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骤雨歇 > 24.故人咫尺
    当他亲眼见到她,看到她完完整整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一刻,荆誉衍准备的满腔言辞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个字也不想说了。

    二人之间一时流淌着微妙的宁静。

    黎若芙见他不答,有些尴尬,不知道要继续说什么,垂眸不再看他,盯着地上落败的梅花。

    花虽残,香如故。

    荆誉衍直勾勾盯着她,好半晌才幽幽道:“本王近日翻书,读到一首旧诗。”

    黎若芙秀眉轻拢,刻意忽略他炽热的视线,甚是疑惑他跟自己说这个做什么。无精打采道了句,“不知宣王说的是哪一首?”

    两人高下悬殊,荆誉衍立于她身前,比她高出一个头有余。他肩背宽阔,身影便沉沉落下来,将黎若芙整个笼罩在一片浅影之中。

    荆誉衍垂眸看她,忽而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呼吸之间些许气息落在黎若芙脸上,让她不由得往后仰了仰,有些不自在。

    他似察觉不到,一双上挑的桃花眼潋滟,似笑非笑,“是那年问春诗会上,薛家女儿写的。”

    黎若芙眼睫轻颤,与他对视的眸子呆滞一瞬,旋即偏头躲开他直白的目光。

    她喉间发紧,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快,仿佛随时要冲破胸口。

    多年前薛听瑶曾在问春诗会上作诗一首,以一琴女的爱情故事为题。

    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跟黎若芙说自己的诗?他该不会发现了什么在试探自己?

    荆誉衍这时又补一句,“诗里写的是个前朝故事。一个琵琶女,等了一个人十年。”

    黎若芙双手垂于身侧,指甲嵌进掌心,右手无意识摩挲食指,这一细微小动作被荆誉衍敏锐捕捉,他的笑越发妖媚,眼眸弯成好看的月牙,似是关心道:“黎姑娘很紧张?”

    “我……我没有,您看错了。不知宣王同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黎姑娘听不明白?”

    “臣女愚钝,还请宣王明说。”

    荆誉衍见她揣着明白装糊涂,打定了不承认的主意,他失笑叹了口气,也不再逼问她,转而直起身。

    黎若芙心头那股紧绷之意稍稍散去,以为他问完该走了,准备唤厮役送他出去。

    谁料荆誉衍一动也不动,恢复了往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掩唇轻咳一声道:“不请本王喝杯茶?这是黎姑娘的待客之道?”

    黎若芙似是还未缓过神,一双似盛满秋水的瞳呆呆望着他,神情茫然又无辜,落入荆誉衍眼中颇为可爱。

    看她没反应,荆誉衍拖腔带调地提醒。

    “嗯?”

    黎若芙面上皮笑肉不笑,“自然是要请宣王饮一盏的,您跟我来。”心中暗唾,他怎么这么不要脸。不请自来就算了,现在还要强留。

    荆誉衍并不十分在意她是否真的欢迎自己留下,反正他自己会赖着。于是乎在黎若芙的带领下,两人行至正厅望春堂,黎若芙请他在一方客榻上落座。

    “冬菱。”黎若芙唤来一位婢女为两人煎茶。

    “府中的茶比不得您平日喝的,您莫要嫌弃。”其实嫌弃也没用,黎若芙已经拿最好的自己都舍不得喝的茶招待他了,爱喝不喝。

    荆誉衍在品茗这方面不算太挑剔,况且他意不在此,自是不会说什么。不过,这个“您”字,听得他刺耳。

    “本王也不必黎姑娘大多少吧?不用一口一口您,叫我名字即可。”换做旁人自是不行的,直呼亲王姓名可是大不敬的。然而她是谁?荆誉衍愿意给她这个特权,总比一直您这个、您那个得好。

    黎若芙很清楚荆誉衍二十有三,看着他的眼神清澈,浅浅道了句,“臣女及笄之年。”

    荆誉衍噎了一瞬,他看得出来黎若芙是个小姑娘,但没想到还未及笄,自己还真比她大了不少。

    他有些怀疑道:“我……我也不老吧。”

    黎若芙懒得搭理他。

    是是是,满打满算也不过大了八岁,一点都不老。

    这时叫冬菱的婢女已将一盏蒙顶石花泡好,一一为二人添入茶盏。茶水翻滚带出阵阵清冽茶香。

    “冬菱是府中茶艺最精的女子。您,唔,你尝尝这茶如何。”

    “既然黎姑娘都说好那自然是极好的。”荆誉衍还未入口便如是说道。

    “……”

    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莫名其妙拍什么马屁。

    黎若芙无语,面上维持笑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荆誉衍浅酌一口茶汤,茶盏轻轻落于茶案,发出细微触碰的声响。“不错,本王甚是喜欢,不如黎姑娘送我一些?”

    ?他的脸皮怕是比京郊外的城墙还厚上三分。

    “素兰,去库房把剩下的蒙顶石花都取来送给宣王。”拿去便拿去,省得日后再来讨。

    说完,黎若芙回望他,似是在说,“这下你该满意了?”

    荆誉衍见她这副神情,有些失笑。自己明明不太乐意面上却恭顺至极。他本来也不是真的想要这茶,不过是想逗逗她罢了,于是摆手道:“不必了,本王不过是说笑,没想到黎姑娘如此大方。”

    黎若芙点点头,不要正好,她还舍不得给呢,留着自己慢慢喝。

    方才两人立于庭院中黎若芙很紧张,与荆誉衍的眼神接触几乎是躲闪而过,这时候气氛安静下来,唯有缕缕茶烟雾气缭绕,沁人心脾。

    荆誉衍正低头品茶,黎若芙这才悄悄仔细打量了一番。他一身远山蓝暗花云水纹厚绫袍,腰间束玄青软革腰带,玉扣合紧。黑发只随意用一支素玉簪在脑后绾做一髻。风流之态举手投足尽显。

    不得不说,除开他不中听的话,单看这张脸荆誉衍确实是京城之首。

    荆誉衍转而又问起别的,“先前听荆令攸道,黎姑娘是来京城寻医的,不知黎姑娘方便告知是得了什么病?”

    说到这黎若芙想起来了,她就说这个荆誉衍怎么会知道自己住这里,想必是令攸告诉他的。

    她面无表情回道:“恕臣女不太方便告知您。”

    又来了,又是这个“您”字。一说到她不愿提及的话题,她又变回原来那个疏离淡漠的黎若芙了,自己半日功夫白费。

    荆誉衍还想再试试,“本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或许可以帮到姑娘。”

    黎若芙看着他,不说好也不拒绝,只盯着。

    荆誉衍见她态度很明显,于是投降道:“好好好,你不愿意说,本王不问了便是。”反正你不告诉我,我也有办法知道。这句荆誉衍没说出来。

    黎若芙实在是不想再跟他扯别的了,她真觉得今日荆誉衍特别奇怪,突然来府上寻她,似真似假试探一番又无所事事在这不走。

    她前些日子服用苏太医的药,说是药也不知道算不算是毒,总之她虽没有大反应但细微的不适是逃不掉的。

    跟荆誉衍周旋半日,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已然疲累了,头也有些胀胀的疼。她抬手摁了摁额角,淡淡开口道:“时辰不早了,不知王爷可还有什么事?”

    荆誉衍听出她在下逐客令,瞧她面上苍白,唇瓣淡如樱,似乎有些不适,询问道:“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

    “臣女无事,许是没休息好。”黎若芙确实不太舒服,只想让他快点离开,于是也不再绕弯子,“王爷无事就回去吧。”

    若是换做黎若芙,借给她十个胆子也是不敢这么跟亲王说话的,直接撵人倒是像极了薛听瑶的作风。

    荆誉衍猜到他在这她不会很安心放松,自己帮不上什么忙,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他唇动了动,似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再说。深深看了眼黎若芙,微微颔首留下一句“那本王改日再来拜访黎姑娘。”

    黎若芙唤素兰送客,自己则在碎月的搀扶下回了寝屋。

    刚走出去几步的荆誉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黎若芙转身已经往内院走去,她没看见,只余一截月白色给身后的他,一闪而没。

    荆誉衍定定站了片刻,直到她的身影完完全全消失,这才转身出了府门。

    黎若芙并未说谎,昨日夜里翻来覆去都在琢磨桑榆坞那庄正嬷嬷所说的,在找陈老嬷的另一人。

    心中一团郁结,整夜睡得都不安稳。思及此处,她方才看荆誉衍眼底也有些淡淡的乌青,莫不是也没睡好?

    不过黎若芙只思索了一瞬就抛之脑后,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幕后之人,她可没空管荆誉衍。

    她想的越深,这头就越发昏沉,恐是真有点睡眠不足。她唤来素兰,朝她吩咐道:“你派人去桑榆坞,问问陈老嬷愿不愿意离开,我会给她安顿个好住处。”

    素兰明白,得了令便出门去办。

    黎若芙想睡一会儿,碎月传了膳食让她垫垫肚子再睡。黎若芙头突突地疼,没什么食欲,随意舀了几勺红枣小米粥便罢了。

    她解开斗篷,一丝淡淡的冷香窜入鼻息令她一怔。不知是院中腊梅,还是他衣襟上带的,她放下斗篷,没再深想。

    碎月进屋来帮黎若芙拆了头发,服侍她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