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泠见他神色凄楚,情义真挚,便进屋坐下,命他将前因始末一一从实道来。
阿征说罢,上官泠沉吟不语。良久,他语气柔和道:“我此前曾得一物,你不妨随我去瞧上一瞧,便知我为何如此。”
上官泠话音刚落,二人便要动身。阿征更是性急,脚下已然迈开大步。
郑小池连忙起身挡住他们,眼神不住地在上官泠身上四处搜寻:“大人此前吩咐抄录青铜拓片的铭文,小的已恭候多时了。青铜拓片何在?大人忘记带了吗?”
上官泠这才想起此行原本的来意。他抬手探入宽大衣袖,两指夹起一叠蝉翼扎花宣纸拓片,递向郑小池:“拓片在此,笔墨稍后由阿征带回。”
郑小池脸上一闪而过的期待与雀跃,再度勾起他心底的疑窦与戒备,他微微俯身,目光沉沉,试图从她眉眼间捕捉到不易察觉的真实心绪。
两人的距离太近,他身上的两股气息,微弱的清苦药香与冷冽的沉水熏香一起,萦绕在她的鼻尖,郑小池脸上竟起了一层红晕。她当即扭开脸去,不再看他,往侧旁轻跃一步,抬手向外道:“正事要紧,大人请!”
上官泠亦未与她多言,遽然抬首,似逃离一般疾步而前。
方才那一瞬,四目相接,她湿润的发丝柔柔贴在脸侧,一双杏眸眼波流转……他不敢再往下看去,心下暗恼道此人实在可恶,这般模样竟叫他无端乱了心神。
见上官泠蓦地变了脸色,匆忙离去,阿征顾不得别的,扭头抛下一句“我去去就回”,立即大步跟上。
郑小池回身合门,小心翼翼地展开蝉翼拓。黑地留白,金文如雪落其上。
她皱了皱眉,这些拓片上的金文不同寻常,字势奇古,笔画间杂诡谲纹饰,竟与那日下洞所见的古墓巨鼎铭文有些相似之处。
书到用时方恨少,她有些抓狂,如果手头有一本《金文编》或者凡国栋先生的《金文读本》就好了。
郑缨读书时也曾在古文字课程上面下过一番苦功夫,但毕竟十多年过去了,即使某些铭文还记得她,她却不容易分辨它们了,更何况拓印之人的手法并不熟练,捶拓力度不均,凹陷深处纸没有沉下去,导致金文细节残缺失真,多处笔画残缺斑驳。
深呼吸一口,稳了稳心神,郑小池拉过椅子坐下,辨认拓纸起伏的弧度,凭边缘褶皱推想原器的器型,大致锁定了几枚拓片的时代先后顺序,于是将它们依次铺陈开来。
金文虽没有标点,却有固定的套语。如果把多份拓片缀合互证,比对同类句式,便能破译出部分残字。
只可惜,拓片的样本数量太少,郑小池看到脖子发僵,眼睛发花,方堪堪释读出寥寥数语:巫昜窥厥奥旨,窃藏二宝。
几乎每张拓片上指向同一个名字——“巫昜”。只是“二宝”为何物,郑小池寻不到头绪,想到那日青铜鼎中的气味奇特的灰烬与残玉,她猛地一拍大腿,悔不当初。
当时情急之下将它随手揣入衣襟,这残玉是何质地,有无篆刻,裂口几何,她半分也未曾细看。如今落入大人手中,想要再取回,怕是难如登天。
一念及此,她愈发困惑了,她是因为墓中壁画与太一珏相关才尤为关注此事,大人他又为何要取走残玉、释读青铜铭文呢?
倒卖青铜也好,私贩军械也罢,查案便查案,与残玉何关?与铭文何干?
屋内的天光一点点沉暗下来,郑小池揉了揉发酸的眼,取火点燃烛台。时辰不早了,若是非要等阿征回来再张罗吃食,两个人今夜便要挨饿了。她将拓片轻柔地整理好,搁在一旁,戴上风帽,到院子里生火煮粥。
星光浮现之时,只听院门“吱呀”一声,阿征领着一个包袱迈了进来。他脚步沉重,接过郑小池手中的柴火,将包袱递给她,道:“外面风大,你还没好全,进屋歇着吧!”
“阿征,大人叫你去瞧什么?”郑小池见阿征耷拉着眉眼,轻轻问道。
阿征眉头紧锁,神思恍惚,心里缠绕着的疑团沉甸甸地堵在胸口。他摇摇头,默不作声。
郑小池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挎起包袱,进了屋。
包袱里面除了几沓宣纸、数枝狼毫与一瓶松烟墨外,还有个麻绳捆扎严实的纸包。郑小池解开绳结打开一看,里头竟是满满一包蜜渍过的干枣。琥珀赤红的枣身饱满,烛火一照,果肉莹润透亮。
郑小池轻声感慨:“这可是难得的稀罕物,好个阿征,出手倒是阔绰。”
陶罐熬出来的粟粥黄浊稀薄,晃一晃便能看见碗底。阿征手里捏着个馕,兀自望着虚空出神。郑小池拣出几颗蜜枣,每只粗陶碗里各放了两枚,清浅的粥水瞬时晕开一层淡淡的琥珀光泽。
“喂,阿征。”郑小池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阿征这才看见粗碗中的两颗油亮枣儿,回过神问:“郭绾姑娘来过了吗?”
郑小池一愣:“不曾。”
“那这枣子从哪来的?大人留了银钱给你么?”阿征蹙眉追问。
原来是大人赏的,郑小池恍然,但此刻她更关心的是阿征,转而开口问道:“那个木偶有何发现?”
阿征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方才在大人那里见过一枚荷包与护身符,符背面镌刻的小印,竟与木偶底座的印记一模一样;就连木料质地、雕琢手法也非常相似,瞧着出自同一人之手。唯一不同的是,护身符上刻着姓名,那具木偶,却是无名无款。
郑小池眼前一亮:“姓名?”这可是好事啊,说不定是有关他阿娘的线索。她小心翼翼观察着阿征的神色,犹疑地问:“大人还说了旁的?”
阿征泫而欲泣,点头道:“大人说,护身符所刻冯氏澄月,乃一故去多年的程柬之、程大人之妻,她在奔丧途中被贼寇掠走,至今不知去向。那荷包上
、那荷包上……”
“荷包怎么了?”郑小池想,这就难办了,找不到人,木偶人的来处便无从探问。
“荷包上绣的是合欢花样,跟我阿娘的帕子一样啊……虽然……虽然它被血渍糊住了,但那花样我一眼就识得……”
“咚”一声,郑小池手中的汤勺落下,与粗陶碗相碰,她心头一紧,抬眼看向阿征:“这……”
阿征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你说、你说,会不是弄错了……如果她真是我阿娘,那阿爹他、他也早不在人世……我……”
郑小池的心酸涩不已。从前杳无音信,尚可留一点渺茫念想,权当阿爹尚在世间。可如今,阿征却要直面双亲俱已离世的可能。那份举目无依、孑然一身的孤苦,她再清楚不过。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地:“有了线索,咱们就可以顺着查下去。若真是你阿娘的话,此事便有蹊跷。既案发现场报了官,查验过随身物件,未找到亲眷,那么被掠走的说辞从何而来呢?”
阿征的眼眸渐渐清明起来,在虚空中有了焦点。
“阿征,你不是孤身一人,我和刘五儿都会伴你左右。此事必有水落石出的一日,到那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决不能让你阿娘蒙冤而亡。”郑小池轻声宽慰他,“既然大人过问此事,想来定然与他追查的案子有所牵扯。若是调出衙门留存的报案卷宗,或许便能寻到蛛丝马迹。再者程家若是尚有其余亲眷或是旧日仆役在世,从他们身上,说不定也能探出些许线索。”
往日阿征浑浑度日,得过且过,只求一餐饱饭,便算是自在逍遥。而今心底终于揣上了期盼与念想,日子,终究是不一样了。
这一夜,郑小池在半梦半醒之间,恍恍惚惚踏入了瓷器铺的库房。四下沉沉如墨,偌大的空间只她孤身一人。不知从何处掠来一阵邪风,油蜡布簌簌散开化为齑粉,一件件形制各异的青铜器赫然显露出来。器物之上,无数铭文泛着细碎金光,缓缓流转浮动,丝丝缕缕缠绕交织,最终凝成一条绵长的光带,牢牢将她缚住。
她看见自己的双手渐渐变得透明,化为虚空之中颤栗的荧荧光点。光带之中忽而涌出一股磅礴巨力,瞬间将她整个人吞噬。她拼命挣扎,张口嘶喊,却半分声响也发不出来。绵延不绝的流光裹着她,一同坠向漫无边际的沉沉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天光划破沉寂长夜,前尘往事如走马灯般次第翻涌,最终定格在她穿越前的刹那。她懵懵懂懂,垂眸见自己手中正握着那枚“太一珏”。
骤然一阵天旋地转,太一珏跌落出手,目之所及大雾弥漫。待视线重新清晰,她竟看见了日思夜想的父母。
二人正怀抱着襁褓里的婴孩,笑语温柔。那间屋子,与旧照片里自家的模样分毫不差,父母亦是当年风华正茂的年轻容颜。
“郑小池!”
“郑小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