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惊琼枝 > 34. 阔别
    宣城地处偏远,这雪一连下了好几天,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是夜大雪。

    蓝冶推门而入,收下伞斜放在门框旁,抬手掸去肩上那层薄薄的雪。

    木桌边上燃着一盏油灯,桌上摆着三碟菜一碗汤,都用碗扣着,还冒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白气。

    琼枝替他揭了碗盖,给他递去筷子:“今日收摊晚了些。快吃饭,待会儿就凉了。”

    蓝冶有些僵硬地接过筷子,低头默默吃饭。

    琼枝也不催他,坐在对面为他斟了一杯茶。

    屋内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檐外的雪簌簌地往下落,偶尔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左右摇摆,扑朔不明。

    吃到一半,蓝冶忽然停了筷子,抬头看向琼枝,有些犹疑地开口。

    “……今日,怎么没来送饭?”

    琼枝倒茶的手僵住一瞬。

    还不等她开口,春生已经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抢先一步接话:“今日天寒地冻的,姑娘身子弱,再说了,她也没义务天天给您送饭呀。”

    蓝冶脸上的表情凝固一瞬。

    琼枝侧过头看了一眼春生,春生缩了缩脖子,默默退回里间。

    对上蓝冶探究的目光,琼枝搁下茶盏,语气平缓:“我如今这个身份,就不去医铺碍眼了。”

    蓝冶放下碗筷,正襟危坐地看向她:“谁说你碍眼?碍谁的眼?”

    琼枝垂下眼:“你如今的名声越来越大,消息传得也远。若是传到瞒城……传到那人耳朵里,他若顺藤摸瓜找过来,你我都不好脱身。”

    蓝冶沉默片刻,烛火将他的身影扯得又高又长,斜斜地投在惨白的墙面上。

    正当二人僵持之际,春生又探出半个身子,抢着说:“不妨让我去送!每日中午一趟,左右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不碍事!”

    蓝冶没有接她的话,摇曳的火苗在他眼底跳跃翻涌。

    他凝视着面前的烛火,冷不丁开口:“那些人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六年了,弱柳。无论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我蓝冶心中一直都只有你一人。”

    他说着,目光径直落在琼枝身上:“我从未想过,娶除你以外的任何女人。”

    琼枝眼睫轻颤,白皙的手指在茶盏上慢慢收紧,复又松开。

    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传来,春生在门口大喊:“姑娘!药浴的水煮好了,可以沐浴了!”

    “来了。”

    琼枝借着这句话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经过蓝冶身侧时,她步子顿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玥生,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话罢,她不再多言,抬脚跨出了房门。

    蓝冶一个人坐在桌边,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烛火。火苗摇曳不定,拽着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他长叹一声,缓缓阖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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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浴的房间不大,冬日里正好暖和。

    朦胧的水汽在狭小的里间氤氲开来,空气中都染上草药的苦涩气息。

    琼枝整个人泡在木桶里,热水没过肩膀,劳累了一整天的疲惫终于在这一刻寸寸化开。

    她闭着眼靠在桶沿上,水面微微晃动,热气蒸得她脸颊泛红。

    春生蹲在桶边,又往水里添了一瓢热水。

    “谢谢。”

    琼枝没有睁眼,轻声嗫嚅:“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春生手上动作未停,填完热水后将木瓢搁回桶沿:“姑娘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真的。”

    琼枝的声音有些湿润,闷闷的:“这份恩情,我会一直记得。”

    春生沉默一瞬,扭头凑到琼枝面前:“姑娘,您有心事。”

    琼枝不置可否。

    “不管姑娘做什么选择,我都在您身边。”

    略一停顿后,春生又道:“我说的,也是真的。”

    水汽在她们之间浮动着,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雾气模糊了琼枝的双眸,她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过了良久,琼枝才平复好情绪再度开口,声音很轻:“我要离开宣城了。”

    春生不解:“我们才刚在这儿落脚,眼看着就要熟悉周遭……就又要走了吗?”

    “就是因为不能熟悉,才要快些离开。”

    琼枝睁开眼,看着头顶模糊的房梁:“在做出那些事情之后,我就早已做好四处逃窜的准备。我的余生,注定要像一个亡命之徒一样,四海为家,不敢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

    她侧过头,看着蹲在桶边的春生:“蓝大夫是个好人,你若愿意留下来,在医铺里帮忙打打杂,他不会为难你的。”

    春生瞬间红了眼眶,她咬着下唇疯狂摇头:“姑娘在哪儿,春生就在哪儿。”

    琼枝看着春生泛着泪光的双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攥。

    无尽的愧疚自心口处蔓延开来。

    她不敢告诉春生,从最开始她对她施以援手,就是带着目的的。

    她利用她对自己的感激,利用她的忠心和听话,让她一次次为自己的复仇铺路。

    但当少女那颗赤忱真心摆在她面前时,琼枝无所适从,只一味想着逃避。

    琼枝别开脸,声音哑了几分:“……我不配的。”

    我不配……得到那么多爱和善意。

    无论是你,还是蓝冶,亦或是……那个无法再被提及之人。

    琼枝自嘲一笑,心中苦涩。

    像她这样的人,死后肯定要下地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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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日,琼枝没有再去医铺送饭。

    每日中午,春生提着一个食盒准时出现在摊前。

    她从不多言,只是默默把饭菜摆好,等蓝冶吃完,收了碗碟就走。

    医铺里的人慢慢看出些端倪,私下议论这蓝大夫这几日面色为何不大好。

    虽说帮人瞧病的时候仍是一贯的温和耐心,可病人一走,他就开始坐着发呆。

    整个医铺的气氛莫名低沉。

    一个礼拜后,雪终于停了。

    是夜,蓝冶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家,有熹微的烛光从窗户缝隙透出来,在漆黑夜色里照出一抹难得的温暖。

    推开房门进去,屋内空无一人。

    蓝冶愣在门口,他四处环视屋内,左右没瞧见人影。

    桌角处的烛灯燃至半截,昏黄的光铺在满桌的菜上,碗碟整整齐齐地摆着。三菜一汤,都用碗盖扣好,和先前每一次琼枝替他留饭时一样。

    蓝冶动作僵硬地打开菜碟,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

    烛台底下压着一张纸,蓝冶将那张纸展开,低头看了很久。

    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写信之人似乎有些匆忙。

    菜早就凉透了。

    他就那样伫立在桌边,一直到烛火燃

    尽,都没有下一步动作。

    不知何时,窗外的雪又开始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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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冶一夜未眠。

    次日,天光大亮时,蓝冶才出门上街。

    他没有洗漱更衣,披着昨晚的外袍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他面色苍白,有如行尸走肉。

    到医铺时已经过了晌午。

    远远就看见医铺前围了一群人,见蓝冶从街角处转过来,众人如潮水般全迎了上去。

    “蓝大夫!您今日怎么来晚了?”

    “我家婆娘从早上就开始头疼,您快给瞧瞧……”

    “蓝大夫,我昨儿开的药还差一味……”

    叽叽喳喳的声音像麻雀一样扑过来,蓝冶低着头往前走,没有接话。

    他走到摊位前,把药箱搁在桌上,解开系绳的手有些迟钝,打了两次才解开。

    见他没有回应,问话的那个妇人又往前凑了两步:“蓝大夫,您脸色怎么这样差?是夜里没休息好?”

    “对啊蓝大夫,要不您先歇歇,我们不急的……”

    蓝冶兀自低头摆弄着药箱里的瓶罐,强自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没有吭声。

    乱糟糟的。

    ……烦死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在一起,叠成一团嗡嗡的噪音。

    蓝冶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将药箱狠狠一放:“闭嘴!”

    他抬起头,眼底卧着的青黑衬得他脸色格外苍白。

    原本闹哄哄的人群瞬间沉寂,整个医铺登时安静。

    蓝冶冷冷抬眼,看向面前一个脸色被吓得惨白的妇人,语气冷淡:“哪里不舒服。”

    那妇人被他的目光盯得一哆嗦,连连摆手往后退:“没、没事了,我病好了,突然就好了……”

    话音未落,那妇人已经退出了三步远。

    蓝冶没有多言:“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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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收工比平日要早不少。

    冬季的天色一向暗得快,不过酉时末便已经黑透。

    今夜无月,巷子里黑得近乎稠密,两侧的院墙在暗夜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蓝冶走在回家的路上,靴子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白日的喧闹散尽之后,夜晚的安静反而比平时更深,深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蓝冶缓缓停下脚步,屏息一瞬。

    似乎有些不对。

    周遭一片寂静,只能听见檐角残雪滑落的簌簌声,还有夜风吹过枯树稍发出的呜咽声。

    他微微侧身回眸,身后什么也没有。

    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快了起来,他又走出几步,突然拔腿就跑。

    斜跨在身上的药箱磕着小腿,一下又一下,发出急促的闷响。

    他拐过巷口的转角,余光扫见一道黑影从左侧的墙头上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径直落到自己身边!

    蓝冶来不及反应,便觉后膝窝猛地一痛,腿一软,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

    药箱重重摔在地上,铜搭扣弹开,瓶瓶罐罐滚了一地,在石板路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刺骨的凉意从他脸颊渗进去,一只手从后面压住他的后颈,让他动弹不得。

    头顶陡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低沉,微哑,让他毛骨悚然。

    “蓝大夫,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