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寒衣乞客,赴冰山御史一纸盟约 > 26. 心摇未有休
    单凭郑小池之前释读出的一句“巫昜窥厥奥旨,窃藏二宝”,远远解释不了章家对青铜器的执迷,或者说是章琦昀本人对青铜器的执迷。

    作为章家的执棋人,章琦昀联合一众爪牙截留私运军械、贩卖前朝古墓之宝、勾结兹瓦部族,目的不外乎谋权牟利,可这件事背后,似乎还掩埋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章琦昀日常起居并无奢靡之态,且不好女色,世人皆称他为布衣将军。对青铜起兴趣,大约是章琦昀初任凉州刺史后开始的,十余年的时间,章家暗中纠集隐秘的盗墓组织,每每集中注意力在各类青铜器物之上。

    铭文提及的巫昜,非前朝臣民,乃是数百年前的巫者。史籍记述各执一词,野史轶闻不绝于世。前朝累世君王受其遗留下的帛书蛊惑,执迷铸炼青铜,穷竭心力,最终竟因此倾覆国运。

    所有巫昜相关的传闻与残篇记载,皆指向同一个古老神话,却又语焉不详,讳莫如深,那就是昆仑之主璇枢元君。传说璇枢元君有一轮回之镜,此镜乃开天辟地之时,宇宙洪荒孕育的自然神物,统御诸天,执掌生死权衡,可览今时,预后世,通往昔。

    只是璇枢元君其事源起上古,世代绵邈,岁月湮远,源流已然无从考证。纵然世间流传旧闻诸多,在上官泠看来皆为无稽之谈。章琦昀是自死人堆里搏命杀出的布衣出身,怎会轻信这般怪力乱神的虚妄之说?

    上官泠瞳色沉黑,眸光越来越凉,曲指在铺展若晴雪的一方宣纸上轻叩,半晌,抬首向枕寒阁的方向望去。

    那厢,黄竹提盒方才掀开一条缝隙,清鲜肉香与温润米香便扑鼻而来。上层青瓷盏盛着清润的鸡糜粥,下层白瓷小盘摆着两枚软糯的透花糍。粥水融糯,鸡肉细得几乎化在米浆里,热气轻缓,淡而鲜润。透花糍米膏莹软,薄沾饴蜜。

    郑小池饿了许久,口中发苦,此时见到这些吃食,再也按捺不住,片刻之间便吃得一干二净。又饮了一盏温热的艾叶生姜蜜汤,舒舒服服地躺回榻上。

    她轻叹。暖室无风,膳点可口,她何尝不明白,这份体恤或许只是糖衣圈套,哄她松口吐露隐情,可转念一想,又暗自苦笑自己这般没出息。何况眼下自己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枕边那一方细软麻布,早已无声宣告她的伪装已然败露。

    只要自己还有用处,她和阿征便暂且无忧。只要再虚以逶迤,耐心候些时日,安萨勒重返玄嘉城的那日,或可迎来返回故里的一线曙光。

    怀揣着这样的期盼,郑小池吹灭榻边的油灯,沉沉睡去。

    天尚未全亮,城中晨鼓缓缓擂起。巷陌间依稀传来灯坊匠人削竹裁绢的细碎声响,厨下已经生火,今日上元,各宅一早便要备好豆糜祭门,静待入夜满城灯火。

    郑小池搂着软枕,揉揉眼,半晌回过神来,忙起身推开木窗透气。料峭晨风拂面,晓雾轻垂,残月未隐,她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澄澈清爽。自穿越至此,这是她睡得最安稳沉实的一夜。

    天光大亮,她将昨夜换下的衣衫,染血的一面向里折好,团作一团,悄悄塞在了方桌底下。榻上被褥的血痕已然干结,她铺了一块细麻布,堪堪将痕迹遮掩妥当。收拾好屋子,她拉开门去寻阿征,却发现月洞门处的院门是从外锁住的。

    “喂,有人么?”她轻拍朱门。

    院外只传来几声零落鸟鸣,四下依旧寂然无声。她不甘心,又扬声唤了几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远及近,只听那人说道:“小哥儿,大人上朝去了,走时交代老奴不可开此门,另有一句话留给小哥儿,‘务必思量清楚可有要事待回禀’。”

    郑小池哑然,顿了顿,她谢过福叔,又问:“敢问阿征在何处?可还好?”

    福叔笑道:“韩征么?他正在前院备花灯,今日上元佳节,按礼制府门前需挂花灯。小哥儿莫急,大人下朝便会来此处。”

    上官泠一向对节庆不上心,故而府中并不置办奢靡的灯树。一早福叔便取出往年留存的几盏旧纱灯,命阿征擦拭修补,加固松脱的竹骨,补好破损的绢面,浅浅补刷一层色,又备好灯油灯芯,只待黄昏时分悬于檐下。

    郑小池垂头丧气,径直往石凳上一坐,凉意瞬间传来,惊得她连忙站起身来。见时辰还早,大人他一时半会不会回来,她又关好门窗躺回榻上假寐。

    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自打病好身子清爽之后,她饿得比从前更快,胃口也大了许多,如今恰逢月事,空腹的焦灼感更是愈发难熬。饿得前胸贴后背之时,终于传来了开锁声,她立即爬起身,略略扒拉几下头发,垂首立在门后。

    上官泠再次拎了个提篮食盒,迈着四方步踏进来,福叔在外重新合上门。他眼光淡淡从她的面上划过,取出一碟豆泥卷,一盅牛乳熬成的乳羹置于方桌上,自顾自坐下。

    郑小池面上一喜,道:“谢大人,小的等候多时了。”说话间,就要伸手抓豆泥卷。

    上官泠不动神色地拍落她的手,睇着她,声音冷淡:“有事回禀?”

    “大人,有的,小的冥思苦想许久,终于想到一个不甚妥当的主意。”郑小池揣着明白装糊涂,借机转移话题。

    “自知不妥当,还说出来?”上官泠目光微微下移,紧抿着唇。

    “大人此前交代小的识读金文,但拓片数量太少,若是能多得些,便可继续破解余下铭文。小的忆起万年瓷铺库房中的那堆青铜一直未曾出货,不如……不如咱们一不做二不休,将那青铜窃取出来,拓片完成后再放回去,不知大人意下如何?”郑小池露出一个自以为特别狗腿的笑容。

    上官泠并不答话,他倏然起身,一双携寒带怒的眼睛紧盯着她。他步步逼近,她不由得节节后退。后背终究抵到了榻沿,已然无路可退,身子一沉,她跌坐在床榻之上。

    她心口擂鼓般狂跳,死死攥住身下的衾褥,慌忙别

    过头去,小心翼翼道:“若是法子不妥,小的另作思量,大人切莫动怒,伤了自身,实在不值。”

    “装模作样到几时才肯罢休?”上官泠垂首,吐出的清冷药气扑到她脸上,一只大手轻轻绕到她脑后,沿着鬓发下滑,紧紧地捏住她细白的脖颈。

    柔白的肌肤受力变红,眼角有盈盈水光闪烁。吃痛之下,她不得不抬起头来,不住地低低呛咳。

    “嗯?”上官泠凌厉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搜寻,见她不答,渐渐加大了手掌力度。

    郑小池憋红了脸,终于承受不住他掌心的力道,奋力往前一扑,与他撞了个满怀。不料脚下一个趔趄,她慌乱中双手拽住他两腰侧衣袍,方稳住身形。

    她紧紧贴在他的胸前,大口喘息,如同一尾溺水的鱼儿。

    “放肆,还不松开手!”上官泠恼怒之下,脸颊爬上红晕,他双臂紧紧贴于身侧,不便推开,只得连声喝道:“成何体统!”

    片刻后,她喘息平复,遂松开手,耷拉着脑袋退到一旁。

    “大、大人,冒犯了。”郑小池喃喃道。

    这话说的含糊,上官泠一时分辨不出到底是谁冒犯了谁,他顾不得深思,抬手虚咳两声,坐回椅上。

    郑小池长叹一声,半晌,走至他面前:“我是女子,迫于无奈扮男装,保全自身。我解释不清我的来处,但我对大人绝无歹意。我等承大人情,有能效劳之处,必当竭尽全力。大人能否信我?”

    两人再次四目相对,这一次,郑小池未曾有一丝回避,反而杏眼扑闪,乌眸灼灼,固执地不肯移开视线。

    上官泠略略偏过面庞,面上的红晕渐渐褪去。他目光落向食案之上,方才蒸腾的热气已然稀薄,低声道:“吃吧。”

    他果然早已识破自己的身份。郑小池似是赌气般,也不用勺子,端起乳羹,仰头就喝,又掂起一块豆泥卷,塞进口中。吃相不雅,亦毫不在意。

    上官泠继续她之前的话题,开口问道:“你会拓印?”

    郑小池吃得香甜,口中不停,只点点头,算是回应。

    他微微垂首,一抹笑意浮在唇边:“甚好。”

    又问:“所需何物?一应报来。”

    郑小池咽尽口中的豆泥卷,又将乳羹一饮而尽。她拍了拍手上碎屑,盖好食盒,同昨日那只黄竹提篮一道,放到上官泠面前,如数家珍道:“蝉翼拓即可,乌金拓留墨重,难清理现场。大人准备棉连皮纸、白芨水、墨汁、羊毫、棕打刷、丝绵拓包这几样便可。”

    许是恰逢上元,上官泠衣着不似往日那么素淡,倒是穿了一身浅葱绿暗花绫圆领袍,料子细密垂顺,织着淡雅的细小卷草暗纹,清润不艳,衬得他清峻端凝、眉目冷秀。

    注意到郑小池的目光在他的衣衫上有所停留,那一双狭长而柔和的瑞凤眼眸,少了几分平素的凌厉之感,慢悠悠道:“可有物件需要添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