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伦多的雪下起来没完没了,连着三四天没见太阳,满城灰蒙蒙的白。
宋星阑本来没打算出门,但宋谨趴在窗台上看了半个钟头的雪,脸贴着玻璃,哈出的气糊了一片又一片,回头问了他一句"外面有人吗"。
宋星阑说有人。
宋谨又问:"那他们在干嘛?"
"走路。"
"走去哪?"
"……买东西、吃饭、上班,你管人家去哪。"
宋谨"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看窗外。过了几秒,闷闷地说:"我也想去。"
宋星阑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拉,头也没抬:"那你去。"
"你陪我。"
宋星阑侧过头瞄了他一眼,又把视线转移回手机屏幕上,良久,他才说:“外面冷。”
"我不怕冷。"
"你昨天出门穿了三件还打哆嗦。"
宋谨不说话了。但宋星阑隔着半个客厅都能感觉到他哥背上长出来的那一层幽怨——那双眼睛大概又红了,嘴角肯定往下撇着,委屈巴巴的。
算了,跟一个傻子计较什么。
他打完那一局,把手机塞进裤兜,趿拉着拖鞋走过去,从背后拍了一下宋谨的后脑勺:"去穿衣服,帽子围巾全戴上,冻病了别找我哭。"
宋谨"腾"地从窗台上跳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果然撇着,但此刻已经翘上天了:"你带我出去?"
"嗯,烦死了,整天在家哼哼唧唧。"
宋谨一点也不在意他语气里的不耐烦,跑去翻行李箱找围巾的时候嘴里还哼着调子。他不知道自己在哼什么,旋律模模糊糊的,像很久以前有人唱给他听过。
他蹲在地上把围巾缠了两圈,又把帽子扣上,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圆滚滚的,只剩下眼睛和鼻尖露在外面。
宋星阑已经套好了外套,站在玄关换鞋。宋谨跑过来在他旁边蹲下,盯着他系鞋带的手指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
"星阑。"
"嗯。"
"我的鞋带也是散的。"
宋星阑直起身,低头看了他一眼。宋谨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帽檐底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眨了两下,又补了一句:"我不会系。"
宋星阑盯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耍赖,是真的忘了怎么把两根鞋带缠成蝴蝶结。宋星阑想起医生说的话——记忆断层,认知倒退,行为可能出现退化。
沉默良久,他单膝蹲下来,低头给他系鞋带。
宋谨安静地看着。宋星阑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粗粗的两根鞋带在他手里绕了两下就变成了一只漂亮的蝴蝶结。他蹲着的时候肩背拱起来,后颈露出一截,头发略长,发顶有一个小小的旋。
宋谨伸手碰了碰那个发旋。
宋星阑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干嘛?"
"有个旋。"宋谨认真地说,"我妈说头发有旋的人脾气犟。"
"你妈说的?"
"……嗯,好像是她说的。"宋谨想了想,又不太确定地皱了皱眉,"我不太记得了。"
宋星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帽顶:"走吧,记不记得无所谓,反正你以后少提她。"
宋谨不知道"她"是指谁,但宋星阑的语气让他乖乖闭了嘴。他站起来握住宋星阑伸过来的手,掌心热乎乎的,手整个被包住。
街面上风很大,细碎的雪粒往脸上扑。宋星阑单手插兜,另一只手牵着宋谨,带着他沿人行道往前走。路上人不多,偶尔有铲雪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溅起一片片灰白色的雪。
宋谨一路走一路看。路边的橱窗、邮筒、红绿灯,什么都让他觉得新鲜。路过一家面包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猛地吸了一口,闻到从门缝里溢出来的黄油和奶香味。宋星阑拽了他一把,把人拽回身边:"走过了,回来再看。"
宋谨收回视线,继续跟着他走。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宋星阑的手机响了——公司打来的,大概又是同事的事。他皱了皱眉,把宋谨的手松开:"站着别动,我接个电话。"
宋谨乖乖站在原地。宋星阑往旁边走了两步,把手机贴到耳边,压低了声音:"喂。"
宋谨看着他侧过身去讲话的背影,又转头去看旁边的红绿灯。那盏灯正从绿色跳成黄色,数字倒计时"3、2、1",然后变成了红色。
对面的人行横道上有人跑了几步在红灯亮起前冲过去,也有行人停下来等待。
宋谨看着那盏红灯,又看了看对面。
街对面有一棵很大的树,树枝上挂满了雪,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树下有一张长椅,椅面上铺着一层干净的雪。
他想过去看看。
这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没有红绿灯的概念,没有车来了的警觉,只有那棵雪树和那张长椅——白白的、软软的,看起来很好摸。
他往前走了两步,迈下人行道台阶,脚踩在结了一层薄冰的马路上。
突然,宋星阑听见了喇叭声,那声音十分尖利,都快把耳膜给震炸了。他转过头,看见他哥已经走到了马路中央,而右边车道上一辆黑色的SUV正以没有减速的趋势驶过来。
距离大概——十米。不,可能更近。司机在狂按喇叭,轮胎在冰雪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头灯直直地照着那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小小身影,而宋谨正茫然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处的方向。
那一瞬间宋星阑的心跳停了。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后背猛地推了一把,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满世界只剩下那一幕——车头越来越近,而他哥站在马路中间,动也不动地看着那辆车。
"宋谨——!"
他跑过去的时候左脚在冰面上打了滑,膝盖狠狠磕在路沿石上。但他没停,爬起来又往前扑,右手伸出去一把攥住宋谨的后领。那件厚羽绒服的帽子被他拽歪了,领口勒住宋谨的下巴把人往后拖了半步。
那辆SUV几乎擦着宋谨的膝盖开过去。风掀翻了宋谨的帽檐,雪粒扑了满脸。车过去之后宋星阑还攥着他后领没松手,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站在马路中央,旁边车道上的车陆续停下来,有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什么,夹杂着"Fuck"和"Watchyourkid"。
宋星阑听不见。
但还好没听见,不然就不是只骂宋谨了。
他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砰砰——又快又重,撞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手指在发抖,攥着宋谨后领的那只手抖得几乎握不紧。
宋谨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回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干净又茫然,完全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宋星阑的表情吓到了。
宋星阑的脸很白,白得发青,嘴唇紧抿着,额角有汗渗出来,眼尾那一片红得吓人。
"星阑?"宋谨小声喊了一句。
宋星阑没理他,他松开手,一把抓住宋谨的胳膊把人往人行道上拖,步子很大,走得又快又急,踩在雪地上咔咔作响。宋谨被他拽得小跑着才跟得上,胳膊被攥得有点疼,但他没敢吭声。
到了人行道上宋星阑才停下来,他把宋谨往旁边一推,宋谨的后背撞上墙壁,羽绒服和砖墙摩擦发出"嗤"的一声。他抬起头,看见宋星阑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看不懂,像是有什么在烧。
"你他妈——"宋星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你看不见红绿灯?"
宋谨张了张嘴:"我……"
"你他妈瞎了?那辆车离你多远你看不见?"宋星阑越说声音越大,少年人那种压不住的暴躁全涌上来了,眼眶红得厉害,手指捏着他的肩膀几乎要掐进肉里,"宋谨你是不是有病?我让你站着你乱跑什么?你想死是不是?"
宋谨被他吼得缩了一下,肩膀被他掐得太疼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啪嗒"掉下来一颗,砸在宋星阑的手背上。
宋星阑的手僵住了。
"我……我想看那棵树……"宋谨抽泣着说,声音发抖,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上面有雪……很好看……我想过去看看……"
他的脸被冻得通红,眼泪挂在脸颊上来不及擦就被冷风吹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帽子歪到一边,围巾也散了,整个人十分狼狈
宋星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糊满泪的脸,看着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和抖个不停的嘴唇,然后他松了手,退后半步,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膝盖疼。刚才磕的那一下现在开始反应了,裤腿底下大概青了一片。但他的心跳还在飞快地撞,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刚才的画面——那辆车,他哥站在路中间,车头灯照着他的背影。
如果没拽住,如果他晚了一秒。
宋星阑直起身,抬手用力揉了一把脸,掌心蹭过眼眶的时候他发现居然也有点湿,也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他把那点湿意蹭掉了,转头看着还在抽泣的宋谨,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但火气还没消干净:"过来。"
宋谨抽着鼻子挪过去,宋星阑一把拽住他的围巾,一圈一圈给他重新缠好,力道很重,差点把宋谨勒得咳嗽起来。然后又把他的帽子正了正,帽檐往下压,遮住了那双还在掉泪的眼睛。
"下次,"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咬着牙在讲,"再乱跑,你就别跟着我了,我就把你丢在这里。"
宋谨的哭声一下子哽住了,他猛地抬起脸,眼睛都瞪大了:"不行!"
"那你还乱跑?"
宋谨使劲摇头:"不跑了不跑了……你别不要我……"
他说着又哭起来,这次哭得比刚才更凶,整个人扑上来抱住宋星阑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抽抽噎噎地喊"我错了你别赶我走"。
路上的行人侧目看过来,有个推婴儿车的白人老太太还关切地问了一句"Areyouokay"。
宋星阑面无表情地冲她点了下头,低头看着怀里那颗哭到打嗝的脑袋。
"行了别哭了。"他伸手在宋谨后背拍了两下,力道有点重,拍得宋谨咳嗽了一声,"再哭把你扔这儿。"
宋谨立刻把哭声收了,改成小声抽泣,他把脸从宋星阑胸口抬起来,眼睛肿了,鼻尖红通通的,脸上的泪痕被冷风吹得一片一片的。
"星阑……"他吸着鼻子,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宋星阑的袖子,"你别生气。"
宋星阑看着他。
他哥那张脸上写满了害怕,不是对车的,大概是对他说的那句"别跟着我了",那双肿起来的眼睛里全是惶恐和讨好。
宋星阑忽然有点气不起来。
但他的心还跳得很快,后背出了冷汗。那种"宋谨差一点就没了"的后怕现在才开始往上涌,堵
在嗓子眼里,又干又涩。
"宋谨。"他开口,声音平静了很多,"你记住,以后过马路必须拉着我,我不牵你的时候你就站着等,听懂了没有?"
宋谨使劲点头:"听懂了。"
"红灯不能走,绿灯也要看车,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宋谨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我背下来了,红灯不能走,绿灯看车,没有你不走路。"
宋星阑盯着他,然后哼了一声:"你最好是真记住了。"
宋星阑后退几步,把手伸到宋谨面前。
宋谨看着那只手,手指上沾了一点雪,指节上有一道刚才蹭出来的红痕,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那只冰凉的手放进去,宋星阑的五指立刻收拢了,攥得比刚才更紧。
"走。"宋星阑牵着他往回走,面包店也不去了,直接调头往公寓的方向走,"回家。"
宋谨跟在他旁边,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子。走了几步,他小声问:"你膝盖是不是磕到了?你走路有点瘸。"
"闭嘴。"
"回去我帮你揉揉。"
"宋谨你再说话我把你嘴缝上。"
宋谨闭了嘴,但他偷偷从帽檐底下看着宋星阑的侧脸,那是一张臭脸,嘴角下压,下颌线拉得紧紧的,很明显是在生气。牵着他的那只手很热,拇指一直搭在他手背上,没松开过。
回到公寓之后宋星阑把鞋一踢,直接进了卫生间。宋谨听见里面传来水声,心想大概是在冲膝盖上的伤。
他脱了外套叠好放在沙发上,想了想,又跑去厨房翻了翻。冰箱里有一盒草莓,不知道放了多久了,看起来还挺新鲜。他拿出来洗干净了装在碗里,端着碗蹲在卫生间门口等。
宋星阑推门出来的时候裤子卷到了膝盖上面,右腿膝盖青了一大片,中间蹭破了一层皮,渗着一点血。他低头就看见宋谨蹲在脚边,捧着一碗草莓仰着脸看他。
"星阑吃草莓。"
宋星阑低头看着他。宋谨的鼻尖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但嘴角努力往上翘着,露出一排小白牙,笑得讨好又心虚。
"……你这招跟谁学的?"
宋星阑os:何浩?唐闵?还是韩卓?
宋谨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吃了就不会生气了。"
宋星阑盯着他看了几秒,弯腰从碗里拿了一颗草莓丢进嘴里。冰凉的,酸甜的,他含着那颗草莓含糊地说了句:"下不为例。"
宋谨眼睛一下就亮了:"那你坐下,我帮你揉膝盖。"
"不用。"
"要的!"宋谨把草莓碗放在茶几上,跑回来拽他的手,"你坐下嘛,刚才说好的。"
宋星阑被他硬拽着在沙发上坐下来。宋谨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膝盖周围那圈淤青,指尖冰凉冰凉的,碰到皮肤的时候宋星阑"嘶"了一声。
"疼?"宋谨立刻缩回手,紧张地看着他。
"……不疼。"
"你刚刚嘶了。"
"那是你手太凉了。"
宋谨想了想,把两只手贴到自己脸上捂了一会儿,捂热了才重新伸过去,轻轻地、慢慢地按在瘀青周围。
他不太会揉,力道轻得像在摸,但宋星阑没再躲。
少年人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闭了一会儿眼,膝盖上的触感软软的、温温的,他哥蹲在他脚边的呼吸声细细的、浅浅的。
他睁开眼,低头看。
宋谨正专心致志地揉他的膝盖,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宋星阑就这么一直看着。
宋谨突然抬头看他,对上视线,眼睛弯起来:"不疼了吧?"
"嗯。"
"那你别生气了。"
"谁说我生气了?"
宋谨眨了眨眼,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眉心:"你这里皱着呢。"
宋星阑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把他的手拍开了。宋谨也不在意,又把那碗草莓端过来递到他面前:"再吃一颗。"
宋星阑低头看了看那碗红彤彤的草莓,又看了看他哥亮晶晶的眼,眼角还带着一点哭过的红。
他拿起一颗草莓,递到宋谨嘴边:"张嘴。"
宋谨乖乖张开嘴咬住,牙齿碰到宋星阑指尖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往后缩了缩脖子。宋星阑看着他那副又惊又懵的样子,嘴角终于松动了,往上扯了扯,露出今天第一个笑。
"白痴。"他拍了拍宋谨的脑袋,"下次再乱跑,草莓也救不了你。"
宋谨含着草莓使劲摇头,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宋星阑看着他哥这副样子,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轻轻吐了口气。
心跳终于平复了,膝盖上的伤被那双笨手按着,凉凉的,疼也疼得没什么实感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客厅里暖气嗡嗡地吹,草莓的甜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宋谨把最后那颗草莓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星阑,我以后都听你的。"
"你最好是。"
"真的,你让我干站着也可以。"
"那你往哪站?"
宋谨想了想:"站你旁边。"
宋星阑没接话,他闭上眼睛,感觉到他又蹭过来,把脑袋靠在他膝盖旁边。
他伸手搭在宋谨后脑勺上,没用力,就那样搭着。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