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酌看了她一眼,像是相信了她的话。
“天色不早了,要不先下去?”
“好啊。”溪陶应得干脆,扶着树干站起身,朝江酌笑了笑,然后想也没想便纵身一跃。
她确实没想太多,树枝离地面也没多高,她如今修为精进了许多,也有灵力傍身,这点高度根本摔不着。
可江酌显然不这么想。
她刚跃出去,腰间便是一紧。
江酌几乎是同一时间从树枝上掠下,他的右手稳稳扣住了她的腰。
两个人一起落在院中的青石地上,溪陶的后背贴着他的掌心,他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没有松开。
溪陶仰着脸,对上江酌低头看过来的目光。
江酌看起来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这还是溪陶第一次这样仔细的看着江酌的眼眸,原来他的眼睛是这样深邃,似有暮色流动。
溪陶有些不好意思的推了推江酌的胸膛,小声说道:“没事的,我摔不着啦,这棵树也算不上高。再说我皮糙肉厚的,摔了也无所谓。”
江酌听到这话,神色一变。他仔细的打量着溪陶的脸,而后沉默的注视着溪陶的眼睛。
溪陶伸手在江酌面前晃了晃:“大师兄,你在看什么?”
这不是江酌第一次和溪陶亲密接触,从第一次相遇她笨拙的摔在自己床上,到后来昆仑境的灵力透支,还有后面夜里误打误撞的同床共枕……当时的江酌只觉得这是他作为师兄的本分,他也觉得同溪陶的相遇,也不过只是硕长人生的偶然。
可往生莲的种种,还有那日夜里熟悉的气息,以及平日里溪陶时常出现的熟悉的行为和话语,似乎都在昭示着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她晃动的指尖上。
方才看见她从树上跳下来的那一瞬,他心里猛得紧张了一瞬,再看着怀中姑娘明媚的笑言与活泼的话语。
他知道,某些难以言说的情感冲破了心中的桎梏,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那是一种数千年都不曾出现的感情。
他意识到,他喜欢她。
溪陶能感觉到大师兄的眼神越来越怪异,她竟然能从中读出几分深情来。她有些不自然的咬了下唇,又唤了一声:“大师兄,你刻意放手了!”
江酌却不明所以的笑了一下,他抬手,像是要抚上溪陶的脸颊,可却在最后关头指尖一偏,落在溪陶耳边碎发上。
他将溪陶的头发撩至耳后,手指却在耳后肌肤处停了几秒,而后才淡淡收手。
溪陶得了自由,立刻往旁边蹦了两步,有些不自然的清咳一声:“那个,我先回屋内了!”
说完也不等江酌回应,便脚底抹油似的溜进了屋里。
江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扇后。
暮色越发沉了,事情也越发扑朔迷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方才他借着亲昵举动,他做了一件溪陶全然不知的事。
他探了溪陶体内的灵识。
如他所想一般,溪陶体内的灵力略有抑制,且完全不像是一个成精的板砖该有的模样,反而更像是修炼了万千年的仙者,只是溪陶暂时还不知晓要如何妥善使用体内灵力。
当时他是想验证这些日子盘旋在心里的那个怀疑。溪陶体内他极为熟悉的灵脉走向。
经脉流转的弧度、灵力运转时细微的震颤、气息深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痕迹,和他记忆中万年前那人留下的灵息如出一辙。
江酌缓缓阖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垂在两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夜风吹过槐树叶片,沙沙作响。
江酌一直以为,自己寻到故人残留魂魄,应当是颇有波澜的。可今夜他却入睡极快,丝毫没有彻夜不眠的架势。
溪陶却在夜深人静之时,悄悄出了门。
她需要去探查下午的想法。
临走前,她看了眼侧着睡面对着墙睡的正香的江酌,然后蹑手蹑脚的出去了。
她闪身去隔间换了件墨绿色衣裙。此般严肃场景,本该是穿夜行衣才为妥当,可残星阁给的衣物多半是浅色,唯有这件墨绿色在夜间不太惹眼。
夜风贴着水面掠过,带着残星阁特有的水气。
溪陶贴着廊桥的影子往湖心岛方向摸去。
她每一步都走得极小心。
这几日在残星阁并非白待的,她借着同谷盈说话的由头,明里暗里打听了不少第三重环陆通往湖心岛的事情。那通往湖心岛的桥有名有姓,叫做“往生桥”。
当时谷盈当时随口提起时,溪陶便觉得这桥的名字不太吉利。
她虽说对六界知之甚少,但“往生桥”三字一出来,便知晓是冥界特有的。
传闻冥界之中亡魂渡过忘川河,便要过此桥,还要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才能奔赴轮回。
一座仙门内的桥,不叫登仙桥也不叫渡灵桥,偏偏叫往生桥。这如何不让人多想?
更值得注意的是,溪陶知晓无疆阁主想来事务繁忙,可他再繁忙,也会每晚过桥去湖心岛。清晨入夜,风雨无阻。
她当时闲来无事撞见阁主背影时,问过送饭的小厮,那小厮只是笑着说阁主与夫人最是恩爱,夫人身子不好,需要时时看顾。
可倾城少主分明说过,他母亲早就死了。
溪陶在廊桥尽头的柱子后躲着,探出半个头往湖心岛的方向看。
月光落在水面上,将那座孤岛笼得模糊。
殿阁门窗紧闭,四个檐角飞扬,四野万籁寂静。
她深吸一口气,将自身灵识尽数收敛。这一招是离开后山回别院时江酌教的,那时他说,高阶仙者探查周遭时,第一看灵息波动,第二看灵力痕迹。一个人可以隐去身形,可以收敛气息,但灵识一放出去,就如同水里的鱼儿,游动时的波纹总会被人察觉。唯有把灵识彻底收束在体内,不往外探不往外放,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开探查。
溪陶蹑手蹑脚的踏上了湖心岛。
岛上比她想象中要小,殿阁占了大半,剩下的空地种了几丛修竹,竹影在月色下摇摇晃晃。
殿门微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人声。
应当是无疆阁主。
溪陶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四下环顾,目光落在殿阁侧面的飞檐上
。她提气纵身,足尖一点,整个人悄无声息的爬上了阁楼的屋顶。
殿内确实有人声。
“我又来看你了。前段时间去了败月轩,想同琼华老友谈些事情,可终究没谈成。这几百年琼华收了个武功高强的弟子,他不知是何身份,有些警觉,总是坏我的事情。琼华还收了个关门弟子,是个姑娘,那小姑娘生得倒是机灵,嘴也甜。我想,若你还在,定会喜欢她那样的孩子。”
溪陶没想到无疆阁主竟然是这样评价自己的,可自己向来只把他当作敌人看待。
她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片瓦,瓦片间的缝隙露出一线视野。
殿内奇怪的很,烛火昏黄,四方都是不同的物什。而且看起来像是六界不同的祭拜之物。
殿内正中供着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凡界的香炉。无疆阁主手里拿着三炷香,青烟袅袅而上。
香炉后面,立着一方牌位,黑底金字。
那上面写着什么,隔着这个角度她看不真切。但牌位前面,赫然放着一口棺。
朱红色的棺木,漆色沉郁,棺盖上隐约刻着繁复的纹样,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
无疆阁主虔诚拜过,上香后,他伸手抚摸着面前的棺盖。
溪陶趴在屋顶上,她难以言说现在的想法,她只知道此时心跳如雷。
牌位。
棺木。
六界的各种祭拜之法。
倾城少主说他母亲早就死了,那是真话。
而无疆阁主对外说夫人在湖心岛将养,那是假话。
他骗了所有人,骗了琼华长老,骗了残星阁上上下下,甚至骗了自己的儿子。
可他为什么要骗?
溪陶想不明白。她盯着那口朱红的棺木,心里一阵发寒。
无疆阁主又在棺前站了片刻,终于直起身来,他退后一步,对着牌位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朝殿门走去。
溪陶立刻收回目光,将那片瓦轻轻盖回原位。
无疆阁主向来行事谨慎,他关上门后,如往常一般去探查往生桥处的动向。放在平时,无疆阁主只是淡淡扫过确认无误,便背着手离开了。
可今日他却觉着那里隐隐不对。
他本来要踏上桥面的脚步停顿了一下,而后猛然回头,只是挥手,一道更凌厉的术法掠过整个湖心岛。
无疆阁主本就是仙界翘楚,能察觉到异常倒也不甚意外。
那道术法如涟漪般在湖心岛扩散开来,一寸寸的扫过每块土地。
溪陶咬着下唇有些紧张,这是她没有料到的情形。
那无疆阁主猛然抬头,牢牢盯着某个方向。他的声音隔着一整片夜雾,落在她的二中:
“屋顶上竟然来了客人,那何必躲着?不如下来一见。”
此般紧张时刻,溪陶竟然觉得没那么慌了,许是偷偷摸摸做贼和光明正大做贼是两个不同的体验。
她勾起唇角,缓缓在檐角上站定,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的无疆阁主。
墨绿色的衣裙被夜风吹起,少女负手站在屋顶,眉眼含笑。
溪陶第一次觉得,自己竟然有点女侠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