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寒衣乞客,赴冰山御史一纸盟约 > 25. 纸包不住火
    “大人,她……”阿征出声,却被上官泠的眼神制止。

    游移不定的眸光避之不及,猝然对上他冷冽的打量。郑小池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戏台的猴子,不着寸缕,恍然无措。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试图扭开脸,那手指看似冰凉孱弱,隐隐的力道却不容置疑。

    腹中痛感加剧,郑小池认命般闭上双眼,一息之后,她缓缓抬眸,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唇瓣轻轻上扬,脸颊边淡淡的梨涡浮出:“小的骤然身子不适,还请大人暂且移步,免得片刻失态,污了大人的眼。”

    这时,上官泠身后的福叔躬身请示:“大人,枕寒舍旧无人居住,小哥们今日是否安置于此?”

    方才他已将房门打开,冷风悄无声息漫进屋内。四下萧寂冷清,房中陈设简陋至极,不过一张旧木床榻,一张窄小方桌,孤零零立着一把木椅,空荡荡的,再没有别的物件。

    上官泠这才松了手,退开两步,从容抚平衣上褶皱,侧首对身侧福叔淡淡吩咐:“取被褥枕衾一应日用物件送来,今日起,她便安置在此处。”

    福叔应了,躬身退下,前去置办。

    阿征未解上官泠其意,连声道:“多谢大人,此地甚好,容小的扶他进去歇息。”

    说罢便搀扶着郑小池进屋,随手将包袱甩在方桌上,替她褪去鞋履,小心翼翼扶着她躺卧在床榻间。

    疼意翻涌难抑,冷汗浸透额前碎发。她双目紧紧阖起,双手死死按住小腹,蜷缩在光秃秃的床板之上,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上官泠眉头一跳,抬脚跟了进去。

    斗室本就狭小,三人一并踏入,顿觉局促逼仄。浮尘受扰扬起,四下漫飞。他抬手轻掩鼻端,低低一声轻咳,目光淡漠扫过屋内简陋萧条的陈设。

    阿征返身解开包袱,欲取出皮袄给郑小池盖上。

    上官泠手负于身后,不疾不徐道:“免了,片刻自有福叔送来一应器物,这些物件你且留着自用。”

    阿征闻言不解,茫然道:“大人……我、我不在此处安置?”

    “自然。你同韩林、韩升兄弟一道,居后罩房。若是缺什么物件,可去值房寻福叔。”上官泠扶着窗沿,将木窗略略推开几分。

    阿征赔笑道:“不必麻烦,小的就一同在此安置便可,方便彼此照应。”

    上官泠微微侧首,目光沉沉斜瞥过来:“莫非,你觉得我的安排欠妥?”

    “小的不敢,只是……我们一处惯了,倒也……”阿征肩头一绷,连忙解释,见他一个眼锋扫来,立即垂眸仓促收住,“谨遵大人吩咐。”

    “去吧。”上官泠冷色敛去,取出一方绢帕,细细拂拭干净木椅上的浮尘,随即撩袍坐下。

    “哎,哎,小的这就去。郑小池他……劳烦大人照应一二,小的替他谢过大人。”阿征虽心中不愿,亦不敢造次,背起包袱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目光凝望着阿征离去,直至身影隐于月洞门之后,上官泠才移步榻侧。他小心地托住她虚软的手腕,微红的指尖轻按在脉上,凝神静诊。

    脉象并无异常,可眼前她冷汗涔涔、蜷曲颤抖的模样,做不得假。

    片刻之后,他的视线沿着她的小腹往下扫去。蓦地,他长睫一颤,别过眼神,飞快收回手,下意识往袖中拢了拢。

    葵水之痛。

    如一潭常年死寂无波的深水,此刻悄然漾开细碎涟漪。他起身掩合门窗,回身落坐木椅。狭小的斗室之间,视线重新落回她的面庞,低声轻唤:“郑小池。”

    葵水的钝痛席卷而来,她的意识渐渐涣散,时而如自山巅坠落深渊,时而又失重般飘忽上浮。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轻颤,喉咙发紧,发不出来一丝声响。虚汗浸透发丝,一缕缕蜿蜒贴于额前,面色惨白憔悴,如一捧薄脆易碎的白瓷。

    院外脚步声渐近,上官泠拉开门扉,侧身步出,回身合门,静立檐下。

    “大人,被褥枕衾取来了,老奴这便入内替小哥儿打理妥当。”福叔去而复返,躬身道,“洗漱盆盏诸物,已吩咐韩升稍后送来。”

    “罢了,交由我便是。他受了寒气,先将炭炉生好送进来,再煎一碗艾叶生姜蜜汤,另寻数尺洁净细软麻布。”上官泠接过福叔手里的物件,淡淡吩咐。

    福叔躬身应下,行至月洞门边,脚步稍一顿,回头望了眼那扇紧闭的屋门。

    意识尚且迷离,郑小池只觉身子被人轻轻托抱起来,缓缓安放于柔软床榻,那人小心托住她的脖颈,将她的头轻落在软枕之上。她早已没有抬眼的气力,只能任由对方摆布,唇间微弱溢出一声低唤:“阿征。”

    他手中动作顿住,一语不发。

    少时,他执起汤勺,喂她温热的药汤。她气力微薄,就着勺沿浅浅饮下。似有一物轻轻搁在枕边,而后是关门的轻响。一室沉寂,只剩炭火偶尔迸开细碎的噼啪之声。

    药汤的温热慢慢淌落胸腹,一股暖意自丹田四散开来,绞缠的痛感慢慢平复,周身的紧绷渐渐松弛下来,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她抵不住这份疲乏,沉沉睡了过去。

    后罩房内,阿征正式与轿夫韩林、韩升二人相见,这才知晓自己手实上登记的姓名韩征,这姓氏究竟缘何而来。韩林与韩升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韩林为长,韩升居次。二人十余岁便跟在上官大人身侧当差。韩林性情木讷寡言,看着忠厚沉稳;韩升性子爽朗直率,初见阿征,便格外投契。

    昔日在乞儿堆里是领头的兄长,如今转眼,阿征反倒成了上官府杂役里年纪偏小的后辈。他有些局促地讪笑两声,抬手挠了挠头,细细问清上官泠平日的喜好与忌讳,心底踏实下来,打定心思安分当差,待大人来日替自己查清身世疑案。

    他心底始终惦念着郑小池。只是韩升同他说,上官大人虽淡漠疏离,却素来言出必行。那小院独门独户,比

    起多人挤住一处的后罩房,反倒清静妥帖许多,最适合养病。

    大人每日上朝,出行大多乘轿,是以他们日日都要早起,或是打理轿舆,或是预备坐骑。府中仆役寥寥,仅有一名厨娘每日入宅劳作数个时辰,浣衣娘与针线娘定期过来,余下大小杂务,皆由福叔操持,与他们一同打理。平时杂役与厨娘等人均从后门出入,未有吩咐,不得入前。

    阿征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上官大人看着二十出头,身居御史要职,却至今未曾婚配,府中连一名侍女都无。只是这般闲话终究不便开口,私下妄议主子,本是仆役的大忌。

    他整理好随身的包袱,在大通铺拾掇出一方落脚的位置,坐下饮了几口粗淡的茶水,福叔便寻来唤他当差。先是命他担了几桶清水,继而又劈了一大堆木柴。一番劳作累得阿征晚饭连扒下两碗麦饭,回铺之后便沉沉睡去,打起了呼噜。

    郑小池徐徐睁眼,屋内一盏孤灯摇曳,火光衬着炭炉,暖光柔柔照亮整间屋子。窗外夜沉如水,静谧到可闻心跳。

    她猛地坐起身,下意识伸手向身下探去,指尖触到温热的血迹,被褥间早已晕开一大片暗红。

    坏了,怕什么来什么。这般光景,她的身份怕是再也遮掩不住。

    慌乱之中,她瞥见方桌边的盆架,木盆里盛着半盆清水。她匆匆提鞋系好,草草洗净手上血渍,又摸到枕边那一叠细软麻布。她用牙咬住布边用力撕开,层层折叠,仓促垫在身下。

    穿越以来,衣食住行样样熬人,月事最是窘迫难熬。她循着旧日所见书中记载的应付法子,手忙脚乱地摸索。

    半日多未进粒米,她腹中饥饿。先前照料自己的阿征不知去向,房间中亦无他二人的行囊。她惴惴难安,但衣衫被血浸染,实在不便开门外出。思来想去,只得提起炉边温着的陶壶,闻了闻,往瓷碗里倾出些许,仰头一饮而尽。

    她重新躺回床榻,目光怔怔地落在屋顶木梁之上,心绪纷乱杂糅。腹中空空,饥饿感愈加明显,残存的隐痛仍一阵阵拉扯着身子,她蜷起四肢,眼眶通红,侧身卧在榻间。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心头一惊,慌忙坐起身,扯过被褥仔细掩住身下的血痕。脚步声止于檐下,来人轻轻叩了叩木门,声音传来:“醒了?”

    她心中一凛,应道:“回大人,已经醒了。不知大人深夜到访,可有吩咐?”

    上官泠声音依旧冷冷的,听不出喜怒:“备了几件家常旧衣,置于石桌之上。我尚有公事,明日再来。”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郑小池方起身下榻,束好风帽,裹紧身上的衣裳。冬夜月色淡薄,星光疏浅,石桌上摆着一叠衣衫,旁侧还放着一只黄竹提盒。

    清宪堂烛火灼灼,上官泠伏于案头,细阅旧档与密报。章家手下近日又私掘一座前朝古墓,多数赃货借万年瓷器铺之手,循官道流出凉州,余下若干,疑似私藏于铺子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