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骤雨歇 > 23.认出
    此时此刻,不知为何荆誉衍突然想起那张被自己遗忘在观玉轩的纸张,自己拿过时虽然是闭合的,但隐隐约约透出墨迹。

    他鬼使神差拉开门唤了声“无言”,无言不知从何处迅速出现在他面前,荆誉衍对他说道:“去观玉轩把你带回来的纸条拿过来。”

    无言应了声“是”,转身又嗖地一下消失在夜幕之下。

    不过片刻,他便回来了。

    荆誉衍许是早有预料,并未关门进屋,斜倚住冰凉的门框,一足轻轻叠于另一足前,双臂环于胸前。

    他长发尽数披落身后,宵风掠至,撩得缕缕发丝飞扬。一身素白寝衣也跟着翩翩浮动,风姿殊绝,美得让人心头泛上几分凄然。

    第二次接下这张纸条,荆誉衍没再犹豫,不管写的是什么,总要看看再说。他还是觉得方丈不会将这种事弄错。

    他指尖翻转,轻而易举展开了那张合上的宣纸。

    洋洋洒洒的字迹映入眼帘。

    荆誉衍眼眸骤然一缩,瞳仁微微放大,怔怔望着纸张上那几行字迹。他攥着纸张的手用力得泛白,似是难以置信,一瞬间仿佛连心跳都止住了,想吸气却喘不上气,大脑一片空白轰然作响。

    无言于阶下目睹这一全过程,他不知道殿下怎么了,信上是什么内容他也无从知晓,还未等他做出下一步反应,荆誉衍便猛地扣上了门。震动声响,将门外还未退下的无言都惊了一下。

    荆誉衍所住的院落名为疏梅院,院中几株白梅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开放,有暗香浮动。

    屋内烛火荧荧,时节已近寒冬却没有摆放任何炭炉火盆,本是四壁生寒,此刻的荆誉衍却热血沸腾仿佛逆流而上,一种莫名的闷感快要冲破他宽阔的胸膛。

    他还死死盯着纸条不放手,其上一首诗跃然纸上。

    浮花落,只剩残叶行雨中。

    金波碧影,一人寞,恍如昨。

    故人何去,我何行。

    单看诗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不过,这字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朝思暮念的、为之疯魔的——梅花小楷。

    长久的沉寂中,荆誉衍手指一松,任由纸条滑过他指尖飘落在地面。他仰头闭目深深地吸了口气,似是刚从巨大的冲击之中缓过来。

    荆誉衍扶额,指尖轻抵眉梢,半遮俊逸眉眼,唇角却缓缓向上勾起。那一笑万般复杂,欢喜沉在眼底,悲戚却凝在眉宇,又裹着几分愠怒,或掺着一股被愚弄后的荒谬感。

    笑意浮在唇边,似悲似喜,似恼似嘲,万般情绪杂糅在一起,叫人看不真切。

    记忆又拉回宝鹤楼酒席那日,黎若芙一脸茫然之色以及那本《异闻杂记》上的字字句句,全都在他脑海中翻涌出来,零零散散拼凑出一个真相。

    一年之前,全京城都知道的风月之谈,可她却不知道,甚至像是完全听不到风声。

    能够全然不知晓一切,却又在京城的人,除了她薛听瑶,他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来!

    那一年,她人在深宫,又住进清平宫,别说有渠道听这些小道消息,怕是自身都难保。

    想到这,荆誉衍低笑起来,笑声清润,裹挟着一层沙感,低低自喉间漫出,尾音习惯性微微一挑。

    笑着笑着,声音由低转高,清润之中那层沙化开了,温醇又开阔。

    她还是骗了他!她竟然骗了他!

    她骗得他好苦。

    福福,你怎么能骗我呢?

    荆誉衍眼眸猩红,眼底有暗潮涌动,整个人沉浸在黎若芙便是薛听瑶的巨大震颤之中。

    他甚至从始至终都没挪动半分位置,人还立在门后,瞥见门影,许是提醒了他什么,荆誉衍俯身拾起那张静静躺在地面的纸张,轻轻抚平褶皱,放入胸前。

    转身又猛然拉开门,门撞到墙壁上发出巨大的一声“哐”。

    凛冽寒风趁机钻入他衣间,凉意瞬间为他灼烫的体温降温,这么一吹脑子也清醒不少。

    他非常非常想立刻见到黎若芙,于是也就这么做了,推门而出,此刻神智回归才觉不妥。

    夜上三更,她恐怕早已酣然入眠,留他自己一个人风中凌乱。荆誉衍有些后悔,他根本不知道黎若芙住哪,从前也并不关心。

    甚至于荆令攸早说过黎若芙是上京寻医重病在身,自己都不曾过问半分,他自嘲道:“如今倒像是自己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他现下找不到也不能直接去找黎若芙,怎么着也得等到天亮。头一次,荆誉衍有些怨怼这冗长的夜,和压的他喘不过气的沉重的情绪。

    梅香甘冽幽冷,丝丝缕缕漫入房中,荆誉衍合上房门走回床榻边。

    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内来回踱步,直走到第六圈才反应过来,自己真是……疯了。

    可也不怪他疯。

    不知过了多久,荆誉衍终于躺回床榻,枕着一方墨紫暗织银丝梅花菱枕,却无半分困意,一双眼望着床顶承尘。

    他开始自省,为什么这么晚才认出她,连她生了什么病都一概不知。就算她不是薛听瑶,那黎若芙也算是荆令攸的朋友吧,一起相处了这么几个时日也该关心几句才是。想到这儿,荆誉衍这才惊觉,他呵笑出声,淡淡道:“难怪,荆令攸怕是早就知道了。”

    最后,荆誉衍有些唾弃自己,不过是知道那个人还存在于世罢了,自己竟激动成这样,一整晚睡不着。他不禁反问自己,荆誉衍,你从前的那些体面都到哪去了?

    他生生等到了天蒙蒙亮,晨鼓初鸣。一大早连膳也未用径直奔着皇宫去了,车夫睡意未消在看见荆誉衍的那一刻也瞬间打起精神。

    荆令攸苦不堪言,还在睡梦之中就被人叫醒,她嘟囔一句“别吵”,翻了个身将被子蒙在脸上又睡过去。

    “荆令攸。给本王起来。”

    榻上被中的荆令攸恍若梦魇般抖了一下,犹豫地掀开覆在面上的被衿,试探着朝床下宫女问了句:“我果真还没睡醒哈,怎么在梦里好像听到小四叔的声音了。”

    宫女脸上有些难看,朝她弱弱开口道:“公主,宣王在外间等您许久了。”

    荆令攸顿时如遭雷击,原来不是幻听是真的。她带着起床气,气鼓鼓洗

    漱休整好,莲步急趋到外间正殿。

    荆誉衍往常来了就是懒散坐着,今日却一反常态一直站于殿中等她,荆令攸脚步微顿,只一下,继续迈步至他跟前。

    荆誉衍等她半晌,人来了也就单刀直入,“黎若芙被你安置在哪?她又是得了什么病?找大夫治了没?”

    “……”

    荆令攸本就没睡醒头脑昏沉,荆誉衍的问题一股脑砸过来,一时间她还真理不清。

    她“啊”了声,“小四叔你说什么?”

    荆誉衍语塞,这才察觉自己方才把所有问题全倒出来了,荆令攸懵了回答不上。于是,他挑了个最需要知道的先问,“我说,你把黎若芙安置在哪了?”

    至于其他的,他大可以当面问某人。

    “哦哦,你问芙芙呀,她在……”荆令攸说到这话音一止,似是清醒几分,有些狐疑地看荆誉衍。“小四叔,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荆誉衍轻啧一下,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脑门道:“问你你就说,找她有事不行么?还管上你叔叔了?”

    荆令攸退后一步躲开他的手,摸了摸自己刚刚被他戳的脑门,小声道:“你找她能有什么事。”

    话还未说完眼看荆誉衍的手就要朝她脸颊揪下来,荆令攸连忙道:“芙芙住在我景曜坊的别苑。”

    荆誉衍得了消息,也不再与她言语,头也不回地走了。

    景曜坊北曲,凝辉巷旁一排古槐不知何时早已光秃秃一片,冷街硬树寒意逼人。

    荆誉衍一上午都心绪翻涌,势必要到黎若芙面前质对,将来龙去脉问个清楚。岂料,当他真正寻至府门前却停住了,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是紧张还是……面对那个人时的真情流露。

    府前漆红门板让他觉得刺眼,阶下两株白玉兰枝桠疏斜。

    良久,他才抬起手臂,缓慢而轻地叩响黄铜门环。

    门从内里打开一条缝隙,门童见来人竟是宣王,立即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荆誉衍让他起身,启唇的动作顿了顿,问道:“黎姑娘可在府上?”

    门童点点头道:“殿下先行进来吧,我去通传小姐。”

    荆誉衍摆摆手让他去,自己则在院中随意走动起来,虽看上去是闲逛,可他的内心此刻却万分煎熬。

    从昨夜到现在他已经想清楚许多事,黎若芙肯定不是刻意要将他蒙在鼓里,说不定是有什么不方便告诉自己的顾虑,自己又何必责怪她?他荆誉衍大人不记小人过,只要人没事,其他的不重要。

    荆誉衍想得差不多,不知不觉于一株腊梅前站定。这时候,黎若芙从远处款款而来。

    荆誉衍愣愣看着她,今日黎若芙梳了个朝云近香髻,一支碧玉花钗斜斜嵌入发间,一身丁香紫织银折枝海棠纹厚绫襦衫,下系月白暗花宝相纹锦裙,罩了件月白狐领斗篷。

    气质淑雅静和,她步步朝自己走近,腊梅花香荡漾,萦绕于二人之间,连同荆誉衍身上的白梅冷香交揉缠绵,淡淡染上黎若芙的裙角。

    她不解地看他,声音柔和清亮,“不知宣王驾临寒舍,有何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