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娘看着已经搬进耳房的三只粮袋:“一张三百斤的单,光干粮便要几两银子压在里头,每次都等粮车入城再抢,怕是早晚有一回会买不齐。”
许知闲沉默了许久,最后说道:“那边先买秋后的。”
宋小满立刻看她:“五十四石里已经卖了三十石,你可别拿二十四石来给春和作保。”
许知闲挥挥手说道:“诶,不用我的那二十四石,现在已经出了苗的,可以先定,今年有灾,等秋收爆出粮缺,咱到时候没保障。”
“春和付定金?”
“春和买粮,当然春和付。”
柳三娘将双手拢在袖子里:“收的价多少?”
“每斗十二文。”
“若秋后的粮只值十文呢?”
“春和照十二文收。”
“若涨到十六?”
“对方还是要按照十二文交。”
宋小满思考了很久后,还是问:“若真灾了呢?”
“村正和邻田验过,县里也入了灾册,退没有抵货到定金,不赔市价差,明明有粮却又卖给别人的,定金需双倍返还,春和临时买粮高出十二文的差数,也需由违契的人补齐。”许知闲想了想,这不就还是现代的长协订单和远期契约的玩法么。
柳三娘想了一会:“那先定六石,多了春和吃不下,少了也不顶事。”
三人当日下午就去了青禾南坡,周二嫂的田早已出了苗,另外两户也不在那二十三户的欠契里,三家各留足种粮、口粮和自己愿意拿去市上卖的部分,各定两石给春和。
周二嫂听见十二文一斗,先看向许知闲:“今日城里已经卖到十八,你秋后只给十二?”
“今日是青黄不接,秋后是新粮一起上市,若到时候只卖十文,春和也不压你价。”许知闲说道。
“若还是十八呢?”
“你只定出两石,剩余的照十八卖,春和先给你两石粮的定钱,也先把买主给你定下了。”
周二嫂蹲下摸了摸自家的苗:“我可不保全田都这么好。”
“所以只定两石,若是真灾了,那便另算,你若是觉得两石多,也可以只定一石。”
周二嫂蹲在田埂上想了一会,把手在裙边擦干净:“就两石,不过契上得写清,春和不能看秋后粮更便宜,便又只收我一石。”
宋小满已经在写契纸了:“定几石,我们就收几石,少一斗也是春和违约。”
每斗先付一文,六石共六十文,秋九月初五送到春和,验明干燥、无霉、粒实,再付每斗十一文。
宋小满从福顺斋定金余下的四百六十文里数出六十文,分给三户,钱袋里还剩四百文,明日第二车三石干粮却要五百四十文。
宋小满看向许知闲,又看了看柳三娘:“少了一百四十文。”
柳三娘看了一眼:“那从首单留下的余钱里出,丰年那四石的粮钱和车脚另开一页,我们得留点现钱。”
宋小满又把“尚缺一百四十文”写到了第二日的进粮页上,然后又另开了一本小簿,首页先写惠通盐行三十石,下面再写春和六石,粮行后面跟着田主、数目和交粮日,这样账目就很清晰,到时候也不会混粮。
从青禾回城后,许知闲带着宋小满又去了西码头,三十石秋粮要在秋八月二十起分三批交,若青禾真有几户短粮,也得从别处买粮补进来,东乡的引道还没通,秋后再找船,船价和粮价会跟着一起涨。
码头上有两条上河运粮的小船,一条船主姓贺,一条则姓林,都愿意在秋后从上河渡给她留五石粮的舱位。
贺船主原想一个人接下十石的位置:“我的船装得下,也省得你写两张契。”
许知闲笑笑,解释道:“你若是在上河渡误了,我的十石就都误了,一家五石,日子也都错开。”
林船主则不愿写同仓多许双倍退定:“船还在水上跑,到秋后谁知道会遇见什么,我若因封河没到,难道也算多许?”
“封河按照官府的日子后移,若船破了再另行商议,只有你把写给我的五石,又收了第二家的定钱,才需要双倍退。”
林船主听到许知闲这么说,才点头:“那便把封河和破船分开写。”
贺家的船留秋八月十二至十八的舱位,林家船则留八月二十八至九月初三,每条先付二十文,真装粮时,每石船脚八文,二十文抵船脚。
许知闲若不用船,则定金不退,遇上县里封河,船期照封河的日数后移。
船主若把同一仓位再许给别人,则双倍退定。
两张船契写完,许知闲从那九十八文车脚与急用钱里头拆出四十文。
宋小满收起剩下的五十八文:“粮簿里现在有田、粮契,又多了船位。”
“那就三本先分开。”许知闲道,“船也可以运别的粮,不用和这些挤在一起。”
宋小满看了一眼:“你现在也能想到开新账,真是难得。”
许知闲知道她说的是仁济堂的桃花账,没有接话。
两张船契还要去县衙留一张只记船名、舱数和日期的抄页,这是为了查同舱多许,不保船一定到,也不给双方追船脚用的。
陆承安看过抄页,在“县衙只查重”几个字下面补了一道线:“东乡引道还没修好,你便先定了船?”
“可不就是因为没修好,你们的速度也太慢了。”许知闲抱怨道。
“那钱还多吗?”
“不多了,这些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刘家晚种八日,王家那边还没去复验,真缺粮时,你还要出钱出买上河道粮,到时候船有了,粮没了。”陆承安再次提醒道。
“所以我现在还没去买粮昂。”许知闲一脸我都知道的样子。
陆承安把船契抄页推了回去:“今日怎么没去送桃花糕?”
宋小满正要抄船名,听到这,笔尖停了,抬头看向许知闲。
许知闲看着两人都在看她,觉得实在有点奇怪:“怎么?我今天去换药圃了。”
陆承安看着她:“药圃也送?”
“帮忙理。”
“你认得药?”
“今日以前不认得。”
“今日后呢?”
“认得藿香了。”许知闲想了想那两棵小青苗,又补充道,“哦,还有薄荷。”
陆承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把县衙要留的那份抄页放进木匣:“看来攻略有新进展。”
许知闲坐回到椅子上,看了看盘子上的点心,拿起一块:“一般,他说药圃不缺人。”
陆承安拿印的手停在半空,又迅速若无其事的压了下去,印泥在抄页上留下深深的方正红印,“既然不缺,那
你还去?”
“他缺下乡的车啊,钱啊,账啊什么的。”
陆承安抬起眼,正翘着许知闲嘴里含着最后一块糕点,抱着两本新簿:“明日我去青禾复验王家的苗,正好可以带他一段。”
“他也去青禾?”
“那不是巡诊嘛?当然就是巡啊。”
“你倒是问得清楚。”
许知闲懒得和她再多说什么,拉着宋小满大步的走了,走之前还夸了句:“点心不错。”
陆承安在案后坐了片刻,抽出新送来的雇夫名册,翻到第三页时,又把名册合上,叫住正要出门的陈老吏:“明日青禾复验,谁去?”
“小老儿去,只用看王家一户,半日便回。”
陆承安“嗯”了一声,陈老吏等了一会:“大人?你还有吩咐?”
“没有。”
傍晚,许知闲去赵家租了半日驴车,车脚二十文,她和谢亭云各处十文,谢亭云还需要带着一箱常用药,许知闲则需要带着粮账、木铲和王家的复验绳。
两人在仁济堂门口便把车脚和车内位置分明白了,谢亭云收好车契,问道:“许姑娘,你知道我雨后会去采药?”
“知道。”
“从何处知道?”
“听来的。”
谢亭云没有接着追问,他把药箱扣好,放进车厢:“明日我去青禾看病,回程若时辰来得及,才绕东坡采药,卯正出发,过时不候。”
许知闲点头:“知道,我不会迟到的。”
谢亭云看了她一眼:“听钱掌柜说,你每日卯正会去取糕,一次都没迟过,我想你明日也不会。”
许知闲摸了摸鼻子,最近都宿在小满家,离得近当然不会。
两人分配好位置后,便各自回了家。
次日,卯正还差一刻,许知闲就已经赶到了仁济堂门口,前夜的雨把青石路洗得发黑,墙根倍阴处还积着水,赵家的驴车停在屋檐下,车辕上搭着一块旧蓑衣,驴低头嚼草,鼻子里冒出两团白气。
谢亭云出来时,手里提着药箱,身后还跟着药童。
药童先把两包草药放进车厢,又用草绳将药箱系在车板上,谢亭云伸手试了试绳结,才道:“你回去看着火。”
药童应了一声,抱着空竹筐进了门。
谢亭云把药箱放稳:“许姑娘确实没有迟到。”
“给了车钱,总是要守时的。”
谢亭云笑了笑:“看来钱掌柜的话,说得没错。”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车轮出了南门,泥点便开始往车板上甩,赵家的驴认路,不用人一直赶,只要在遇到水坑时停下来,看一眼坑,又回头看一眼车上的人,拉拉缰绳就好了。
事实上许知闲就是这么干的,她拉了拉缰绳:“走!”
驴一动不动。
谢亭云从药箱旁抽出半截胡萝卜,递到它嘴边,驴咬了一口,这才踩出水坑。
许知闲看着他手里的萝卜:“你还带了萝卜?”
“赵家说它走湿路爱犯懒,我昨夜便多备了些。”
许知闲愣了一下:“可是昨日租车的时候也没告诉我啊。”
谢亭云瞥了她一眼:“你昨日只问了车脚,时辰,车坏了谁赔。”
许知闲摸了摸鼻子,却没接话,因为昨日只关注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