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涓涓站在房间衣柜前,收拾着从华城带回来的行李,她把衣服一件件套在衣挂上往衣柜里挂。
挂完手里那一件,弯腰往行李箱一摸,空的,她低头去看,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把衣服都挂好了。
她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往墙边靠好。
房间很窄,比她在华城租的房子的房间还要小,转个身就是床,她矮身坐到床沿,双眼望着对面的墙。
墙面是刮的白色漆,何涓涓记得这漆是自己十岁的时候新刷的,经过十几年的时间,白色的漆已经发黄了,上面斑斑点点的灰色点点。
她看着那些斑点,视线却没有聚焦,涣散在整面墙上。
神思克制不住地回到一个小时前。
她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提着几个塑料袋,满怀欢喜地归家。
何涓涓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家里人的笑容,然而妈妈正坐在院子里摘豆角,见她回来了并未停下手里的动作,平淡的目光扫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不热回应她的呼喊。
“回来了?正好明天一起去割稻子。”
心里的热切被一盆冷水浇灭,何涓涓的笑容在嘴边凝固冷却,她呐呐地问:“不是说好了请机子去割吗?”
刘仙凤责怪地睨何涓涓一眼:“家里这些人不干活,都在家里闲着做什么。”
何涓涓怔住,问:“我不是打了九百块回来了吗?”
都说好了用来雇割稻机了。
提到那九百块,刘仙凤眼睛闪了闪,低下头去摘菜:“宝瑞的期末考试的卷子出来了,成绩不理想,那九百块留着给他报辅导班。”
宝瑞是何涓涓的弟弟,今年十三岁,初二升初三,排行老三,跟何涓涓之间隔了个老二刘婷婷,何涓涓把行李先放到一边,找了个小马扎搬到刘仙凤旁边坐下,帮忙摘豆角。
何涓涓不想让家里人太辛苦,她试着说服刘仙凤:“钱就拿去雇机子吧,这个暑假我在家里帮宝瑞补习,一定把落下的成绩都补上去。”
刘仙凤埋着头摘菜:“暑假你可不是要帮他好好补补课,婷婷的成绩也下滑了,你顺便也帮她补补。”
老二何婷婷今年十七岁,高二升高三,正是最重要的时候,何涓涓深感愁云压顶,皱眉问:“婷婷第一学期的时候成绩还不错啊,怎么也下滑了?”
“说到她我就来气,”刘仙凤声线拔高,语气了透出丝丝的厌弃,“以前读初中在家里住,有我管着她,她成绩才能这么好,现在她上了高中,住在学校没有我看住她,心思都野了。”
何涓涓眉头的褶子更深了,心里不是滋味,她脸色凝重:“这个暑假我给她好好补补课。”
这个暑假任务很重啊。何涓涓叹气,想起更为紧急的问题。
田里的稻子等着她去收割呢。何涓涓试探地问:“那我转回来那钱可以用来雇机子了。”
刘仙凤手里动作一顿:“九月份宝瑞就初三了,钱留着,等中考前给他找个补习老师。”
见刘仙凤说什么也不肯花钱雇割稻机,何涓涓欲哭无泪。
唉,后面几天又要受累了。何涓涓无力地叹气,丝丝的苦涩从嘴角蔓延,她低着头拨弄着手里的豆角,状若无意地说:“暑假之后婷婷高三了,高考比中考更重要,那九百块先给在学校附近报补习班。”
何涓涓虽然低着头,却用余光注意着刘仙凤,她留意到刘仙凤先是楞了楞,旋即皱眉:“她能考上就上,考不上早点去打工给家里挣钱,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像你一样都不想嫁人了。”
豆角从她手心滑落,掉回菜篮子里,眼眶发热,鼻子酸涩,何涓涓盯着掉落的豆角一言不发。刘仙凤的表情和话有如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何涓涓的心,她抬手揉揉眼睛,声音里带着点点颤音。
“那钱先给婷婷报班。”
刘仙凤扭头剐何涓涓一眼,语气强硬:“宝瑞是你亲弟弟,等你们都嫁人了我和你爸不是全靠你弟,你就不能为我和你爸想想。”
何涓涓低着头,五指合拢握拳,指尖深深地陷入手心,她牙齿紧紧地咬着嘴唇,把下唇咬得发白,坚决不让一丝哭腔从唇缝泄露出去。
沉默不语的何涓涓让刘仙凤气恼,气恼归气恼,她不想母女间闹太疆,语气稍稍放软:“唉,你以为我就为自己着想吗?我不还都为了你们姐妹两个。”
为她们姐妹两个?
何涓涓愕然,撇过头望向刘仙凤。
刘仙凤重重地叹口气,语重深长道:“等你们都嫁人了,还有谁能为你们姐妹撑腰,还不是你弟弟,他有本事你在婆家就没人敢欺负你。作为姐姐就应该多为他想想。”
何涓涓征征地望着刘仙凤,她的头变成巨大的蚕,嘴里吐出来的话变成一根根蚕丝蔓延至她的身上,那些蚕丝绕着何涓涓的头绕了一圈又一圈,厚厚的几层,缠得密不透风。
那是窒息的感觉,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何涓涓的心被撕扯,她想夺门而出,可是她不能。
眼前的是她母亲。这里是她的家,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女孩,女孩望着她的双眼布满期待。何涓涓觉得她好熟悉,惊觉那是小时候的自己啊。
“姐,你回来了?”一声高亢的女声把何涓涓的神思硬生生地扯回来。
何涓涓抬头,赫然见到何婷婷站在眼前,何婷婷看着何涓涓的眼睛弯弯的像小月牙,小月牙里流动着见到姐姐的雀跃与惊喜。
何涓涓心头一暖,家里真心欢迎自己归家的人出现了。
何涓涓对着何婷婷露出笑容,点点头:“是的,姐姐回家了。”
“太好了,姐姐你好久都没有回来,我好想你啊。”何婷婷蹲下,挽着何涓涓的手臂撒娇。
何涓涓抬手摸摸何婷婷的头,指指放在院子的破木桌上的几个大大的塑料袋,语气亲昵:“给你带了好吃的。”
“姐,你太好了。”何婷婷跳起来往塑料袋奔去。
刘仙凤从鼻子嗤出一口气:“没个正形。”
何婷婷打开塑料袋,看见满满的一袋零食乐疯了,拿出一包开心果撕开就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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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刘仙凤霍地站起来,走过去把开心果从何婷婷手里夺走,塞回袋子里,嘴里嘟囔着:“马上要吃饭了,还吃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许吃。”
刘仙凤把几个袋子收走提到屋子里,何婷婷冲刘仙凤后背吐了吐舌头。
何涓涓眉头沉下去,吐出口语气,冲何婷婷招招手,何婷婷几步踱到她身旁。
“你把豆角摘了,我有话跟妈说。”何涓涓站起身来,扔下一句话便跟着刘仙凤进屋去了。
何涓涓看见刘仙凤把塑料袋收进房间里,心里泛酸。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语气和缓地开口:“宝瑞是我亲弟弟,我肯定想着他,但是婷婷能考上一所好的大学,以后找份好工作多挣点钱不也很好吗?”
刘仙凤被何涓涓说动了,脸上的冰开始融化:“她能像你一样当个老师每个月帮衬点家里,我就享福了。”
何涓涓抛出更美好的未来设想:“是啊,等婷婷出息了能帮宝瑞更多。”
“婷婷能考个好大学我们当然脸上更有光了……”说到这,刘仙凤迟疑不定,纠结道,“可是你弟……”
何涓涓立刻接话:“我弟不是还有我吗?下两个月发工资了,我匀出来一部分给他报补习班。”
何涓涓再三保证后,刘仙凤终于松口给何婷婷报补习班了。
刘仙凤深深地看何涓涓一眼,露出满意的笑:“涓啊,还是你懂事,你那个妹妹要是能有你一半听话我就满足了。”
刘仙凤难得夸她一次,但是何涓涓却怎样也高兴不起来。
“听话”两字把刘仙凤先前扎在何涓涓心脏的刀子拔了出来,刀尖带出来的血喷薄而出,那样的疼痛比刀扎进去的时候更胜十倍。
农村的妇女词汇量贫瘠,能用在孩子身上的形容词就那么一两个,褒的是“听话”二字,贬的便是“不听话”三字。
何涓涓从小到大听到到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就是“听话”,刚开始听见的时候还洋洋得意过,只是后来慢慢地,这两字从春风变成寒风。
寒风刺骨,吹多了便得了风湿病,每每寒潮来袭,痛入骨髓。而她不但不能抗拒,反而需得赔着笑脸说谢谢夸奖。
何涓涓是从小就懂事,从来没让刘仙凤费过神,从她能干活之后,家里的家务都归她,洗衣做饭全包揽,家里养猪她煮猪食喂猪,家里养鸡鸭鹅也是她在看顾。
何涓涓六岁的时候刘仙凤生下刘婷婷,刘仙凤和何涓涓的爸爸何家明一看是个女孩子就不喜欢,想把刘婷婷送人。
还是何涓涓看刘婷婷长得可爱,求着父母把婷婷留下来的。
那个时候何涓涓以稚嫩的双肩扛下了家里的重任,饶是这样,她的学习也从未落下过,每次大考小测都是稳居第一。
她以为世上的父母与子女的关系都是这样的,弟弟何宝瑞的出生把她的世界敲出了裂缝,而等她长大了,走到更大的地方,看过更多的父女母女,她的世界崩塌了。
她的身下变成废墟,残垣断壁,满目疮痍,血缘变成一个一个牢笼把她死死地困在废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