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泠一连多日未曾露面。
郑小池身子爽利许多,郭绾便问过郭宽,辞别归去。阿征心中万般不舍,却也深知二人云泥之别,终究不能强求。
那日看戏之后,郑小池便一直情绪不稳,时不时会有一阵微弱的异样拉扯着肚腹,她只当是寻常不适,并未放在心上。
她闷在屋里胡思乱想,一会儿想那凉州写曲之人是否已返回原先的世界;一会儿想上官泠会不会也是个穿越者,与自己一样在寻玉珏;一会子又想他会不会已发现了蛛丝马迹,故意借机将自己拢在他眼皮子底下。
等到他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小院之中,她终于舒了一口气,决意试探一二。
几日不见,浓重的乌青卧在上官泠的眼底,清瘦的面庞泛着淡淡的倦白。他神色淡漠清冷,竟一身疲弱之态。阿征唬了一跳,忙将其迎进门。
上官泠在炭炉前坐下,郑小池和阿征两人垂首恭敬地立于一侧。她打量他的神色,关切地问:“大人可是贵体有恙?”
上官泠只抬眸冷冷一视,郑小池不禁打了个寒颤,垂目道:“那铭文小的已识读出一句,只可惜不能立即通传大人。若得一物,不论相隔几何,语声可即刻相闻便好了。”
上官泠微微蹙眉,心底暗忖此人又在盘算什么古怪念头,面上却依旧神色淡然:“休要胡言乱语,铭文为何?”
他神色无异,郑小池心道,看来他并未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电话、手机的暗语。
她取过所抄录的青铜铭文,在上官泠面前徐徐展开,道:“大人,小的不才,只辨认出一句:巫昜窥厥奥旨,窃藏二宝。”
说罢,她微微抬眸,仔细观察他的神色,继续道:“大人,可是在寻什么特别的宝贝?还请大人明示,小的必当尽心竭力以报大恩。”
闻言,上官泠眉头一凝,似是心生疑惑,目光停留在她誊写的青铜铭文之上,若有所思。
他似乎并不知铭文与寻宝相关。如此罢了,不如先离了这里,再做筹谋。
她瞥了眼阿征的神色,扯过他的胳膊,二人一齐跪下,躬身拜道:“大人,阿征挂念阿娘之事,小的们想去程家老宅附近探探,说不定能寻得一丝线索,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上官泠略一挑眉,斜睨了她一眼,似有不豫之色:“你果多筹谋。”
郑小池一怔,垂眸道:“大人谬赞,大人诸事缠身,贵体抱恙。现下我身子大好,起居自如,继续在此叨扰,确有不妥。”
一说到程家,阿征泛上凄楚之色:“大人若现下没有别的吩咐,小的们去去就回……这么多年过去了,小的怕、怕耽搁了,便再也找不着当年的知情人。”
上官泠沉吟片刻,态度有所和缓,命二人起身说话,将这几日查到的消息说与他们听。
程家的确尚有一位老媪在世。家中痛失爱子,儿媳与孙儿又下落不明,她终日以泪洗面,竟至双目失明。如今独守几亩薄田,寄居在近郊的乡间庄院之中。
阿征闻言,复又跪下,泫然欲泣。
上官泠道:“你勿要过度难过,身世尚未定论。那程家老夫人已然失明,身旁只剩一个旧日老仆照拂,只是不知这老奴是否能识得家中幼主之物。”
阿征道:“我想亲自走一遭,当面问个明白,探探实情。”
“探访程家一事,需从长计议,切不可鲁莽行事。程大人卒于任上,此事恐藏隐情;倘若你们贸然前去,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上官泠自坐下之后,一直以手摩挲膝盖,他修长瘦削的手指微微发红,瞧着便知十指冰凉。郑小池又取来几块炭,将炭炉的火生得旺些。他安安静静地望着,目光随她身影流转。
他生了一双极好的眼,眼形清秀,清润好看,长睫轻垂时带着几分病里的倦怠。
郑小池察觉到他的注视,蓦地抬眸,四目相触的刹那,二人皆是心照不宣,悄然错开了视线。
郑小池将阿征扶起,温言安慰了两句,又郑重地对上官泠道:“蒙大人收留,我二人感念于心。继续留下难免扰了大人清净,我们打算另寻落脚之处。往后大人若是有事,只需一声传唤,我们即刻便至。”
她候了半晌,上官泠一言不发,突然一声轻笑,郑小池看去时,那笑容已倏然不见。
正当她准备就坡下驴之时,只听他清清嗓子,道:“你二人留在此地终究多有不便,不如随我返回府中,暂且充作府中杂役。”
郑小池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怔在原地,阿征却一口应下,早早谢过了恩。
上官泠目光再次落向她,她只觉颈间一寒,下意识缩起肩头,垂着头喃喃道:“谢大人。”
既是要去,那也最好缓上几日再动身。可上官泠偏不肯留给她半分筹备的余地,负手静立在院中。
日光淡薄微茫,轻轻覆上他肩头。郑小池自屋中抬眼望去,只觉那光线刺目。他肤色凝白,身量颀挺,倒是个翩翩公子的模样。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眯眼望了过来,一双眼眸沉敛,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阿征动作利落,不多时便把二人的物什归拢成一个大包扛在肩头。说是行囊,东西却寥寥无几:一件皮袄,两件旧衫,外加阿征自己的小包袱。郑小池仅有一方小小的布兜,里头收着一卷羊皮卷,还有两支质朴粗拙的木簪。
她与阿征跟在大人身后,亦步亦趋,出了院门,看见巷间停着一顶双人抬的小轿,轿身覆着一层银灰布幔。
轿夫见上官泠走来,躬身抬手掀开轿帘,他俯身从容入轿。两名轿夫皆是二十上下的年纪,体格健硕,面色沉实,神色内敛寡言,目光不曾在郑小池二人身上停留半分。
上官泠低声一句“起”,木轿稳稳离地。郑小池满心不情愿,垂眸望着脚上破旧的布鞋,脚步沉沉地跟了上去。
阿征脊背挺得笔直,昂首阔步走在她前头,一行人默然向上官泠的宅邸行去。
途经街市,沿街孩童追逐嬉闹,莽撞地迎面撞来。郑小池正心神恍惚,脚下一绊,踉跄着跌坐在地。阿征闻声急忙伸手将她搀起,替她拍去衣摆上的
尘土,低声问:“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沉甸甸的心事压在心头,郑小池面上掠过一丝惶然,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前路茫茫,她完全不知道往后该如何在上官泠面前不动声色地掩藏秘密,又该怎样小心翼翼,在他的注视之下暗中搜寻玉珏的下落,一步步盘算重返故地的法子。
她明白阿征一心执着追查身世,勉强敛去眼底惶惑,浅浅一笑,对着阿征轻声解释:“昨夜不曾歇息妥当,方才走神,才没留意到跑过来的孩童。”
阿征点点头,放慢脚步走在她身侧:“往日我们居无定所,一路颠沛漂泊。大人先前待我们冷峻严苛,可如今肯收留我们,往后安心跟随他,衣食总算有了着落,你也能静心休养身子。”
轿子拐进一巷道,阿征轻语:“这就快到了。”
许是吃坏了肚子,郑小池小腹一阵阵坠坠地发闷,隐隐扯着酸胀作痛。她咬紧牙关敛住神色,勉强提着力气,稳住脚步不让旁人看出异样。
轿身缓缓停稳,一轿夫前去唤门,一轿夫抬手掀开布帘。府门内,福叔躬身启门,上官泠步下轿舆,衣袂轻掠地面。他目光不曾回顾,抬步径直入府,沉声唤道:“过来。”
福叔抬眸看向大人身后,只见两名少年衣衫清寒、形貌朴素,其中一人看着格外眼熟,正是先前随大人来过府中的那位。他面上掠过一丝疑惑,终究没有多问,依着往日的规矩,躬身迎大人入府。
踏过宅门,青石铺成的外庭空旷洁净,两侧低矮耳房便是仆役值守的值房。往前走不多时,一道中门隔开内外地界。穿过二门,第一重院落豁然铺开,四面回廊环合,檐下木构件素净无华,青灰筒瓦覆着屋顶,全无艳丽雕琢。
院落正北立着三间前堂,东西厢房由廊檐彼此相接。顺着穿廊缓步向后,便是起居的后院,墙角细竹疏疏摇曳,四下清幽静寂。后院再往后,一堵矮墙相隔,另辟一区,厨舍、仓房、下人居所与马厩尽数安置在此。
上官泠步履匆匆,偶尔低低咳上一声,四人一路缄默无言,直到驻足于后院西侧一月洞门前。
“福叔,启门。”上官泠语声平缓。
福叔应了一声,从腰间摸索出一串钥匙,锁芯轻转,院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原是一方嵌套在大宅里的小院,格局逼仄小巧。月洞门内自成一隅,仅孤零零一间屋舍。院墙爬满缠绕的藤蔓,凌霄花枝静静垂落,墙根摆着一石桌,配两张石凳,地上零落铺着几片枯败残叶。瞧起来荒废已久,弥漫着一股陈旧冷清的味道。
郑小池脸色褪得干净,身形更加佝偻,强撑着抬手扶住冰凉的月洞门,借着力道才勉强站住。
阿征终于察觉她状态不对,伸手揽住她的肩头,俯身凝视她惨白的面色,语气焦灼:“可是方才摔倒牵动伤口了?”
上官泠闻声回身,缓步走近。他每往前踏出一步,郑小池便下意识瑟缩一分,小半边身子躲在阿征身后。他察觉到了她本能的避让,苍白的指腹不容置疑地扣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