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我们的美食日记 > 27. 醋溜肝尖
    “阿明你家阿娟昨天回来了?”

    “对,昨天下午回来的。”

    一大早,屋子外洪亮的谈话声撬开何涓涓混沌的大脑。

    昨夜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各种往事与想法在脑海里旋转交错,让她久久无法入睡,天将晓时分意识才勉强迷糊。

    “我们小青上次回来给我带了一瓶好酒两盒好烟,你们阿娟大学生毕业,又在大城市里端着铁饭碗的,这次回来没少给你们带好东西吧?”言语里带着微微的试探。

    何涓涓大脑开始运作,她认出了这个声音,是何小青的爸爸何聪。

    何涓涓不假思索就知道是村里人聚在一起闲聊了。她家不远就是村口,所谓的村口是一间瓦房的门楼,门楼上方一牌匾写着“何家村”,门楼一侧有一棵大榕树,村里人经常聚在树下纳凉。

    村里人没有噪音的观念,聚在一起就是高谈阔论,声音半个村都能听得见。

    何涓涓听见自己的父亲何家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喉咙里似乎卡着一口痰,声线混浊:“她才刚毕业,城里花销大,哪有钱给我们买好东西”他又叹了口气,“你们小青嫁得好,你们两公婆就享福了。”

    “嘿嘿,我们小青夫家确实是条件好,小青也孝顺,”声音外露着得意洋洋,“话说回来,你们家涓涓年纪也不小了,有对象了吗?”

    何家明迟疑着回答:“听她说是有了。”

    何聪一听,来了兴致,声音也高了几分:“有了?男方条件怎么样?”

    何家明沉默少顷,生硬地扯开话题:“今天天气不错。”

    “唉,一大早就大太阳,等一下要晒死人。”何聪接话道,停顿俄顷,刺探问,“老明,你家涓涓学习好工作好,找的对象条件一定也差不了,我们啊,就等着你这杯嫁女酒了。”

    何家明重重哼一声:“嫁什么嫁,我不满意她现在谈这个。”

    “是条件不好啊?”何聪问。

    “唉”何家明唉声叹气,愁苦连天倒苦水,“挣的钱比我家涓涓还少,家庭也不好。”

    何聪嗤笑:“那你家涓涓看上他什么了。”

    何家明更愁:“图他好看。”

    这个答案引起了哄堂大笑,有人忍住笑调侃:“现在的年轻人就爱看脸。”

    “好看有什么用,男人老了都一个样。”

    “就是,还不如钱包鼓的。”

    “就是这个理,我回去就让涓跟这个男的一刀二断。”何家明斩钉截铁地说出自己的决断。

    “对,你就要拿出你的态度。”

    “回去跟你家涓说让她向人家何小青学习,看男人擦亮点眼睛,”有人七嘴八舌地插话。

    “你们家涓可是大学生,可不能嫁个穷鬼。”有人义愤填膺地替何涓涓不值。

    “是啊,我们涓可是大学生,咱们村里才几个大学生?一只手能数出来。”说到这里何家明声音里满满的自豪。

    “是是,咱们村就属你家涓读书好。”有人附和。

    “供一个大学生到毕业,花的钱可不少。”何家明停顿下来,算了算,伸出两只手,“起码要十万。”

    “那得要,上学的学费多贵啊。”

    “大学毕业后每个月才能拿回来几百块的,没等收回成本就要嫁人了。”何家明唉声叹气,“养女儿真是亏本生意啊,还不如养头猪,猪还能卖钱呢。”

    “是啊,是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是替别人家养的,”

    “所以啊,涓的彩礼怎么也得要二十万,我们夫妻俩把她拉扯大,供到大学毕业真不容易啊。”

    后面他们再讲些什么何涓涓已经听不清了,她难受极了,何家明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变成一根线缠住她的心脏,一句又一句,一根复一根,最后织成网把她的心脏紧紧地勒住。

    她每心跳一下都有窒息要死的感觉。

    何家明的这种言论不是第一次被她无意中听见,但是今天是第一次觉得如此难受。

    她把自己的脸埋到枕头里,片刻枕头便被她的眼泪濡湿。

    何涓涓静默地流泪,她不敢发出声音,难堪的自己要深深地埋藏起来,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放在床边的手机突兀地响起,惊动了独自伤心落泪的人,她抬起头茫然片刻,雨雾濛濛的眼睛往门缝飞快一瞥,手迅速抬起来抹去脸上的残泪。

    手机铃声持续在耳边回荡,何涓涓伸手捞过手机,低眸看见来电上显示的林遇泽三个字。

    她吸吸鼻子,平复了一下情绪才揿了手机。

    手机接通后,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愉悦:“林先生啊,早啊。”

    林遇泽的声音是真的愉悦:“早。”

    鼻子堵堵的,何涓涓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你这么早打电话过来有什么要紧事吗?”

    林遇泽是搞音乐的,对声音极其敏锐,他察觉到何涓涓的声音不对劲,开门见山就问:“你怎么了。”

    何涓涓没有回答,微弱的鼻息抽动的声音从手机传到林遇泽耳边,他眉头微锁,低声问:“你哭了吗?”

    “没有。”何涓涓嘴上否认着,但是唇边泄露的点点哽咽暴露了她的真实现状。

    “你就是哭了。”林遇泽肯定地判定,随后他关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能跟我说说吗?”

    林遇泽温柔又关切的声音从手机那边传导过来,何涓涓心脏一阵抽搐,眼泪唰一下就又落下来了,她用手捂住嘴巴,小声压抑地抽泣起来。

    林遇泽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没有开口,静静地听着何涓涓的低泣声,只是那声音让他的心脏无端地揪紧,她多哭一分他的心就揪紧一分。

    十多分钟后,何涓涓泄洪般的泪水终于止住了,察觉到自己对着林遇泽哭了,她不好意思地捏紧手机。

    “抱歉,让你见笑了。”

    林遇泽安抚她:“哭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你不必觉得羞愧。”

    他这么一说,何涓涓更觉尴尬,脸上火辣辣一片。

    “你家在哪里?”

    “啊?”林遇泽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何涓涓愣住了。

    林遇泽重复一遍他的问题,并强调要具体到门牌号。

    何涓涓很疑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遇泽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绽放的唐松草,抿着嘴回答:“你非常重要的东西落在我这里了。”

    何涓涓不明所以:“什么啊?”

    林遇泽不直接回答:“我给你快递到家里,你明天就知道了。”

    何涓涓呐呐:“好吧。”

    “所以,地址!”林遇泽催促。

    何涓涓稀里糊涂地报了她家的地址,拿到地址后林遇泽又安抚她一阵子才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何涓涓抬手摸了摸胸口左边,发现那块地方舒展开了,她抽了张纸擦干脸颊上的泪水。

    “还要去割稻子呢。”顺手用了地揉搓了一下脸,让自己看起来与平常无异,她站起来推门往外走。

    吃过早饭后,全家人拿着镰刀往田地出发。

    整个早上何涓涓都埋头在稻田里劳作,身体忙碌劳累了,大脑就放空了,早晨那些难过的情绪早被她抛之脑后了。

    当她的影子从长条变短时,她抬头看天。

    太阳已经快升到正上方了,何涓涓把镰刀收起来,扭头看向妹妹。

    “我回去做饭了,剩下的你收尾,没问题吧?”

    何婷婷抬头,她脸上几道汗流,脸颊通红,她嘴角弯弯,抬手摆出OK的手势。

    为了彰显公平原则,村里分配的田地每家每户都不是集中在一块的,都是这里一片哪里一块东零西散的。何涓涓一家人的稻田亦是如此。

    他们一家人兵分两路,何涓涓与何婷婷一组,何家父母与何宝瑞一组。

    何涓涓直起腰,手握成拳头在后腰敲了敲,叹了口气,好久没干体力活,突然高强度地来一次,真实有点受不了,腰都差点直不起来了。

    何涓涓回家并不会经过父母劳作的那块田地,只是家里有些食材她不知道放哪里了,于是折过去问。

    金黄色的稻谷齐腰高,挡住了部分视线,何涓涓走近了才看见他们的人影。

    父母弯着腰在割稻子,却不见何宝瑞的身影。

    何涓涓扭头环顾四周,终于在田埂边发现他的身影。

    只见他头顶草帽,曲膝坐着,背后倚着田埂,头低垂着,双手捧着手机,两手的大拇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上下点击。

    那架势一看就是在玩游戏。何涓涓眉头微微锁起。

    何涓涓扭看在弯腰割稻子的刘仙凤,远远高声喊道:“妈,家里的紫菜放在哪里了?”

    刘仙凤回头看一眼她,告诉她紫菜放置的位置。

    “那我先回家做饭了。”何涓涓转身往回走,眼角瞥到何宝瑞那边,这边这么大动静,他连头都未曾抬一下。

    何涓涓的眉头锁得更深了,心底升起一团火,她忍不住大声斥责:“宝瑞,爸妈在干活你,为什么你在玩手机?”

    何涓涓是个老师,点名的时候自带气场,何宝瑞一个激灵,吓得手机都脱手了,抬头茫然地看向何涓涓。

    看清是姐姐的脸,脸上的恐惧的表情消失了,捡起手机,拖拽着语调辩解:“我不是在玩手机,同学来短信找我借书,我就回个短信。”

    毫不知错,撒起谎来得心应手!

    这样的何宝瑞让何涓涓更火大,她板起脸,一手支腰,一手冲他摊开手掌。

    “手机给我看看。”何涓涓的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气势。

    “你为什么要看我手机?”何宝瑞把手机藏到身后,唯唯诺诺地看向何涓涓。

    “因为我觉得你在撒谎。”何涓涓锐利的目光锁定何宝瑞闪躲的脸,摊开的手指往里勾勾,“手机给我,我检查一下。”

    “我才不给你呢。”何宝瑞眼睛瞟向刘仙凤这边,声调半是撒娇半是求助,“妈,你快管管大姐啊,她要抢我的手机。”

    刘仙凤不耐地扫何涓涓一眼,和稀泥般说:“涓涓你别欺负你弟弟。”

    何涓涓愕然地盯着刘仙凤,深吸一口气,忍着气反驳:“什么叫我欺负他,全家人都在干活,就他一个人在玩手机。”

    刘仙凤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你弟弟还小,哪能连续干一个上午,是我让他休息的。”

    他还小?他站起来,身板都超过自己!何涓涓咬着牙不说话,视线在刘仙凤与何宝瑞之间来回。她像何宝瑞这么大的时候可没有人心疼她还小,什么活都落到她身上。

    刘仙凤对她弹弹手指,打发她:“你快回家做饭吧。”

    得到刘仙凤的庇护,何宝瑞得意极了

    ,朝何涓涓做了个鬼脸,何涓涓气得眼眶都红了,她手指合拢,不甘地握紧拳头,转身往回走。

    何涓涓愤愤不平地做了饭,他们踩着饭点回来,何涓涓见到他们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把饭菜端上饭桌。

    她默默地吃饭,她用沉默来宣泄她的委屈与不满。

    只是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只有何婷婷问她:“姐姐,你怎么不说话啊,不是不是太累了。”

    何涓涓不作答,只是点了点头。

    何婷婷帮何涓涓捏捏肩:“我也是累得不想说话,今天才第一天。”

    何婷婷痛苦地叹气:“要割三天,后面还要晒,晒的时候要时刻盯着天气,晒完还要吹,想想就好累。”

    何涓涓听着她在诉苦,眼睛往对面何宝瑞瞥过去。

    发现他端着碗若无其事地扒饭吃,而刘仙凤则忙着给自己与她的宝贝儿子夹肉。

    目光移到何家明身上,他一贯的沉默不语,自顾自地吃饭。

    收回目光,敛下眼皮,一边唇角翘起,勾勒出讽刺的弧度。

    她异常除了妹妹外无人察觉。

    她低头望手上的饭碗,一点食欲都没有,她把饭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留下一句“我吃饱了”便径直走回房间。

    昨夜没睡好,躺在床上一会儿就意识模糊了,她即将进入梦乡之际听见“咣咣咣”的一阵声。

    她没力气开声回应,门外传来弟弟的声音:“大姐,妈叫你过去给她按按肩。”

    何涓涓闭着眼开口:“我有点累,让婷婷去吧!”

    何宝瑞:“二姐在洗碗。”

    “知道了”何涓涓有气无力地回应。

    何涓涓听见脚步远去的声音,而她的意识跟着那脚步声也满满远离自己。

    等再有意识就是下午三点的时候了,何涓涓是被何婷婷叫醒的。

    何婷婷一脸担忧地看着何涓涓说:“姐姐,我叫半天你才醒,你是不是生病了?”

    何涓涓撑起来身体,摇头:“只是累了。”

    何婷婷皱眉:“那你在歇一会,我去跟爸爸妈妈说一声你晚点去。”

    “不用了,早点干完早安心。”何涓涓下了床,脱了睡衣换上干活的旧衣服。

    等何涓涓和何婷婷出去的时候,家里其他三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怎么这么久才来?”刘仙凤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脸色有点不好看。

    何涓涓解释道:“这两天有点累,多睡了一会。”

    刘仙凤不冷不热地哼一声:“才一个早上就累了,我看你是过惯城里的好日子了。”

    何涓涓脸上发窘,低下头去不再辩驳。

    “姐姐才不是呢…”何婷婷想维护姐姐,只是何涓涓伸手扯了扯她。

    何涓涓抬头平静地说:“出发吧,晚了干不完。”

    父亲骑着家里仅有的一台摩托车拉着那台破旧的脚踏打谷机去早上割好稻子的稻田,剩下的四人骑两辆自行车,何宝瑞骑车带何仙凤,何婷婷则骑车带何涓涓。

    两辆车离得很近,刘仙凤耸动着肩膀,扭头望向何涓涓,问:“中午让你来给我捏捏肩,你为什么不来?”

    “不小心睡着了,晚上给你补上。”何涓涓眼神空洞,声音飘落在风中。

    她望着马路旁的稻田,稻谷末端被成熟的谷粒压得弯着腰,她脑海回忆起这些稻子刚种下的时候的样子。

    绿油油的,身子板板直直的,生机勃勃的,而如今却……

    这回他们还是兵分两路,何家父母与何宝瑞去早上割好的稻田打谷并装袋运回家晒上。

    何涓涓与何婷婷在临近大马路的这一头的稻田继续割稻子。

    何涓涓弯着腰,左手抓着稻苗中部,右手迟镰刀在底端用力一划,整把稻苗就割下来了,整齐地放在后面。

    后背灼热,脸上火辣辣,几道汗流从发际一直往下巴走,几道水流汇聚到一起往地上落。

    割了一小会就感觉没劲了,她直起腰,田埂边

    拿水喝。喝完水,手掌摊开放在额头挡住刺眼的阳光往父母那边望过去。

    他们离得不算很远,何涓涓能看见刘仙凤与何家明的身影,他们在合力把打谷机里的稻谷装到蛇皮袋里。

    而何宝瑞呢?何涓涓的视线在那一片扫荡,终于找到了,他还是早上的姿势。

    缓缓收回目光,移到附近,着陆在何婷婷身上。

    何婷婷正在弯着腰飞快地割着稻子。何涓涓明白了,为什么每次干活都把家里人分开,每次都是他们三人一块,而自己则与婷婷一块。

    爱与不爱,亲人与劳动力,泾渭分明!

    眼泪从眼角渗出,跟汗水混合到一起滴到脚下的泥土里。

    “涓涓!涓涓!何涓涓!”

    呼叫声混合着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而近。

    何涓涓扭头往马路往过去,喊她的人是她村里的年纪跟她爸爸相仿的男人,在家里排行第二,村里的家家户户祖上都有血缘关系,何涓涓管他叫三叔。

    何涓涓大声回应:“三叔叫我有事吗?”

    何三叔往村子的方向指了指,声音洪亮地说:“你男朋友开车上你家了,你家里没人。”

    “男朋友?”何涓涓喃喃自语,一脸疑惑,突然回想起早上那通电话,眉眼纠结,“不会是林先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