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青禾村口时,陈老吏已经撑着伞在等了,见到许知闲和谢亭云来了,说道:“你们再晚些,王家就要把我请取吃第二碗粟饭了。”
王家男人跟在后面,满脸的笑意,但又不敢笑得太放肆:“大人,苗出了。”
昨日松开的田面冒出一层新绿,苗色还浅,叶尖有些弯,空处却比两日前少了大半。
陈老吏仍按照旧法拉开打结的细绳,每隔一段放下竹框,王家男人蹲在旁边跟着数,前两框都过了七成,第三筐只少了几株,数到第八框时他忍不住说道:“这回总不能是坏种了吧?”
许知闲笑笑说道:“不是坏种,也不是灾。”
王家男人的笑容淡了点:“那我家秋后还是一石八斗?”
“照旧。”
“可这两处仍稀。”王家男人指着那两处稀疏的地。
周逢春看这边迟迟没有验完,从田埂另一头走来,手里提着一小袋种:“这两处加一起不到半分地,补两把便够了,你先前覆土深,眼下苗晚个两日,也不能说是整田欠收。”
王家男人挠了挠后脖颈:“我不是想赖账,我就是怕秋后真少了,不知道这个怎么认。”
陈老吏把竹框里的数写完,翻过纸给他看:“今日这个也记,出苗过七成,两处补稀,秋后若有别的灾,再按别的灾验。”
王家男人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喊自家媳妇拿出印泥,在复验纸后按下手印,一石八斗仍还在原契上。
陈老吏另抄了一页送去惠通,至此惠通抄页上的全部“待核验”全部验完。
许知闲把细绳卷好,正要收进粮账,周逢春却按住她的手:“你今日不是来撒种的?”
“我只用补两把。”
“那你补的那两把呢?”周逢春说完,便从拿着那一小袋种,自己下了田。
谢亭云在田边看了一会:“周村正似乎很了解你。”
“或许吧,也有可能他不相信我会种地。”
“但这和他了解你并不冲突,或许他也真正把你当成孩子般疼爱。”
许知闲看着周逢春在帮她撒种的身影,想到自己未来会离开,心口浅浅漫过一阵酸楚,缓了一会,便抬头带着谢亭云往村祠堂走。
村祠堂前已经摆好一张旧方桌,谢亭云每月都会有一两回来青禾,村里人一听说他今日来,早早便排了十几个人,有咳了半个月的老人,也有手背起疹的妇人,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躲在母亲身后,脚上套着草鞋,走路时只敢用脚跟着地。
许知闲本以为谢亭云会先让那孩子过来,却先叫了排在前面的老人,微微皱眉。
谢亭云看出她在看谁:“他不急,鞋里进了麦芒,昨晚已经挑出来了,伤口也洗过,先来的人也等了一个早上。”
说完,便继续听脉,开方,问老人上次的药吃到第几日,药箱最上面还放着一本小簿,封皮只写了两个字:青禾。
许知闲看到,翻粮账的手停了停:“昨晚写的?”
“只钉了纸,还没写几笔。”
谢亭云把老人的姓名、药钱和下次复诊的时间写了进去,写完后,又合起来压在药箱底下,只给老人一块削平的小竹片,竹片上刻着日期,另一面刻着三道浅痕。
“三十文?”许清闲问。
“一道十文。”
“那为何不把钱数写上?”
老人家却先笑了:“姑娘,我不认字,写了也只认得是这块竹子。”
谢亭云则说道:“赊药账放在我这,竹片让他下次记得带来,也不必人人都是识字。”
许知闲昨日只说了按村分册,他全都想好了,考虑得很周到。
轮到那个孩子时,他脱下草鞋,果然只见脚心一道细口,伤口不深,边上却沾着灶灰。
孩子母亲连忙说道:“老人说灰能止血。”
谢亭云让旁边的人端来温水:“灰里有土,今日洗净,三日别下水,若红肿发热,便喊人去城里找我。”
妇人摸了摸钱袋,只拿出四文,又从竹筐里掏出一把晒蔫的草根:“剩下的用这个纸,成不成?东坡挖的。”
谢亭云接过来,掰开一根看了看:“这不是药,不能底。”
妇人的脸一下就红了:“卖草药的人说,这个是白芷。”
“这把不对,中间还有黄斑,你若拿去煎给孩子喝,脚没治好,要先闹肚子了。”
谢亭云收下了四文,在青禾簿上记下欠六文。
妇人连忙道谢,说道:“秋后再还。”
“下月我还来,你若愿意采药,先让村里认药的人带你认清,再晒干送到仁济堂,能不能抵,抵多少,到堂里过了秤再定。”
妇人点点头,把那把草根又重新塞回筐底。
许知闲坐在方桌另一头,帮他把已经看完的人名按村东、村西分开。
等最后一个人离开,日头已经越过祠堂屋脊,谢亭云合上青禾簿,说道:“你昨日的办法有用。”
“你改了不少。”
“不改便不好用。”
“我又没说不能改。”许知闲无奈道。
“很多人把东西送出来,不喜欢旁人瞎改。”
许知闲指了指自己:“你看我像是这种人吗?”
谢亭云提起药箱,仔细看了看她:“确实挺像,回程吧我们。”
东坡就在回城的小路旁,前夜下了雨,坡脚的野草被冲得东倒西歪的,谢亭云把驴拴在一株老槐树下,沿着石头缝找了几处,采了些叶面完整的车前草,根和小苗都留在土里。
许知闲跟在后面,指了指旁边的一丛藿香:“这个我知道!”
“你昨日认错过,今日也该记住了。”
“所以我学的不慢。”许知闲自信地昂起头。
谢亭云笑了一下,将采下的叶子抖干水珠,放进竹筐。
许知闲认药也认出了兴趣,帮忙把两株倒伏的草扶开,让他看下面是不是药,谢亭云说不是,她便松手,草叶弹了回来,在她袖口留下了两道湿印。
走到第三处石坡时,谢亭云停了下来:“许姑娘。”
“嗯?”
“你似乎每做完一件事,都会看我一眼。”
许知闲没有否认,等着他接着说:“送糕是,问药圃是,今日陪我出诊、采药也是,你在等我给你一个什么结果?”
坡上有水顺着石缝往下流,落进枯叶堆里,声音很轻,却是唯一的声音。
许知闲把手里的竹筐放下:“是。”回答得很干脆。
谢亭云也放下药铲,同样也很
坦然地说道:“若许姑娘问的是心意,我没有。”
许知闲的手还搭在竹筐边,站的笔直,迷茫道:“然后呢?”
“我不能给你一个你想要的结果。”谢亭云从筐里拿出那株藿香,折掉被虫咬坏掉几片叶子:“你知道我从前爱吃桃花糕,你也知道我从前常理药圃,雨后能够在东坡遇见我,可你不知道我会去哪个村看病,不知道我今日带了多少药,不知道我真正的难在哪里。”
许知闲淡淡说道:“现在我知道一些。”
“知道一些,不等于心意。”他的语气依然温和,没有躲开她的目光,“我对许姑娘没有男女之情,许姑娘也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话说到这里,连一丝可被误会的缝隙都没留下。
许知闲点了一下头:“好。”弯腰提起竹筐,手掌上的细布蹭过湿竹边,立刻洇开了一层水渍。
谢亭云看到,伸出手:“把手给我。”
许知闲把手背到身后,倔强说道:“你方才刚拒绝完我。”
谢亭云声音很温和,当已经带有些许对病人不爱惜身体的不耐烦:“拒绝是你对我的心意,伤口还是伤口,你还是我的病患。”
许知闲把手递过去,谢亭云从药箱里取出干布,将湿掉的那一圈拆开,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只剩一道浅红色的印记,他重新抹了一层薄薄的药,打结仍避开了她握东西的地方,说道:“往后不必等我坐堂时辰。”
“药账呢?”
“若你有办法,可以来和我谈,生病也可以来,桃花糕就不必了。”
许知闲从钱袋里摸出两文钱放到药箱上,谢亭云也没有退,只道:“下次换药,一文便够了。”
两人把药草搬回车上,回城的路还是泥泞,赵家的驴在同一个水坑前又停了一次,许知闲从车板上摸出剩下的半截萝卜,递了过去,驴咬住萝卜,慢吞吞往前走。
谢亭云看她玩得乐此不疲:“这回记住了?”
“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湿路用驴车,记得带萝卜。”
谢亭云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又自己笑了起来。
他们到春和时,城南第二车三石干粮已经卸完了,宋小满照着昨日的办法,从袋口、袋腰、袋底各取一碗,过秤后付了五百四十文,福顺斋定金余下的四百文全部用完,短短一百四十文从首单周转钱里补上。
三石粮已经分袋放进耳房,一切宋小满都处理完了,许知闲欣慰地笑了笑。
宋小满看向许知闲:“你那边今天怎么样?王家的苗如何?”
“过了七成,一石八斗不动。”
“那谢大夫呢?”
“回仁济堂了。”
宋小满抬眼,好奇问道:“你这是等到结果了?”
“等到了,说是没有心意,让我别等。”
宋小满拨着算盘的手突然停了:“说清楚了?”
“很清楚。”
宋小满看了她一会,确认许知闲确实没有什么很悲伤的情绪,便把手边那碗已经凉下来的茶推了过去:“这茶不烫了,城南第二车已经验完,短的一百四十文从首单周转钱里出了,你再看一遍。”
许知闲接过账,端起那碗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