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我们的美食日记 > 26. 酸菜鱼
    “姐,妈喊你去做饭。”何婷婷走进房间,把何涓涓从痛苦的漩涡拉出来。

    何涓涓勾起唇露出个笑容,她又变回那个积极乐观的女孩。

    她扭头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包夏威夷果递给何婷婷。

    何婷婷接过来想尖叫,瞥到何涓涓放到唇上的手指头瞬间噤声,她嘴唇张张合合,用唇语说出“谢谢姐姐”。

    何涓涓弯唇加深脸上的笑容,低声问:“刚才妈不是说她来做饭吗?”

    何婷婷挤了挤鼻子:“刚才爸回家了,说想吃你做的菜。”

    何涓涓嘴边的笑滞住了,她淡淡地说:“知道了。”

    “你呆在房间里吃,吃完包装袋藏好了。”走出房门前何涓涓低声叮嘱,贴心地把房门带上。

    何涓涓在房门边停留片刻,嘴唇的弧度逐渐变成一条直线,她现在的心情与前几日有有一拼。

    怕做菜的水平也像那几天一样,她打算跟刘仙凤推脱掉做饭这件事。

    何涓涓在厨房和院子没找到刘仙凤,于是去她的房间找。

    她发现父母的房间是半掩着的,她抬手想敲门,门缝传出来的声音让她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这是你姐买回来的,贵的我都挑出来了,你拿回去房间藏起来吃,别让你二姐发现。”是刘仙凤在说话,虽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何涓涓听得清清楚楚的。

    悬在空中的手无力地垂下来,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鞋尖,垂下的刘海把她的半张脸藏进阴影里,她弯起的唇挂着惨淡的笑。

    在房间里的人出来之前,何涓涓轻手轻脚地返回厨房去,开始做饭。

    四十分钟后,何涓涓把三菜一汤都做好了端上饭桌,招呼着家里人上桌吃饭。

    一家五口齐聚一堂,何涓涓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都压下去,脸上带着浅笑端着饭碗安静地吃饭。

    从华城到村子没有直达车,何涓涓转了三次车才辗转到家,午餐时间在路上,她就只吃了几个饼干将就了,此刻已是饥肠辘辘了,她抬起筷子往餐桌上的那盘鸡肉伸过去,筷子头即将够到的时候,鸡肉整盘跑了。

    是刘仙凤把鸡肉挪走了,挪到了她弟弟面前,低声嘱咐着:“你现在长身体,多吃点肉。”

    何涓涓的筷子头转了个方向,往那盘肉丝炒豆角伸去,一筷子夹起的全是豆角。转头看最后一盘菜,素炒青菜,汤是紫菜蛋花汤。

    她就着那几根豆角吃了半碗饭,盯着剩下的半碗白饭突然就没有了食欲,碗里突然多了一块鸡肉,何涓涓缓缓抬头去看。

    何婷婷对着她笑:“姐,你也吃点肉,”

    何涓涓对她弯唇笑笑,余光斜过去,瞥见何仙凤在给何宝瑞夹豆角里的肉丝,她缓缓低头吃饭,把满脸的落寞埋到饭碗里。

    快速扒碗半碗饭,何涓涓站起来淡淡地说了句“我吃饱了”便拿着空碗离开饭桌了。

    何涓涓把碗拿到水槽里洗好放回碗柜里,走回房间在床边坐下,目光瞥到放在桌上的五三真题,伸手拿过来,打开就看。

    离她高考已经过去将近五年了,高中的知识她也需要温习温习才能给妹妹辅导。

    她的心思扑在真题上,耳朵却能听见厅堂传来的声音,她听见了弟弟吃完饭去同村里同龄人家里玩游戏机的声音,几分钟后家里人都吃完饭,妈妈喊婷婷去洗碗。

    厅堂了的人都散了,何涓涓知道父母还在,他们在聊天。

    声音虽然低,但是何涓涓能听清,她听见父亲问刘仙凤。

    “这次涓回来拎了什么东西?”

    “没什么,就几袋零食。”刘仙凤的语气里透出一丝鄙夷。

    “这孩子怎么回事?”何建明话语之间有浓浓的不满,“人家何聪的女儿前几天也回来了,带了好烟好酒,何聪逢人就说。”

    何建明重重哼一声:“明天别人问我涓带了什么好东西我都不好意思实话实说。”

    何建明的话何涓涓听见耳朵里,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手里的五三真题上的字体变成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刘仙凤的声音又响起:“人何聪女儿何小青命好,嫁了个有钱老公,咱们涓哪能跟人家比。”

    何建明沉默了片刻才接话:“唉,何小青读书不行,念到初中就不读了,那个时候他何聪可没这么高调。”

    刘仙凤冷哼一声:“我们涓读书行,长得也不比她何小青差,嫁得可不能比何小青差。”

    何建明:“对,何小青嫁的时候对方可是给了十八万,我们涓是个大学生,起码要二十万。对了,你不是让她去相亲吗?约了什么时候。”

    刘仙凤“哟”一声:“我跟涓说了一嘴,没有说好时间。”

    “吧嗒”一滴泪低落到真题上,何涓涓连忙伸手抹掉,又一滴水珠滴到手背上,她甩掉水珠,把真题合上放回原处,手收回来放到牙齿中间上下颌之间狠狠地用力。

    顷刻间,手侧烙下了深深地齿印,恍惚间听见刘仙凤的声音。

    “我现在去跟她定时间。”

    随即门外响起脚步声。

    何涓涓下意识地把带齿印的手藏到大腿下面,慌忙调整好表情。

    刘仙凤直接推门进来,脸上虚虚一笑,走到何涓涓旁边坐下。

    “妈。”何涓涓扯动嘴角,若有若无微微一笑,喊完妈安静地等着刘仙凤开口。

    刘仙凤盯着何涓涓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开口:“涓啊……”

    何涓涓牵动坚硬的脸部肌肉,掀开嘴唇回应一句:“妈,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吗?”

    刘仙凤点头:“说次我跟你说过那个男娃记得吗?”

    “记得,”何涓涓弯弯眼眸,“只是妈,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恐怕不能去见这个男人了。”

    刘仙凤讶异,当即问:“可是前几天问你你还说没有谈男朋友。”

    何涓涓微笑一滞,眼睛往旁边飘:“刚处上,没几天,我和他商量好了先相处一段时间才告诉长辈。”

    何涓涓顿了顿,视线飘回刘仙凤的脸上,见她没有特别强烈的反应,才接着说下去:“所以在你问我的时候我就撒了谎了。”

    刘仙凤对何涓涓撒谎的事并为动怒,她更多的是疑问。

    “对方是哪里人?”

    “晋江人士。”

    “是个好地方,多大了?”

    “今年27。”对于这些基本问题何涓涓与林遇泽演练裹了,自然能对答如流。

    “做什么工作的?”

    何涓涓按照林遇泽给的答案回答:“从事跟音乐相关的工作。”

    刘仙凤嘴边的笑淡下去了:“搞音乐的啊,不是铁饭碗啊。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前几个问题何涓涓还可以平和地回答,但是刘仙凤嘴里一吐出“钱”这个字,何涓涓心里开始升起一股烦躁,她大腿用力把底下的手掌压出痛感来,克制住想要尖叫的冲动。

    何涓涓绷紧脸颊,咬紧牙关,抬起另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头。

    “一个月才三千?”何仙凤眉梢吊高,语气里的鄙夷丝毫不掩饰,“比你挣的都还少。”

    何涓涓垂下头,抿紧嘴唇不说话。

    刘仙凤瞥见何涓涓这个闷葫芦的样子心里就升起一股烦躁,不耐问道:“那他父母有单位吗?”

    林遇泽父母的情况何涓涓是毫无所知,她垂着脑袋,眼睛盯着搁置在大腿上的那只手,少顷,抬眼瞥了刘仙凤一眼,低声绵软回答:“他父母没有单位,他的家庭跟我们家差不多。”

    刘仙凤脸一沉,烦闷地盯着何涓涓:“他家庭不好,工资还低,你看上他什么了。”

    何涓涓咬了一下唇,别扭地吐字:“他人长得好看,个子还高,比我高两个头呢。”

    刘仙凤勾起唇角,嘴边泛着讥笑,声音尖锐:“好看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啊?”

    何涓涓暗沉的眼眸倏地一下点亮了,声音也清亮起来:“我知道看人不能单看外表,还要看人品。”

    说到这里,何涓涓顿了顿,低垂下眉眼,身影透着温柔:“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对我挺好的。”

    刘仙凤嘴角的讥讽意味更浓:“光对你好有什么用?”

    “对我好还不够吗?”何涓涓疑惑地偏过脸看刘仙凤,看清了刘仙凤脸上的表情那一刹那,心底那股难以言喻的痛苦翻涌而上。

    刘仙凤对女儿的情绪一无所知亦不想知,她自顾自话:“他一个月才挣这么点,爸妈还不挣钱,你们结婚他能给咱们家多少礼金啊?”

    手收紧,指甲扎进掌心,何涓涓挤出一个微笑:“不可以不收礼金吗?”

    刘仙凤用看疯子的眼神望着何涓涓,那尖锐的声音像一把刀子在剐蹭着何涓涓的耳膜。

    “不收礼金?这十里八乡的有谁家嫁女儿不收礼金?”

    何涓涓一口气堵在心里,梗着脖子倔强地望着刘仙凤:“别人都手礼金我们家就一定要收吗?”

    “对,一定要收,而且不能比别人家少。”刘仙凤说一不二的话一锤定音。

    何涓涓眼睛划过失望,继而自嘲一笑,她的头脑又低垂下去,视线放在自己的手上,手从握拳状摊开,须臾又握紧,来来回回重复这个动作。

    何涓涓闷不做声的模样让刘仙凤烦躁不已,她抱怨:“村里不比城里,要是哪家嫁女儿不收礼金,传出去被别人笑死。”

    刘仙凤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何涓涓的手从摊开合拢起来,她紧紧的握紧。

    刘仙凤双手一拍大腿,有点嗷嚎的意味:“你是嫁出去了可以不管村里边人怎么看怎么说,可是我和你爸还有你的弟弟妹妹呢?我们可是要一直住在村里的。”

    何涓涓手握紧再握紧,缓缓张开,她缓慢地抬头去看刘仙凤,眼睛像一潭死水。

    刘仙凤劝慰:“趁没通知长辈的时候跟他断干净了。等收完稻子去见见你三婶介绍的那个人。”

    提到预备让何涓涓相亲的那个人,刘仙凤脸上都亮堂起来:“那个人一个月能挣六七千呢,厨艺还好,你厨艺也好,多般配。况且你三婶说了,男方家庭还不错,父母以前都是工人,有退休金。”

    何涓涓眉头锁起来,唇部线条坚硬起来:“我不要跟他断干净,也不要去见三婶介绍的那个人。”

    刘仙凤五官往下坠,板着脸说:“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何涓涓的脸隐隐抽搐着,艰难吐露自己的疑问:“我想嫁给喜欢的人怎么就不听话了?”

    刘仙凤气不打一处,唉声叹气:“我也是为了你好,贫贱夫妻百事哀。你现在没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所以才喜欢这些长得好看,等你结婚了才会知道再好看的脸遇上缺钱的时候都会两看相厌,到时后悔就晚了。”

    刘仙凤重重地叹气,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都是为你好,涓,你就听妈的,好不好?”

    何涓涓摇头。

    刘仙凤一拍大腿,拔高声音:“我不管,他想娶你必须拿出二十万礼金。”

    何涓涓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亲生母亲,眼前的人自己仿佛从来没有看清过,她的肩仿佛压上了千斤的担子,双肩都垮下去,她点头:“好,二十万是吗?我和他一起攒。”

    刘仙凤霍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何涓涓:“你跟他一起攒,你哪来的钱?”

    何涓涓仰着头迎着刘仙凤的目光:“我们两个的工资每月拿出一半存起来,总有一天能存够二十万。”

    刘仙凤一

    听急了:“你说好了要给你弟弟存钱报补习班的。”

    “那我去兼职,去餐厅厨房打零工,可以了吗?”何涓涓冷着脸,一字一句都带着刺。

    刘仙凤气势敛下来,低声嘀咕:“我们把你拉扯大容易吗?让你帮衬点家里我有什么错?”

    每次都是这样,当刘仙凤不占理的时候就来打苦情牌,每次何涓涓都会服软。

    但是这次何涓涓不想轻易妥协,她站起来,微微低头才能看到刘仙凤的脸,恍惚间意识到了,当年那个小女孩真的长大了,对妈妈终于可以不用保持仰望的角度了。

    她感觉自己变成一个刺猬,浑身尖刺根根直立,她想用言语反击回去,这些年在父母这里受到的种种不公与,通通发泄出来。

    只是瞥到刘仙凤泛着银光的双鬓,深深地鱼尾纹,微微佝偻着的后背,浑身的刺便软了下去。

    她长大的同时刘仙凤在悄悄变老了,她是个强壮的成年人,而刘仙凤则是个老人了。

    两人对上,从来都不公平。

    何涓涓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句“算了”,沉默地咽下所有。

    “我去洗澡了。”她的声音裹上厚重的疲惫,拖着沉重的身体拿上换洗的衣服走出房门。

    他看着面前的那盘糖醋小排陷入了沉思。

    今日是林遇泽首次自己单独做饭,为了降低难度,他只做了一道菜。食材与调味料的配比,每一个步骤,他都按照何涓涓教给他的方法去做了。可是……

    味道不对,不甜反而是发苦,太酸,呛鼻子。

    他勉强吃了几口就撂下筷子开始收拾餐桌,慢腾腾地洗好碗走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

    盯着手机屏幕,突然心底涌起一股烦躁,他抬头,环顾一圈,屋子的物件虽然都还在,却总感觉空荡荡的。

    耳边空调运作的声音嗡嗡作响,他把手里手机随手扔到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双手撑着栏杆往下看。

    借着月色,他看见几个儿童在下面玩滑板车,他们脸上洋溢着青春笑容。

    林遇泽觉得那笑容在讽刺自己,冷哼一声,转过身要往屋里迈步。

    将将踏进屋内时,眼角扫到了摆在阳台角落的两个小花盆,花盆长着矮小的绿植。

    他转回身垂眼盯着那两盆绿植看。

    那是前一段时间,他跟何涓涓一起去市场那次买的花盆盲盒。

    买回来后他都没有怎么打理,何涓涓每天过来吃早餐和晚餐的时候会顺手帮他浇点水。

    浇过几天水,土里钻出了几株新芽,在何涓涓的细心呵护下,几株小生命安全成长,长到十几厘米高,葱葱郁郁,叶子像绿色的羽毛。

    刚长出叶子那个时候,林遇泽蹲在阳台盯着那盆绿植看了半天,冒出一句。

    “完了,被花店老板骗了。”

    何涓涓听了凑过来问他怎么了。

    他记得自己是这样回答的:“把茼蒿当花卖给我们了。”

    何涓涓觉得不像茼蒿,为此她专门下载了一个扫描一下就知道植物名称特性的软件,她对着那盆“茼蒿”扫了一下,须臾转头对林遇泽宣布他错了。

    她的脸庞何声音皆洋溢着得意洋洋:“这是虞美人。”

    何涓涓低头看着手机虞美人的图片,飞快抬眼,视线从林遇泽身上一扫而过,重新回到手机屏幕上,突然“噗呲”一笑。

    林遇泽扭头,看她的双眸写着不解。

    何涓涓憋着笑,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点了点:“感觉这花和你很像。”

    林遇泽的头转了个角度,目光落在她手机上,几朵红色的碗状花朵衬得绿色的花杆纤细瘦弱。

    虽然何涓涓嘲笑他的意思,但是他还是觉得被冒犯到了,他面露愠色,转身就去房间翻出买了从未用过的哑铃。

    后来何涓涓告诉他,她的那盆也发芽了,又过了几日,何涓涓跟他说自己的那盆是唐松草。

    林遇泽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专门上网查了一下,图片弹出来的瞬间他惊呆了。

    好美好绚烂的花!

    唐松草虽名字里有个草字,但是却能长到比人高,发散的枝条上布满小小的紫色花朵,如紫色飘雪弥漫空中,又似一群紫色精灵在飞舞嬉戏,飘逸灵动,如梦如幻。

    看着唐松草的图片,林遇泽脑海里浮现出何涓涓的脸。

    他哼一声:“你们倒是很相似。”

    何涓涓回家之前放心不下的事有两件。

    一是林遇泽的进食。

    二则是这两盆绿植了。

    她临走前把自己的那盆花挪到林遇泽的阳台,再三叮嘱他每顿饭都要好好吃,记得每天都要给盆栽浇水。

    林遇泽想起今天还没有浇水,走几步到置物架上拿到喷壶,接点水,走回花盆前蹲下,回忆一下何涓涓的动作往两盆花的根部喷了点水。

    当他凑近看的时候发现何涓涓的唐松草的枝头藏着一簇花苞,小米般大小的浅紫色小球球。

    修长的手指伸过去拨动那根支条,紫色的小球微微晃动,看着这些小花蕾,林遇泽想到了古代美人回眸一笑时耳垂上的珠子耳坠。

    心下涌起一股欣悦,林遇泽把喷壶搁置地上,从口袋拿出手机想要给何涓涓发视频,让她见证花开前的画面。

    号码拨出去的瞬间他瞥到了时间,这个时候正是晚餐时段,料想何涓涓许久未归家,与家人团聚的第一顿饭她一定跟家里人有说不完的话。

    自己就不要不识趣去打扰她了。

    林遇泽把正在拨出去的号码挂掉,敛眉注视唐松草的小小花苞,嘴角噙着浅浅笑,低沉的声音温柔似外面洒落的月光。

    “你要开花这事,明日再告诉你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