼夜不停,终于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瞒城薛府。

    薛府,她曾经挥之不去的噩梦。

    琼枝深吸一口气,无意识地屏住呼吸。

    马车渐渐停稳,薛彻扭头看她,终于开口:“琼枝,到家了。”

    见她没有反应,薛彻轻笑着调侃:“怎么?还要我抱你下车不成?”

    听闻此言的琼枝浑身一抖,下意识挣扎着逃脱他的怀抱:“不、不用,我自己可以……”

    “自己可以走?好。”

    他嗤笑一声,将最后那个“好”字咬得极重,旋即起身。

    手腕被人猛地捉住,

    琼枝惊呼一声,薛彻却好似没有听见,拽着琼枝的手臂一把将她拉下马车。

    他的动作太过突然,琼枝来不及作出反应,下车时一脚踩空险些跌倒。

    马车旁的侍卫位听见动静扭头看过来,见状连忙站成两排让出一条路,默契地低下头。

    薛彻的步伐太快,琼枝差点跟不上他的速度,颇为勉强地踉跄着跟在他身后。

    一抬头,却发现薛彻走向的赫然是三个月前她亲自打点布置的,他们的婚房。

    琼枝一惊,身体先一步作出反应,下意识挣扎着往后退缩。

    薛彻猛地回过头,眼神冰冷。

    “怎么?又想逃跑吗?”

    他说罢,加重了手上力道,捏得琼枝手腕发疼:“可惜,我给过你逃走的机会,是你自己走向了我。”

    “现在,你已经没有选择了。”

    门被“哐”一声狠狠摔上,琼枝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丢向床榻,背部狠狠撞上榻板,咯得生疼。

    她心中涌上一股莫名惶恐,双手撑着床板就要起身,却被欺身而来的薛彻俯身压下

    腰部抵上床榻,琼枝眸色一紧,抬脚便朝着薛彻踹去。

    脚踝骤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捉住,薛彻眸色深沉,手指指腹轻轻摩娑着她脚腕处的肌肤。

    拇指按在琼枝脚踝的旧疤上,薛彻斜眼凝视看那几道陈年旧伤,眼底掠过一丝狠戾。

    “在你还是我小娘的时候,我就想过,若是你手脚上的伤好不了,是不是就会一直需要我,是不是就永远离不开我了。”

    琼枝闻言浑身一颤,抽动脚踝的动作蓦地停住。

    “有时候我觉得,我就是对你太好了,如果不是因为心疼你受脚伤折磨,也许你就不会在伤势痊愈后毫不犹豫地离开我了……”

    “现在想来,我早该折断你纤细的脚腕,让你彻底下不来床,永远无法离我而去……”

    一股寒意攀上脊背,琼枝全身僵硬着一动不动。

    薛彻握着萧冷的脚腕抬过肩膀,低着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怎么这个表情?害怕了?”

    琼枝别过头,不置可否。

    “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都敢谋杀亲夫了,还怕断两条腿不成?”

    他说着,语气渐渐冷下来:“毕竟,早在当初你将匕首刺入我腹中时就该想到,如果有朝一日落到我手中,会是什么下场。”

    琼枝呼吸急促,断断续续:“……薛彻,若你铁了心要这样对我,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说这句话,薛彻微微蹙眉,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琼枝。

    “你看,你总是这样,一心求死。”

    “我在这世上已经了无牵挂,大仇得报,我死而无憾。”

    “这样啊……可你独自人去地府难免孤单,连我爹那样的蠢货都知道死后要带人下去,你我毕竟……‘母子’一场,我又怎么会亏待你呢?”

    “不如等你死后,我让你那个所谓的婢女下去陪你,黄泉路上也算有个伴。对了,还有那个蓝冶,也一并给你送下去,如何?”

    心里“咯噔”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瞬间崩断。

    “薛彻,别这样……”

    她颤动着睫毛,垂下眼帘望向薛彻握着自己脚踝的那右手。

    他掌心的疤痕扭曲狰狞,粗糙的伤痕摩擦着她脚腕处的皮肤,泛起一片微红。

    他猩红着眼,眼神阴翳,缓缓俯身。

    “琼枝,我说过,别再落到我手上。”

    琼枝避无可避,被迫承受。

    “薛彻,你当真是个疯子。”

    “疯么?我还有更疯的……”

    薛彻将脸埋入她的侧颈,鼻尖摩挲着她的耳垂,轻笑。

    “不知你……想先试试哪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