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惊琼枝 > 33. 心病
    在蓝冶的千叮咛万嘱咐下,琼枝还是没能躲过,入冬后不久便染了病。

    又是一个风雪天,琼枝迷迷糊糊中从榻上醒来,摸索着下了榻。

    喉咙一股干涩的疼,琼枝捂着脖子深吸两口气,颤颤巍巍地将手伸向榻边小几上的茶水。

    手一抖,瓷盏豁然落地,碎了一地。

    “姑娘!”

    门外的春生惊呼一声,一把推门而入。见琼枝蹲下身子准备收拾地上的碎片,春生快步走到她身边:“姑娘小心,交给奴婢就好,奴婢很快就打理好。”

    抬腿后退了几步,琼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一开口却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春生见状慌忙起身,取过一件狐裘披风盖在了琼枝肩上,心疼地劝道:“姑娘,隆冬天寒,注重身子啊!”

    琼枝却好像满不在乎,捂嘴摇了摇头:“岁末寒冬,这点小病再正常不过,休息几日就好了。”

    “那也不能用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姑娘这般,奴婢会心疼的。”

    琼枝闻言一顿,她凝视着春生的眸子,认真道:“春生,不要再自称奴婢。出了薛府,你我早已不是主仆。”

    春生欲言又止,她牵起嘴角,眼眶中有泪光闪动:“……是。”

    琼枝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抬手揽了揽春生披在她肩上的披风。

    她双手撑着床沿缓缓转身,然后一步一步走到桌前盈盈坐下,抬手揉着眉心。

    春生取来一碗漆黑的汤药递给琼枝:“姑娘,这是蓝大夫今日为你熬的药,驱寒祛湿的。”

    苦涩的中药灌入喉口,琼枝捂着嘴闷声轻咳,刺鼻的味道让她几欲干呕。

    脑海中蓦地浮现起,薛彻喂她喝药时的场景。

    ……

    “小娘,喝药。”

    “小娘,张嘴。”

    “小娘,吃了这块糖,就不苦了。”

    甜蜜的糖果裹入口中,琼枝细细品尝着嘴里的蜜饯,唇齿间苦涩骤减。

    ……

    意识猛地回笼,舌尖残留的那点苦涩刺痛着琼枝的知觉,好像在警醒着她那段记忆早已成过往。

    琼枝自嘲苦笑。

    见春生已然收拾完地上的碎瓷片,琼枝似乎想到什么,不经意间提起:“蓝冶今日出门去了?”

    “去城中摆摊看病了。虽说咱们来这宣城不过三月,可蓝大夫却是靠着高超的医术在城中立住了招牌,每日来找他治病的都排着长队呢!”

    “蓝大夫悬壶济世,一贯如此。”

    春生摩挲着下巴陡然凑近琼枝,上下打量她的神情:“哦?看来姑娘和蓝大夫交情不浅啊——难道说,姑娘当真与他……”

    琼枝抬手抵住春生的额头,缓缓推开:“往事不堪回首,休要再提。”

    春生瘪瘪嘴:“可我看那蓝大夫对姑娘煞为上心,姑娘就当真没想过与他旧情复燃?”

    “破镜难重圆,春生,我们之间早已不复当年。”

    琼枝说罢,低垂着眉眼,敛去眼底所有心绪。

    “如今这般,于我于他,便是最好的。”

    春生犹豫不决,却还是问出那句话:“那……薛彻呢?”

    琼枝眼睫轻颤,缄默无言。

    窗外雪花簌簌,一层层压在院中的枯树上。

    厚厚的积雪在枯树枝头堆积成块,又因为承不住重而掉落下来,摔碎一地雪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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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城长街上,天寒雪重。唯有稀稀疏疏零星几个人,好不冷清。

    坊间店铺挨三顶五,却都鲜有人问津。

    唯独在街边一个不起眼角落里,一张朴实无华的小木桌,桌腿边用麻绳绑上一个竹筒,里面高高插上一柄撑开的伞。

    伞下之人身着一身白布粗衣,正是蓝冶。

    一下午陆陆续续有病人前来找他医治,忙得他连喝口茶的工夫挤不出来。头疼脑热找他,陈年旧疾也找他,各种大病小病、疑难杂症,无一不认准他蓝冶。

    他医术精湛,收费又微薄,遇到家境贫寒的,还自掏药资为百姓们治病,倒贴铜钱亦是常事。

    百姓们不想让他吃了亏,往往会带些自家的蔬菜鸡蛋或者布料一类,趁他低头写方子的空当,悄悄塞到他的摊子下。

    琼枝戴着斗笠来为他送饭时,恰巧撞上蓝冶与百姓们拉扯的场景。

    琼枝将餐盒轻轻放下,劝道:“就收下吧,这也是乡亲们的一片心意。”

    百姓们见状顺水推舟:“是啊蓝大夫!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您收下,咱们心里也能好受些!”

    见屡次拒绝无果,琼枝也都这么说了,蓝冶便也坦然接受:“当真不用……真是拗不过你们。”

    琼枝轻笑着打开餐盒:“忙了一整天,歇下来吃些东西再继续吧。”

    蓝冶闻言犹豫一瞬,站在医铺最前面的百姓闻言摆摆手:“去吧蓝大夫,民以食为天啊,吃饱了才有力气给大伙儿瞧病不是?”

    蓝冶见状笑笑,朝着摊前一众排队的乡亲们微微拱手:“劳烦乡亲们稍等一会儿了。”

    众人异口同声:“蓝大夫哪里的话!”

    琼枝慢条斯理地将食盒里的饭菜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小木桌的边角上。

    蓝冶接过筷子,低头扒了几口饭菜,扭头看她。

    “……这味道,似乎和平时不一样。”

    琼枝正俯身收拾食盒盖子,闻言没有抬头:“嗯,今日是我做的。”

    蓝冶愣了一瞬:“你做的?”

    “闲来无事,想自己试试。怎么,不好吃?”

    “……不难吃。”

    蓝冶笑笑:“就是没想到,你会亲自下厨。”

    毕竟她一直,十指不沾阳春水。

    一旁排队的百姓们早就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其中一个裹着粗布棉袄的妇人往前挤了挤,好奇地上下打量着琼枝,目光在那垂下的皂纱上停得尤其久。

    她笑眯眯地开口:“这位姑娘,怎么大白天的还戴着斗笠?把脸遮得这样严实。”

    琼枝微微侧过身,语气自然:“脸上受过伤,不便见人。”

    那妇人闻言“哦”了一声,又打量她两圈,目光一转落到蓝冶身上:

    “那蓝大夫,这位姑娘……是你什么人?瞧着与你关系不一般呐,该不会是你媳妇儿吧?”

    蓝冶猛地一噎,剧烈咳嗽起来。

    “您误会了。”

    琼枝抢先一步出言反驳:“我与蓝大夫,只是朋友。”

    她说得很干脆,不带半点犹豫。蓝冶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瞬,才又动起来,没有说话。

    那顿饭的功夫,他再也没抬起头来。

    那妇人并没有就此打住,她又往蓝冶跟前凑了凑,笑得更加殷勤。

    “蓝大夫,既然这位姑娘不是你媳妇儿,那我可就多一句嘴了。”

    “我家小女儿年方十六,模样生得水灵,针线活儿也拿得出手,我瞧着和蓝大夫你倒是般配。要不,改日我领她来给你瞧瞧?”

    蓝冶用完餐食,搁下餐盒连连摇头:“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我……”

    “蓝大夫客气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都这把年纪了,也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不必不必,真的不必……”

    琼枝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她的脸藏在纱幔后面,叫人看不清神情。她弯下腰将餐盒收拾好,脱身走出小摊。

    “我先回去了。”

    “等等!”

    蓝冶猛

    地抬头,他顾不上身后那妇人还在絮絮叨叨,起身快步绕过桌子,拦住她的去路。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药包,塞进琼枝手心。

    “此药安神有奇效,你夜里睡得不好,但愿可以帮到你。”

    “今天病人多,我可能要晚些回去,你……先回去,好生歇息。”

    琼枝低头看着躺在手心里的药包,眼色微动。

    “治不好的,蓝冶,这是心病。”

    “……只是,病因似乎,与从前不大相同了。”

    她终究还是收下了药包,转身意欲离去时,头上的斗笠稍有歪斜。

    抬手扶正斗笠的瞬间,她闻到了自己指尖沾染的草药苦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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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日子,蓝冶在宣城的名声越传越广。

    琼枝照常每日晌午去替他送饭,本意是想要报答蓝冶之前助她出逃的恩情。

    除此之外,每日来回的路程不远,对她来说锻炼身体将将好。

    来找蓝冶看病的人从街尾排到街中,除了真病的人,还有专程来“瞧病”的待嫁姑娘。

    有的捂着心口说胸闷,有的扶着额角说头晕,个个穿得端庄齐整,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在他身上打转。

    琼枝来的时候,那些目光就从蓝冶身上移开,齐刷刷地落到她身上来。

    她戴着斗笠穿过人群,窃窃私语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就是她……天天来给蓝大夫送饭,也不知道长什么样,整日裹得严严实实的。”

    “我听说啊,是脸上有伤,奇丑无比,见不得人呢!”

    “那她怎么配得上蓝大夫呢?蓝大夫那样好的人……”

    他们毫不避讳地小声议论着,琼枝置若罔闻。

    蓝冶正在给一个妇人把脉,听见那些话,他皱起眉头,指腹从面前之人的手腕上抬起,转而看向那聊得最欢的妇人:

    “这位大嫂,您方才说胸闷气短,莫要站久了,不妨坐下歇歇。”

    那说话的妇人没料到他会忽然搭话,愣了一下,讪讪地闭上了嘴。

    蓝冶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写方子,只是下笔比方才更重一些。

    整个医铺的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

    医铺中人来人往,人多嘴杂,小道消息八卦什么的从来不缺。

    特别是皇家贵族和那些富贵人家的奇闻趣事,向来都是坊间百姓所津津乐道的话题。

    待蓝冶用完餐食,琼枝正在收拾食盒里的碗碟,便听旁边几个买药的百姓凑到一起,说前朝又换了新帝,哪两个大臣又当朝掐架。

    聊着聊着,又突然将话题扯到附近的几座城池。

    一个青年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左右张望了一圈:“几个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瞒城薛家,你们还记得不?听说他家家主快不行了!”

    手上的动作一顿,琼枝没有抬头。

    “就是那个新婚夜新娘子跑了、还被捅了两刀的那个薛家新任家主薛彻?”

    “可不是嘛?听说那年轻家主捞起来之后,一直病着。本来好不容易养回来些,又疯了一样派人四处找那个跑掉的新娘子,找了几个月都没找到。打上个月开始,人就不行了,汤水不进,药石罔效。”

    有人啧啧称叹:“这么年轻,可惜了。”

    那青年连连摇头:“可不是嘛,谁叫他招惹了那样的女人?听说那新娘是恶鬼投胎,专门来索命的。你们说,这薛家也算家大业大,怎么就栽在一个女人手里了?”

    众人唏嘘不已。

    琼枝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攥着食盒的指节微微泛白,琼枝伫立良久,而后提起食盒,一步一步走出医铺。

    雪依旧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