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骤雨歇 > 22.旧诗
    距无言前去滇州已有半月。

    宣王府内,荆誉衍持一陶洒壶,细细浇灌园中的每一株牡丹。干涸萎靡的枯枝触及水源并没有展现丰盈,不过是湿润了枝干,一吹寒风便凉得刺骨。

    陈元傅款款而来,于荆誉衍几步外停下,他没有先出声,而是默默看着荆誉衍的一举一动。

    荆誉衍早在陈元傅走近时便已察觉,他没有回头,自顾自浇完剩下的花株。

    陈元傅年纪比荆誉衍大许多,如今三十有二,早年间毛遂自荐投文章到王府,除开是荆誉衍的幕僚,与他也可以说是忘年之交了。

    荆誉衍浇得差不多了,旁的下人立即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洒壶,安置在花圃旁的廊庑内。

    陈元傅这才出声道:“殿下好雅兴,寒冬腊月也肯为枯花费心思。”

    侍女捧着黑漆小盘上前,盘中摆着一方月白菱帕,荆誉衍拿过帕子将指尖指缝的水渍拭干。

    他回道:“费心思又如何,不开花的永远也不会开花。”擦罢,又将帕子放回盘中由侍女取走。

    陈元傅笑了笑,“原来殿下知道啊。”

    荆誉衍静静望着这片毫无一丝生机的芙蓉园,一双眼生得多情,可眼中却如同倒映的残花,意兴阑珊。

    他怎会不知道。只是愿意这样做罢了。

    有事做守着希望也总比没希望强。

    荆誉衍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直直往府中正殿走去。

    陈元傅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他的背影沉思。在外人看来荆誉衍是风流倜傥的宣王,可回了府却变成最沉默寡言的那一个

    近来荆誉衍越发奇怪,一日喜一日沉,阴晴不定。

    半晌,陈元傅不再想,迈步跟了上去。

    日上枝头,冬日暖阳洒在观玉轩外厅的石阶上,荆誉衍迈步踩上台阶进了厅中,身后跟着陈元傅。

    荆誉衍懒懒坐于北首主榻,陈元傅坐于东侧客榻,两人面前是一张摊开的花梨木书案,侍女新添一盏清茶置于案中央,茶盏旁还有几块玉料,其中一块雕了个雏形。

    荆誉衍伸手将玉雕往里放了放,问道:“说说清平宫那个老嬷。”

    “昨日才等到陈老嬷回庄子,我们的人立刻就去拜访了。”说着,陈元傅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一封信来,放到桌上推至他面前。“殿下想知道的,都在这里了。”

    荆誉衍拿过信封拆开,一目十行看完,又将信封丢于不远处的炭火盆中。刹那间,纸张接触火星子快速燃烧起来,渐渐化为细碎缥缈的灰烬飞向半空。

    两人看着直到最后一点燃尽。

    荆誉衍回过头,信上所陈述的内容犹如脆弱的纸张般瞬间灰飞烟灭。没错,盘问陈老嬷根本没问出什么有用的来。

    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没什么不寻常的地方、自己耳朵不灵光、娘娘体恤没让自己做过重活、娘娘不与人结恶。

    说来说去总结下来就是,薛顺仪这个主子当得极好,性格在宫中也是不争不抢,可这样又怎么会被毒杀呢?荆誉衍如何也想不通。

    他也不明白,她既不争宠也不求位份,任由自己失宠被迁入与冷宫无二差别的清平宫。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荆誉衍捏了捏眉心,费尽功夫,到头来白费功夫。

    陈元傅就是亲自负责询问陈老嬷的人,因此他自然知道信上内容,也明白查到陈老嬷这儿基本算一无所获。

    见荆誉衍迟迟没有说话,他道出了另一个奇怪之事。

    “殿下,还有件事。”陈元傅似是在思考该不该说,最后还是说了,“我们派去桑榆坞蹲守陈老嬷的人说,还有其他人来找过陈老嬷。就在我们之前,不过听说陈老嬷回家了就走了。”

    荆誉衍这才起了几分兴致,掀起眼皮看他,有些诧异,“还有其他人在查?”

    他一只手随意搭在案沿,食指落在书案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着。脑中过了一遍,看自己的人有没有什么疏忽,思来想去,还是没猜到这个人会是谁。

    他懒懒开口,“既然查,对方就不可能这么容易暴露身份。不过……”他轻敲案桌的指尖停下,一字一顿道:“对方肯定也会再回桑榆坞,现在派人去说不定已经晚了。”

    陈元傅沉思片刻,开口道:“还是派人去打探一二,桑榆坞的人嘴不太严的。”这话不知是在讽刺桑榆坞还是内廷,亦或是一语双关。

    荆誉衍点了点头,传了令下去。

    陈元傅接着说:“眼下陈老嬷怕是问不出什么关键了,我看还是要查兰翘。只要做过,就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她的死太蹊跷,深挖说不定会有东西。”

    荆誉衍答:“嗯,就按你说的办吧。”

    两人谈罢,陈元傅起身告辞,荆誉衍抻了个懒腰,似是有些没睡好,眼下细看有片淡淡的乌青。

    荆誉衍没有离开,命人撤下茶水,清理出书案,只留那几块玉料在案上。他拿起雕了一部分的那块,一刀一镌仔细刻着,阳光正好落于他俊逸的侧脸,神色柔和又认真。

    日晷影移,侍女频频询问他是否要摆膳,他刻得正入神自是没心思用膳的,一概回绝。最后被问得烦了,只说一句:“本王今日不用午膳,不用摆了,你也下去吧。”

    堪堪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暮色四合,远处宅屋巷口炊烟渐起。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于府门前急急落下。

    在观玉轩外厅待了一下午的荆誉衍自是不知,手中的玉料经过一下午的打磨,终是露出了神采奕奕的上半身,下半身还未来得及雕刻就被远处走来的人影打断。

    无言一身黑色窄袖缺胯袍,腰间束牛皮革带,悬一柄长刀。风尘仆仆步履沉敛但步子迈得极大朝荆誉衍走来。

    行至他跟前,屈膝行了一礼,待荆誉衍发话才起身。

    荆誉衍见他回来,也放下了手中的玉雕,眼神示意“东西呢?”

    无言见状往胸襟的暗袋一摸,摸出一张对折的宣纸,双手奉给荆誉衍。

    荆誉衍的目光在无言掏出那张纸的时,骤然凝滞,他很意外,居然只是一张纸么?

    他唇角微勾,接过那张宣纸,笑

    意却不达眼底。看来还是他想太多了,怎么会觉得方丈大师会有话要告诉他。一张纸罢了,自己竟然让亲卫快马加鞭去取一张纸回来,连荆誉衍自己都觉得荒唐。

    这时候,传膳的侍女再一次过来询问荆誉衍是否要摆晚膳。荆誉衍颔首,并不打算在此地用膳,于是也就搁置下这纸张,离开去了摆膳的正厅。

    宣王府一直以来都较为冷清,入了夜更甚。府中灯火通明,四处都是亮堂堂的。荆誉衍不紧不慢行至正厅,两个侍女迅速摆好膳食退下。远远望去,烛火昏黄夜色朦胧,一室之下饭菜热香蒸腾,雾气缭绕。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

    他眸中落寞更深,半晌重新抬起停下的脚步,缓缓朝桌前走去。明明一直如此,早该习惯的。他落座一方,独自用起膳。

    一整天都未进食,此刻的暖菜热饭入了口却味同嚼蜡,荆誉衍吃得极慢,府中院内寂静无声,唯剩银箸轻触瓷盘发出的细微声响。

    用完晚膳,夜更深了。荆誉衍回屋还未有睡意,于是他斜斜倚靠在美人榻上,随手捞过小几上的一本书,瞟了眼封面。

    《瀛时集》,一本收录当世才人诗文的汇编书籍。

    荆誉衍儿时很爱看书,除开必研的四书五经之外,喜好杂而多,因此博览群书,连父皇也曾夸他早慧过人。

    后来,他识破这些人的表里不一,几乎不会在人前碰书了,专心致志做起花天酒地的纨绔。

    然而习性锢深,出宫立府后,偶尔他还是会在房中翻看。自薛听瑶一事发生,他更多的精力都投入到查案之中,很少有时间能静下心来认真读一本书了。

    他随意翻了几页,似是起了兴致,不疾不徐翻看起来。夜风萧瑟,忽得穿过大开的雕窗闯进屋内,荆誉衍起身想关窗,手刚从书面上挪开,风就哗啦啦吹动书页。

    他起身关窗,再回身拿起书看去停住的一页,骤然愣在原地。

    那是一首他异常熟悉的诗。

    一杯绿酒对空酌,只敬故人不敬春。

    十年琵琶锁幽梦,非君不敢奏红尘。

    荆誉衍纤长的指尖抚过一字一句,陷入了一个久远的回忆。

    薛听瑶乃将门之后,的确生来就不同寻常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只占“棋书”两样。可又不完全继承镇北大将军的武学,不爱耍刀枪,只学了一点马术与剑术。

    在她年少时,因一手好字和清丽脱俗的词句也曾名动京城。

    独特的梅花小楷与一首《弦上尘》于问春诗会上夺得魁首,流传于世家、书院。世人皆叹此篇,争相传抄。

    没想到这本《瀛时集》竟也收录了她的这首诗。半晌,荆誉衍方才敛神归绪。

    他盯着这一页看了许久,久到灯花都结了第二朵,才低低笑了一声。

    死亡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没有人记得死去的人,而是恰好有那么一个人在你离开的世界里一个人守着两个人的记忆。

    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去,另一个人却时不时就要经受一番回忆的折磨。遍体鳞伤又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