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阑是被电话吵醒的。

    多伦多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飘着细雪,公寓里暖气开得很足。

    星阑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还带着起床气,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眼尾压出一道红痕。

    看清电话是宋向平打来的,宋星阑不耐烦地点下了接受键。

    "大晚上的干嘛?"

    宋向平的语气很怪,吞吞吐吐地说:"你哥出了点事。"

    宋星阑站在窗边,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清:"什么事?"

    "车祸……小伤,脑震荡,但是醒了之后……"

    宋星阑等了两秒,那边没说完。他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死了?"

    "胡说什么!"宋向平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就是……不认人了,只认你。"

    宋星阑听后愣了一下,然后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什么意思?"

    "就……他醒过来谁也不认识,只喊你名字,一直哭。”

    "听那边说是分离性遗忘症,还有记忆断层,他现在的认知里只有你一个——"

    "啧。"宋星阑打断他,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划了一道,"那让他来多伦多,记得派人送来,不然半路走丢了都不知道。"

    宋向平沉默了几秒:"……你确定?你这边不是刚——"

    "让他来。"宋星阑的声音带上了少年人那种漫不经心的懒散,像是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劲,"不是只认我吗?我看看他能认成什么样。"

    他说完就立马挂了电话,转头去看宋谨的社交平台,几个小时前更新了朋友圈。

    [文案:和朋友一起出去玩。]

    配图是三个男生一起入镜的画面。

    因为多伦多跟那里的时间差,那里现在还是下午三四点的样子。

    宋星阑os:活该你出车祸。

    整个人又躲回被子里。暖气嗡嗡地响,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他盯着天花板眨了眨眼,忽然又笑了一下。

    几个小时前还在跟唐闵和何浩出去,现在却吵着要找自己。

    小白兔要自己送上门了?

    -

    宋谨是三天后到的。

    不过这三天里,宋星阑却莫名其妙的感到高兴。

    多伦多皮尔逊机场,宋星阑靠在接机口的柱子上玩手机。他身上套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整个人懒洋洋地往那儿一杵,路过的人多看了两眼,第一印象就是年轻、高挑,不过眉眼间带着点不太收敛的桀骜。

    听到动静,他转头就看到了这样的画面——

    他的哥哥被宋家的司机拎着走出来,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衣领竖起来包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眼眶下面还有一层没褪干净的泪痕。

    他走路的时候一直往人群里张望,手指绞着羽绒服的拉链头,绞得指节发白。

    然后他看见了宋星阑。

    接着宋星阑就看见他的哥哥那双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跟活过来似的。

    宋谨甩开司机的手直接往这边跑,羽绒服下摆扬起来,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

    "星阑——"

    宋星阑还没来得及调整表情,宋谨已经一头撞进了他怀里。撞得他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腰磕在柱子上,他"嘶"了一声,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口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宋谨整个人都在抖,手臂死死箍着他的腰,力气大得不像话,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闷闷的声音从卫衣布料里传出来:"你去哪了……"

    宋星阑低头看着他,陷入沉思。

    良久,他才说:"我在这啊。"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玩味,"不是给你地址了吗?你自己找来了?"

    宋谨抬起脸,那张脸白白净净的,嘴唇咬出了一排齿痕,眼眶里蓄着一泡泪,要掉不掉地悬在眼珠子上。他仰头看着宋星阑,眼神茫然又依赖,像一只刚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幼兔。

    "我……我不记得了。"声音细细的,"他们说你在这里,我就来了。"

    "他们让你来你就来?"宋星阑粗暴地揪起了宋谨下巴,拇指在那细嫩的皮肤上蹭了一下,语气带着威胁。

    "不怕我把你卖了?"

    宋谨被他捏得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甚至往宋星阑掌心里蹭了蹭,像只找暖的小动物:"你不会的。"

    宋星阑挑了挑眉,在他的脸上端详了一会儿。

    "……为什么不会?"

    "因为……"宋谨想了想,很认真地皱起眉,"因为你是宋星阑。"

    宋星阑盯着他看了两秒,手从宋谨的下巴滑到肩膀上,重重地按了一把:"走吧,白痴。"

    宋星阑直接掉头就走,完全不管宋谨的死活。

    回公寓的路上宋谨一路小跑攥着他的卫衣袖子,指尖都掐进布料里了,宋星阑甩了几下没甩动,索性随他去了。司机把行李搬到公寓门口就走了,宋星阑掏钥匙开门,宋谨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寸步不离。

    公寓不是很大,一室两厅,装修极简。宋星阑踢掉鞋子走进去,把钥匙往玄关柜上一丢,回头看宋谨还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啊。"

    宋谨看着满屋陌生的陈设,又看了看他,眼眶又红了:"我睡哪?"

    "我床上。"

    "那你呢?"

    宋星阑靠在卧室门框上,歪着头看他哥。

    宋谨站在玄关那盏昏黄的灯下面,整个人小小的一只,羽绒服还没脱,领子竖着,鼻尖冻得有点红。那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

    "我也睡床上。"他说,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试探"怎么,不敢?"

    宋谨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走过来,在他面前站着:"不是,你睡哪我就睡哪。"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别的意思,纯粹是陈述一个事实。宋星阑去哪他就去哪,这是他现在脑子里唯一清晰的东西。

    但这句话落在宋星阑耳朵里,就变了味。

    少年人眼底暗了暗,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行。"他说,伸手把宋谨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拽了一截,"那你先去洗澡,身上一股臭味。"

    宋谨乖乖去了。浴室门关上之后宋星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皱的卫衣袖子。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宋谨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穿着T恤。白色的,宽宽大大地挂在身上,下摆盖到大腿根,露出一双笔直细白的腿。他头发没吹,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水珠顺着下巴滴到锁骨上,在昏黄的灯光里亮了一下。

    宋星阑靠在床头看手机,余光扫到他。

    "过来。"

    宋谨走过去,在床边站着看他,头发上的水珠滴在地面上,宋星阑伸手拽了他一把,把他按坐在床沿上,从床头柜里翻出一条干毛巾盖在他头上。

    "自己擦。"

    宋谨不动,他仰着脸看宋星阑,那双眼睛很亮,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星阑帮我擦。"

    宋星阑低头看着他。毛巾半搭在宋谨头上,露出那张小小的一张脸,嘴唇是淡粉色的,因为刚洗完澡而泛着一点水光。他哥就这么仰着头看他,不躲不避,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宋星阑的手指蜷了一下。

    "宋谨。"他的声音低下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宋谨眨了眨眼,"你是宋星阑。"

    "我是你谁?"

    宋谨想了想。他脑子里空荡荡的,很多概念都模糊了,但这个问题他好像不用想——"你是我弟弟。"语气笃定,"亲的。"

    宋星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毛巾盖下去,盖住了宋谨整张脸,胡乱揉了一把,动作有点重,宋谨"唔"了一声,差点没站稳,但没有反抗,乖乖地让他揉,像一只被主人搓毛的猫。

    "睡觉。"宋星阑把毛巾丢到一边,掀开被子躺下去,"关灯了。"

    宋谨爬上床的时候动作很轻。他缩在床的另一侧,离宋星阑有半臂的距离,规规矩矩地平躺着,手放在肚子上。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街灯的光。宋星阑闭着眼睛,听见旁边传来的呼吸声——很浅,很不稳,带着一点抽气。

    他睁开眼,侧过头。

    宋谨在哭,无声地哭,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怕发出声音会打扰到他。那张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

    宋星阑撑起上半身:"哭什么?"

    宋谨吸了吸鼻子,声音又细又哑:"我不知道……我就是……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不见了。"宋谨侧过身来面对他,黑暗里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水光,"我睡着的时候你会不会走?"

    宋星阑静静地看着他哥那张泪汪汪的脸。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不会。"他说,声音比自己想的要轻一点,"睡吧,不走。"

    宋谨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一点一点往他这边挪。挪得很慢,像是试探,每挪一寸就停下来看一眼他的表情。最后整个人贴到他胳膊旁边,额头抵着他的肩窝,蜷成小小一团。

    宋星阑的胳膊僵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放松下来,垂眼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宋谨的呼吸渐渐平稳了,睫毛上还挂着泪,但眉头松开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全的地方。

    宋星阑皱了皱眉。

    "宋谨。"他低声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招我。"

    宋谨当然没听见。他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均匀,整个人软软地贴着宋星阑,T恤的领口滑下去一截,露出瘦削的肩头和一小片锁骨。

    宋星阑看了很久。

    最后他收回手,关掉床头灯,在黑暗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行吧。"不知道是对宋谨说还是对自己说,"你自己撞上来的。"

    第二天宋谨醒得很早。

    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旁边——摸到温热的身体和胳膊时,才松了口气,把脸往那胳膊上蹭了蹭。宋星阑还没醒,呼吸沉沉的,眉头微微皱着,少年人的睡相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不耐烦。

    宋谨就这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走到客厅。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阳台角落里堆着几个收纳盒,里面露出书本和衣服的边角。

    宋谨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

    最上面那层是衣服,叠得很随意,一抽就散开了。他抽出一件黑色的短袖,举起来闻了闻,是宋星阑的味道——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股少年人身上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他把那件短袖贴在自己脸上,蹲在旁边,忽然又有点想哭。

    但他忍住了,宋星阑还在睡觉,他不能哭。他要乖一点,这样宋星阑才不会嫌他烦,才不会把他送走。

    他把短袖叠好放回去,又把盒子盖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麻,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听见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音。

    宋星阑醒了。

    "宋谨?"

    "在。"他应了一声,往卧室门口走。走到一半又折回去,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端起来看了看——土干得裂了缝,叶子黄了一半。他想了想,去厨房找了半杯水,小心翼翼地浇进去。

    宋星阑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哥穿着T恤,赤着脚蹲在窗台前面,捧着那盆绿萝给它浇水,晨光从窗户打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尖上都沾着金色。

    他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了几秒。

    "那玩意快死了,你浇也没用。"

    宋谨抬起头看他。宋星阑穿着一条灰色长裤,上身赤裸着,胸腹的线条在晨光里明晃晃地露着。少年人身材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有了漂亮的轮廓,肩宽腰窄,胸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

    宋谨的视线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给绿萝浇水:"浇了就能活。"

    宋星阑没说话。他走过来,在宋谨旁边蹲下,从宋谨手里把那半杯水拿过去自己喝了,杯沿上沾着宋谨的手指印,他毫不介意地对着那个位置仰头灌了一口。

    宋谨:……

    宋谨看着他喉结滚动的样子,耳朵尖偷偷红了一小片,他不知道自己再热什么。

    "今天带你出去转转。"宋星阑喝完水把杯子往窗台上一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认认路,省得丢了。"

    宋谨抬头看他:"去哪儿都行?"

    "嗯。"

    "那你牵着我的手。"宋谨伸出手,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我怕走丢。"

    宋星阑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细细长长的,腕骨突出,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就这么摊在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要他来牵。

    以前都没有这种待遇,现在真的让人难以置信。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宋谨。"他蹲下来,盯着宋谨,眼底带着点危险的意味,"你以前不这样的。"

    宋谨茫然地看着他:"我以前什么

    样?"

    宋星阑没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宋谨那只摊开的手掌。掌心相贴的那一瞬间他明显感觉到宋谨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扣紧了他的手指。

    十指相扣。

    宋星阑的拇指在宋谨手背上蹭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宋谨被他蹭得指尖麻了一下,但没有缩手,反而更紧地攥住了他。

    他小声说:"我们走吧。"

    多伦多十一月冷得刺骨。

    宋星阑给他哥裹了一件自己的厚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也扣上了。宋谨整个人陷在那件黑色羽绒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起来像个圆滚滚的小企鹅。

    宋星阑一手插兜,另一只手牵着他,走在雪后的人行道上。路边的积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宋谨走两步就要趔趄一下,每次都被宋星阑拽回来。

    "你就不能看点路?"

    "我在看。"宋谨低下头,"路是白的,看不清。"

    宋星阑啧了一声,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贴着走。"

    宋谨立刻贴上来。两只胳膊相贴,肩膀蹭着肩膀,他仰起脸看宋星阑的侧脸,鼻子被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方氤氲成一团。

    "星阑。"

    "嗯。"

    "这雪会下到什么时候?"

    "下到明年四月。"

    宋谨"哦"了一声,低头看自己踩在雪里的脚印。他的脚印很小,和宋星阑的并排印在白色的路面上,一大一小,歪歪扭扭地延伸出去。

    他忽然觉得很高兴。

    "星阑。"

    "又干嘛?"

    "没什么。"他抿着嘴笑了笑,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就是想叫你。"

    宋星阑垂眼看了他一下。他的眼角弯弯的,那双还带着红血丝的眼睛里盛着一点碎光,像是雪地里捡到的玻璃珠。

    他没说话,只是把牵着的那只手揣进了自己大衣口袋里。

    口袋里很暖。宋谨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然后安安静静地蜷好,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鸟。

    -

    当天晚上,宋谨做噩梦了。

    他梦到自己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机场里,所有航班信息牌都在滚动,但他一个字也看不懂。他跑来跑去,跑过一条又一条走廊,一个人也找不到。然后他听见广播里在喊一个名字——"宋星阑"——他顺着声音跑过去,看见一扇正在关闭的登机门。

    门后面有个人。穿着黑色的外套,背影很高,正在往廊桥深处走。

    "星阑——"他喊。

    那个人没有回头。门关上了,哐当一声。

    宋谨被吓醒了。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冷汗把额前的头发浸湿了,黏在皮肤上。昏暗的光线里他什么都看不清,手边是空的,被子另一边是凉的。

    宋星阑不在床上。

    他慌了。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跑出卧室,客厅里也没有人。他又跑向玄关,拖鞋在哪儿找不到了,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底板冻得发疼。

    "宋星阑——"

    他推开玄关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正好亮了。宋星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身上穿着厚外套,拉链还没拉上。

    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宋谨已经扑过来了。比上次还猛,整张脸撞在他胸口,两只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腰,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你去哪了……"宋谨带着哭腔,声音又哑又急,"我醒过来你不在……我以为你走了……"

    宋星阑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塑料袋在手里晃了晃,发出一阵窸窣声响。

    "便利店。"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是我家,又不会乱跑,你发什么疯?"

    宋谨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他的眼泪把宋星阑的毛衣浸湿了一小块,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像一只被抛弃又捡回来的小狗。

    宋星阑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走廊灯灭了一盏,又一盏。昏黄的光线里他低头看着他哥的发顶,忽然伸手,把手里的塑料袋丢在玄关地上。

    一把将宋谨推开,两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行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隔着毛衣也能感受到宋谨的颤抖,"没走,买水而已。"

    宋谨抬起头来抽噎着看他,眼眶红红的。

    "你出门要跟我说……"

    "你睡着了。"

    "那你也要说。"宋谨泪汪汪地看着他,鼻尖红红的,嘴唇因为哭得太用力而有些红润,"你走哪儿都要跟我说。"

    宋星阑看他这副模样,嘴角一扯,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宋谨,"他低下头,凑近了,呼吸飘在宋谨的耳廓上。

    "你这么黏我,想过后果吗?"

    宋谨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连带着颈侧都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他不知道"后果"是什么意思,但宋星阑靠太近了,近到他能在寒冷的空气里闻到他身上从毛衣里透出来的体温。

    "……什么后果?"他小声问,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

    宋星阑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少年人的野性和试探,像是在看一件到手的新玩具。

    漂亮、柔软、完全不知道危险。

    他慢慢笑了一下。

    "以后告诉你。"

    那天晚上宋谨被塞回被窝里的时候还在小声抽泣。宋星阑把便利店买来的热牛奶塞进他手里,他捧着暖乎乎的瓶子乖乖喝了两口,然后又往宋星阑那边蹭。

    "星阑。"

    "嗯。"

    "你以后别半夜出门了。"

    "凭什么?"

    宋谨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会害怕。"

    宋星阑侧躺着看他。宋谨捧着牛奶瓶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鼻尖红红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宋谨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眼睛开始慢慢往下耷拉,困意涌上来。

    然后他听见宋星阑说了一声:"行。"

    声音很轻,被暖气嗡鸣的声音盖掉了一半。但宋谨听见了,他弯起眼睛,把喝完的牛奶瓶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把自己整个人团进宋星阑怀里。

    "你最好了。"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宋星阑僵了一瞬。怀里的人暖乎乎的,空气中还带有一丝牛奶的甜味。

    他低下头,看着宋谨安静的睡脸。

    "……你最好以后也这么觉得。"

    外面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台上。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两道呼吸声,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