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寒衣乞客,赴冰山御史一纸盟约 > 23. 台上一折戏
    “郑小池!”

    惊蝶振翅,画面轰然崩裂,化作漫天碎影。她挣扎着伸出手,妄图挽留爸爸妈妈转瞬即逝的幻象。再多一眼,再多一眼就好。

    她再也坚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泪串崩断,滑过面颊。

    “郑小池!”

    “郑小池!”

    伴随着一次次的抽噎,空气艰难地挤进她的肺部,她费力睁开双眼,一张焦灼又急切的脸庞撞入眼眸。

    “阿、阿征……”

    阿征的额头已生了薄汗,手胡乱地在她的脸上擦拭:“你怎么了,喊你也不醒,哭得这么厉害,可是哪里疼?……还是,做噩梦了?”

    他手掌粗糙的触感彻底唤醒了郑小池,她忙转脸避开。屋内瓦釜轻响,药气氤氲。屋外天光灰白,孩童朦胧的啼哭混着犬吠,自街巷远远飘来。不过短暂的一场梦,一夜竟过完了。

    郑小池撑着胳膊坐起身来,勉强挤出一个笑:“不碍事,做了个梦。”

    “你是病的久了,又总是闷在屋子里面,才会噩梦缠身。”阿征轻叹,“等日头暖些,城外河里的鱼儿浮上来,我去捞几条回来,给你炖一锅鲜汤补补身子。”

    只一夜的功夫,他仿佛褪去了几分少年稚气,一双眸子沉了下去,添了一份沉重与坚毅。看着这样的阿征,郑小池的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昨晚剩下的粟米粥又撒了把杂豆进去一锅熬了,便是今日的早饭。阿征与郑小池两人心事重重,端起碗,没喝上几口,门外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往外一看,两人顿时眼前一亮。一位少女挽着一对低柔小巧的双鬟,鬓侧斜簪一枝红梅,一身簇新的浅红夹衫、鹅黄布裙,肩头披一素色窄帔,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阿征连忙放下碗,捋捋衣衫站起身来:“郭绾姑娘,这、这么早,可曾用饭?”

    少女放下竹篮,轻轻掀开素色麻布,篮里面摆着几块金黄的环饼,与郑缨小时候去奶奶家常吃的馓子差不多。

    “用过了才过来的。瞧,这是元日新炸的点心,特意捎来给你们尝尝。”郭绾故作娇嗔地抬了抬下巴,眼底漾着笑意,“可不许说不好吃!我阿哥还夸我手艺,不输市集上那些摊贩呢。”

    “怎会?谢过郭绾姑娘一番好意,嘿嘿。”阿征挠挠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郑小池想起那包蜜渍过的干枣,取了过来,捧至郭绾面前:“今日初四,灶君归府,我们没有其他拿的出手的吃食,还请吃些蜜枣,祝郭绾姑娘和郭官爷岁岁衣食丰足!”

    望见那一大包饱满的蜜枣,郭绾不由得睁大了双眼,语气带着几分惊讶:“你们……哪来这么多银钱置办这个?便是我阿哥,也舍不得买上好些呢!”

    “大人赏的……”郑小池话没说完,郭绾便急急打断:“大人?上官大人这几日来了?”

    郑小池终于从她眉眼细微的神色里,读懂了那一份藏不住的少女心事。原来如此。

    “不过是有事路过,这枣也是随手赏的,郭绾姑娘若是喜欢,我便借花献佛,送予姑娘。”说着,郑小池便要将整包都递与郭绾。

    郭绾似是带着几分赌气,推开了郑小池的手:“我还是不拿了,大人原先只赏我蜜煎栗与渍李,倒是不曾这么阔绰呢!”说完,往榻上一坐,嘟着唇,指尖绕来绕去,轻轻捻弄肩上的窄帔。

    郑小池心下会意,走了过去,柔声道:“郭绾姑娘归家过年,便是有心送枣,也寻不着机会呀。”

    听郑小池这么说,郭绾微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伸手捏过一颗蜜枣放入口中,道:“这么说也是,那我便吃几颗罢,免得白费了一番心意。”

    “对啦,明日午后我有事要先行离开。未时正中,慈恩寺外有戏台开演,听闻是自凉州那一带来的戏班呢。”蜜枣吃在嘴里,心里也甜滋滋的,郭绾心情好多了,“或者,你们随我一道去瞧瞧?”

    郑小池未及开口拒绝,阿征的手已拍上郑小池的肩头,满口应了下来。

    见阿征如此积极,郑小池不愿再说扫兴之语,也跟着点点头。

    景昭三十八年,正月初四,正值未正。慈恩寺门外空地上早已搭起木台,四周围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声熙攘。

    彼时上元灯节尚未启幕,无官方大酺百戏喧嚣,玄嘉城诸寺便成了市井百姓唯一的游乐去处。岁初常会邀约各地散乐俳优,于殿前高台设临时戏场,演些短歌小戏、俗唱小曲之类的,供香客游人们消遣,也算是一份新年闲趣。

    锣鼓骤然一响,乐声果然不似寻常中原曲调。伶人身着别致衣饰,长袖旋舞,姿态轻盈灵动。

    郭绾与阿征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踮起脚尖,望向戏台。郭绾看得专注,眸光随着台上人的起落流转,待到一段妙处,也跟着周遭众人一同含笑喝彩。

    寺门口的朱红柱子下,郑小池盘腿坐着。日头高高挂起,晒得周身暖洋洋,她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后背松松软软地靠向漆红的柱身。细碎的光斑穿过香樟树冠,在她衣襟上晃来晃去。

    郑缨一向对戏曲之类兴趣缺缺,加之大病痊愈,站久了腿发软,索性自己歇在檐下等他们。

    一曲终了,不过片刻的功夫,丝竹重新缓缓扬起,一折新戏悠悠开场。

    戏台一侧,一做儒生打扮的少年清音婉转。

    “年少佳客,今朝此相会,

    轻舟逐浪,和风徐徐吹。

    花香鸟语,春光惹人醉,

    笑语盈盈,漫逐彩云飞。”

    另一侧,一青年山客眉目清敛,缓缓踱步至台中央,悠悠开唱。

    “啊,远方来客,试问韶光归属于谁?

    属君,属吾,属来日新辈。”

    咿咿呀呀的唱词停着耳生,语义却分外熟稔,郑小池眯着眼睛轻轻跟着和。

    “啊,四方来客,请君举杯,

    挺胸昂首,展笑扬眉。【注1】

    浮途可逆,旧径可回,

    莫溺伤悲,故境可归!”

    乐声缓缓收止,寺场一瞬寂静。

    郑小池呆若木鸡。

    片刻后,细碎的议论声层层叠叠涌起。

    众人纷纷抬手鼓掌,神色却是新奇多于熟稔。这曲子词浅意新,朗朗上口,韵律节拍、转折气韵皆不同于古乐府的沉肃,又无吴歌楚调的温婉,听着轻快明朗,却处处透着古怪生疏。

    周遭纷乱的声响缓缓退去,郑小池恍然落回幼时老屋的沙发上。她头顶扎着一对软软的小揪揪

    ,小小的手掌拍得起劲,磁带机正淌出热烈明快的歌声,母亲的裙摆随舞步飞扬,明媚得恰似绚丽春光。

    那是妈妈珍藏已久的一盘八十年代老磁带,封存着她大学时代滚烫的青春。

    这折戏如何会与自己世界中的一首老歌如出一辙?

    她撑着身子缓缓站起,步履虚浮踉跄,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潮,径直走向戏台后方。

    慈恩寺门前这座临时搭起的乐棚,只用粗木架起高台,一道素色麻布帷幕隔开台前喧嚣。幕布之后便是简陋的后场,木架随意搭着艳色舞衣,木案上散着妆奁、黛粉与残存的花钿,地上横放着箜篌与拍板。方才登台唱曲的二人正背对着外人,抬手褪去满身华美的舞衫。

    “敢问此曲,出自何人手笔?”郑小池竭力稳住气息,不让自己声音颤抖得太过明显。

    那看似山野来客的少年原是女子乔装,此刻嫣然一笑:“小哥儿,中意这支曲子?此曲别致新奇,是我们班主早年偶然得来,至今也不曾演过几场。”

    郑小池急急追问:“不知贵班主现在何处?”

    一道沉厚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谁在寻我?””

    郑小池回首凝眸,来者乃是位中年男子,身形魁梧挺拔,眉目间略带风霜,风骨英锐逼人。

    据班主所言,昔年他携乐班西行,在凉州地界辗转献艺,机缘巧合结识一名青年。二人相谈甚欢,甚是投契,那青年当即挥毫落笔,作成这支歌辞赠他。后来那人因急事匆匆辞别,自此山水相隔,再无相逢之日。言至此处,他面上浮现淡淡惋惜,眼底漫开一缕惆怅,似在惦念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瞧出她神色有异,班主微微蹙眉:“难不成你识得此曲?昔日他把这曲赠我,再三叮嘱,要我广为传唱。我一直未能遂愿,心中常怀愧疚,直到近来才筹备排演。”

    “不曾识得,只是词曲分外动人,心有所感,故来相问。”郑小池握紧袖口,平复呼吸,压下心底翻涌。

    班主朗声一笑:“得遇知音一曲,真是难得,难得。”

    郑小池辞过班主,心神恍惚,径直立于檐下。日影西斜,台前曲声终了,阿征与郭绾寻来之时,才见她怔怔伫立。

    阿征见她如此,只说她倦乏了,抬手替她拢紧风帽。二人向郭绾辞别,一同折返小院。

    进了屋,阿征将炭炉燃着,拎至她面前,又替她温了盏汤药。郑小池低头啜饮,只听阿征轻声问道:“今日你究竟怎么了,先前在外,我不便多问,现下还要瞒着我么?”

    郑小池与他四目相接,眸中有水光闪动:“方才台上一曲子,竟似我故乡之音,我……我并非孤身一人在此。”

    “除了先前那胡人所言之人,还有旁的人与你们一样,来自那很远很远的地界?”阿征目光灼灼,“从前不论,当下你并非孤身一人……若你执意回去,我和刘五儿会助你一同寻找那羊皮纸画着的东西。”

    她默然垂首,粗陶盏里浅褐的药汤荡开微光,倒映出她的眉眼。水光晃动间,她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正含笑望着她。

    浮途可逆,旧径可回,

    莫溺伤悲,故境可归!

    这是一位穿越来的前辈给予后来者的谆谆告诫与殷殷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