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伦多入冬的时候,早上天色还是灰的。

    宋谨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脸贴着玻璃,呼出白气在窗面上画着。

    宋星阑在卧室里收拾,翻出笔记本和充电器往包里塞,塞到一半他停下来,往客厅方向喊了一声:"宋谨。"

    宋谨"哒哒哒"跑过来,扒着卧室门框探头:"嗯?"

    "今天下班早,回来路上带你去买个羽绒服。你身上那件太薄了。"

    宋谨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浅灰色的羽绒服,是来多伦多那天穿的,填的是薄绒,在多伦多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确实不太顶用,宋星阑那件黑色的他穿着又太大。

    "好。"他乖乖点头,"那你下班我去接你。"

    "你认识路?"

    "我昨天看你手机地图了,从家走到公司那条路,先往左走一个路口,再直走三个路口,然后右拐就到了。"宋谨掰着手指头数,数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记下来了。"

    宋星阑看了他一眼:"你昨天趁我洗澡翻我手机?"

    "我没有翻!我就……就看了一眼地图。"宋谨心虚地把手指缩回去,"你自己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我路过看到的……"

    "行了别解释了。"宋星阑走过来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那你在家老实待着,下班我给你送过来。"

    宋谨捂着脑门目送他出门,门关上之后他站在玄关听了一会儿,听到脚步声远了,然后跑到窗台上去看。

    宋星阑裹着黑色羽绒服的背影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他盯着那个背影看,直到拐过路口看不见了,才慢慢从窗台上滑下来。

    他今天真的没有一直蹲在窗台上等,他把绿萝浇了,那盆半死不活的植物最近真的活过来了,枯黄的叶子剪掉了,顶端冒出两片嫩绿的新芽,宋谨蹲在那儿摸了半天小芽,又拿抹布把窗台擦了一遍,然后把沙发上宋星阑随手扔的外套拿起来,挂到衣架上。

    做完这一切他还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坐在沙发上发呆,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玄关盯着那双鞋子看,鞋带昨天松了宋星阑没重新系,他蹲下来,回忆了半天宋星阑系鞋带的动作,笨手笨脚地给鞋带打了个结,丑丑的,歪歪扭扭,但系得很紧。

    下午三点半他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到玄关,门开了,宋星阑站在外面。

    "你今天回来得好早。"

    宋星阑没等他扑过来,抬手往外一指:"先别看我了,把鞋穿上,外面有人等。"

    宋谨这才注意到门廊外面站着一个陌生女人,穿着干练的黑色大衣,脚边放着一个大纸箱,宋星阑侧身让开,对那女人点了点头:"就这儿,放进去就行。"

    女人把纸箱搬进来放在玄关旁边,说了句"尺寸按你报的买的,应该是合适的",然后跟宋星阑核对了一下什么就转身走了,宋谨低头看着那个纸箱,上面印着某家服装店的logo,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层。

    "打开。"宋星阑胳膊肘碰了碰他,"你的。"

    宋谨蹲下来撕胶带,他撕得很慢,一点一点地抠,宋星阑在旁边看了五秒就忍不住了,从抽屉里翻出剪刀递给他:"用这个。"

    宋谨接过剪刀把胶带划开,掀开纸箱盖子,里面躺着一件全新的羽绒服,象牙白色短款的,领口有一圈蓬松的毛领,摸起来又软又暖和,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从箱子里拎出来展开,袖子垂下来,长度刚好。

    "你……你中午回来买的?"宋谨转过头看着宋星阑,"你中午不是有事吗?"

    "有空就买了。"宋星阑靠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语气很平淡,"反正也没多大事,你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明天换。"

    宋谨把羽绒服穿上了,拉链拉好,毛领翻起来包住下巴,整个人陷在蓬松的白绒里,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袖口刚好盖住手腕,下摆也正好遮住臀部,像是量身定做的。

    他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回头看宋星阑,嘴唇抿着在笑,眼睛也是。

    "星阑,你中午没吃饭?"

    宋星阑正低头刷手机,随口应了一声:"嗯。"

    "那你去买衣服的时候也没吃?"

    "嗯。"

    "你饿着肚子给我买的?"

    宋星阑抬起头,看见他哥站在镜子面前,穿着那件雪白的羽绒服,整个人干净又温和,眼眶却开始红了,鼻尖微微皱起来,嘴唇抿得更紧,像在拼命憋什么。

    "又哭什么?"宋星阑把手机放下,走过来弹他脑门,"一件衣服而已,至于吗?"

    "至于。"宋谨的声音带着鼻音,伸手拽住宋星阑的袖口,"你中午没吃饭,你饿肚子了。"

    宋星阑看着他那副"天塌了"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我又不饿。"

    好像在宋谨眼里,少吃一顿饭下一秒就狗带了。

    "你骗人,你中午从来不会有空,你临时出门肯定又会有其他工作了,你中午买衣服回来肯定没时间吃东西就去忙了——"宋谨越说越急,眼泪掉下来一颗,砸在蓬松的毛领上,"你以后别这样了,我不穿新衣服也可以的——"

    "宋谨。"宋星阑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行了,一件衣服的事哭什么,再哭明天退了。"

    宋谨立刻憋住哭声,改成抽泣。他把脸埋进新羽绒服的毛领里蹭了蹭眼泪,抬起头的时候鼻尖红红的,眼眶还湿着,但硬是挤出一个笑:"不退,我喜欢。"

    宋星阑松开他,转身往厨房走:"行了别杵在那儿了,叫外卖,今天吃中餐,有没有忌口的?"

    "没有。"

    "那就都点辣的。"

    宋谨跟在他后面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他单手划手机点外卖,屏幕的光映着宋星阑的侧脸,下巴的线条流畅,嘴角微微往下撇,在宋谨眼里看起来又酷又不耐烦,但宋谨现在知道这个不耐烦下面藏着什么了——他会在中午跑去给他买羽绒服,会记得他之前在雪地里说过一句有点冷,会把尺寸报得刚刚好。

    "星阑。"

    "又干嘛。"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宋星阑划手机的手指顿了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划:"谁对你好了?买个衣服而已。"

    "你好。"宋谨很认真地站在那里,双手揣进新羽绒服的口袋里,"买衣服,系鞋带,牵我过马路,给我买吃的,还让我睡你的床,这都是好。"

    宋星阑盯着手机屏安静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转身面对他,厨房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宋谨站在门口,雪白的羽绒服衬得他整个人又小又软,一双眼睛在灯下湿漉漉的,认真地望着他。

    "宋谨。"宋星阑慢慢开口,"我对谁都可以这样,你别想多了。"

    宋谨眨了眨眼:"那你会给别人系鞋带吗?"

    "……"

    "会抽空给别人买衣服吗?"

    “?”

    "会把烤鸡分一半给别人吗!"

    宋星阑被他堵得无话可说,磨了磨后槽牙,走过来轻轻拍在他后脑勺上。

    "少说这种话,再问今晚中餐不点了,吃泡面。"

    宋谨捂着后脑勺,但嘴角翘起来了,他趁宋星阑转过去拿水杯的时候,偷偷低头闻了闻新羽绒服的领口,里面带着一点崭新的布料味。

    这天的中餐送得格外快,宋星阑点了四个菜,全是辣的,红彤彤的一片铺在桌上。宋谨不太能吃辣,但宋星阑点的菜实在太香了,他夹了一筷子麻辣水煮鱼,辣得眼泪直接飙出来。

    宋星阑在旁边看着他那副狼狈相,伸手倒了杯凉水推过去:"不能吃别逞强。"

    "好吃。"宋谨灌了半杯凉水,眼角挂着泪珠,"就是辣。"

    "废话。"宋星阑把另一盘不辣的蒜蓉西兰花往他面前推了推,"吃这个。"

    宋谨夹了一块西兰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转头去看宋星阑,他正低着头吃饭,额角出了一层薄汗,大概也是被辣出来的。

    宋谨盯着他夹菜的手指看了几秒,骨节分明,整只手又细又长,夹菜的时候拇指微微翘着。

    宋谨低头扒了一口饭,脸颊有点烫,他以为是辣出来的,又灌了半杯凉水。

    吃完饭宋谨主动收了碗筷去厨房洗。他洗碗的时候宋星阑在客厅里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宋谨洗好碗擦干手走出来,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看他打游戏。

    宋星阑盘腿坐在沙发上,屏幕上光影闪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偶尔赢了,嘴角会微微勾一下,很短就压回去,又恢复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宋谨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坐在旁边,离得很近,膝盖挨着宋星阑的大腿,宋星阑打游戏没空赶他,他就在旁边安静地坐着,看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

    "星阑。"

    "嗯。"键盘声没停

    。

    "你今天在公司有没有人跟你说话?"

    "有。"

    "男的女的?"

    宋星阑的手指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他,宋谨的表情很认真,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

    "女的。"宋星阑转回去继续打游戏,"公司有很多人,男的女的都有。"

    宋谨"哦"了一声,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他把食指和中指绞在一起,绞了两圈又松开,然后又绞起来。

    "她跟你说什么了?"

    "问工作上的事。"

    "那你跟她说了?"

    "说了。"

    宋谨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宋星阑打完那一局,把键盘推到一边,转过头来看着宋谨,他哥低着头坐在旁边,整个人缩在新羽绒服里,耳朵尖红透了一整片,嘴唇抿得紧紧的,不知道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宋谨。"宋星阑叫他。

    "嗯?"宋谨抬起头,表情努力维持自然。

    "你脑子是不是又长草了?"

    "…没有。"

    "那你耳朵红什么?"

    宋谨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指尖碰到那片发烫的皮肤,然后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他干咳了一声,声音有点虚:"……辣的,刚才吃完中餐还没消。"

    "中餐吃完快俩小时了。"

    "……后劲大。"

    宋星阑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靠回沙发背上,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恶趣味,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

    "宋谨。"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宋谨整个人僵住了,他坐在那儿像一尊小雕塑,睫毛眨了又眨,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吃醋是什么意思?"

    宋星阑看着他哥那副懵了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压在喉咙里,但宋谨听得很清楚,他看到他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来的纹路。

    宋谨的耳朵更红了。

    "星阑。"他小声喊。

    "嗯。"

    "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宋星阑的笑声停了,他把脸转回来,看着宋谨。

    宋谨坐在他旁边,穿着那件雪白的羽绒服,脸埋在毛领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两片通红的耳朵,看起来又蠢又软。

    "……你少说这种话。"

    "可是真的好看。"

    "你再说一句今晚就不跟你睡了。"

    宋谨闭嘴了。但他把脑袋往宋星阑肩膀上靠了靠,隔着一层羽绒服的毛领蹭了蹭他的肩,宋星阑没有推开他,他肩膀上那只重量小小的、暖暖的。

    宋星阑伸手把电脑拿回来,重新打开游戏,音量调低了一点,宋谨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听他敲键盘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吃醋,他不太懂"吃醋"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今天下午他弟抽空去给他买羽绒服的时候,他站在窗台上等的那几个小时,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暖融融的,又有点发酸,像吃了几颗冰凉的草莓之后,舌尖上慢慢回上来的甜。

    那天晚上宋谨做了一个梦。

    梦里宋星阑又给他买了一件礼物——他看不清楚是什么,只记得宋星阑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擦过他的掌心,他攥住了就不肯松手。

    宋星阑说"松手"。

    他说"不要"。

    梦里的宋星阑笑了一下,没有抽手,就让他那么攥着,掌心贴着掌心,把他整只手包在里面,他整个人的温度都跟着那只手在走。

    宋谨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侧过头,看见宋星阑就睡在旁边,背对着他,呼吸绵长,从背后看过去他的肩膀很宽,睡衣的领口露出一小截后颈。

    宋谨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悄悄往那边挪了一点,鼻尖快要碰到宋星阑后背的睡衣布料,他停在那里,感受着他后背传来的那点体温,很轻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被子下面他的手指动了动,碰上了宋星阑的手背,很小的接触,几乎感觉不到,但宋谨的耳朵又开始烫了。

    他闭上眼,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黑暗里他听见宋星阑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那只被碰到的手背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