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周围安静了一瞬。
围观弟子的目光从溪陶身上齐刷刷地移到了江酌身上,还有江酌搭在溪陶肩膀上的手。
二人被周围一遭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几遍,周遭人的目光渐渐变得意味深长。
起先只是有人小声嘀咕着,交头接耳的点点头。
后来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紧接着便有人接话:“哈哈,赵师兄,你还想教人家,人家已经有人教了。”
“这是谁啊?貌似没在残星阁见过欸?这是师傅还是师兄?”
“这哪是师父啊,我看分明是……”
说话的人没把后半句说完,但语气里的暧昧与调侃已经足够让人听明白了。
又有人跟着起哄:“赵师兄,你这输得不冤啊,人家小师妹是有人专门盯着的,你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
“就是就是,没看见人家关系不一般么?”
溪陶还是第一次同大师兄一起被这么多人围观,面上难免有些窘迫。可那所谓的赵师兄,反应似乎比她还要大。
他看起来像是吃了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面上难看的紧。
这位赵师兄算是看明白了,江酌那人分明就是故意起哄,故意让周围人看他笑话。他明知这位清秀的小师妹实力远在他之上,还故意这般行径,真是“小人”行经。
那位赵师兄已经面色青红交加地拱了拱手,拾起地上的剑说了句“告辞”,便头也不回的挤开人群快步走了。
他一走,起哄的声浪反倒更大了几分。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弟子从人群里探出头来,笑眯眯地打量着江酌和溪陶:“姑娘,这位是你什么人呀?方才说是他教的,你们是师兄妹?还是……别的什么关系?”
她拖长了尾音,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溪陶本就不是擅长演戏的人,更何况江酌今早根本就没有和她串通过,她根本不知道江酌闹这一出究竟是想要干些什么。
早知道一个闲逛会遇到这遭,她断然不会在下了廊桥后独自前行。
江酌却好似演戏演上瘾了,他再次轻轻揽住了溪陶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语气懒散的说道:“她脸皮薄,你们别打趣她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维护,可落在旁人耳朵里,却更像是坐实了方才所有的猜测。围观弟子们面面相觑,继而心照不宣的笑着。
有人远远看着赵师兄离开的背影,笑道:“赵师兄也是倒霉,好不容易主动一回,结果碰上人家有主儿了。”
“可不是嘛,我看他方才脸都绿了。”
“人家姑娘生得好看,术法又厉害,身边有人盯着才正常……”
许是这边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越来越多,围过来的人竟然比先前打斗时还要多上几番。
江酌护着溪陶挤出人群,还没走开多远,便有位身着青衣的男子不知从何处出现在他们身后。
那男子礼貌的行礼,,而后清咳一声:“江公子,溪姑娘,阁主有请。”
江酌眸色一闪,微微抬眸,唇角微勾,说道:“终于来了。”
溪陶只觉着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先前在仙乐阁诓这个无疆阁主是何等的机灵,此时被江酌诓便是何等的糊涂。
她只觉得江酌先前说的话在理,二人之间确实需要提前串通一番,否则对方突然来这一出,换谁都吃不消。
溪陶侧头看了江酌一眼,却发现他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她也猜到了,江酌来这一出,一是连着前两天装鹌鹑,一道让残星阁阁主放下戒备。至于二是什么,怕是要见到阁主才能知晓。
一行人穿过两道廊桥,到了最内环的主殿前。
无疆阁主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盏茶。他见二人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落座:“听底下人说,溪姑娘方才在外围练功场同我门下弟子切磋了一场?”
溪陶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回话时也客气了几分:“是。那位师兄盛情相邀,晚辈不好推辞,便陪他过了几招。”
“哦?”无疆阁主端起茶盏,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向江酌,“听说江公子也在场?”
江酌坦然颔首:“晚辈恰好路过,便停下来看了两眼。”
这恰巧路过四字,无疆阁主可不信。
外环至内环可是隔着整整一块环陆和两条大河,怎可能恰巧路过。
江酌看着无疆阁主高高挑起的眉毛,自然是知晓对面的意思。
他开口补充道:“先前九霄青云会时,师妹在台下瞧见残星阁诸位弟子,尤其是倾城少主的剑法,便敬佩不以。我闲暇时同师妹讲过几句残星阁的情况,她便一直放在心上。本来门派间没有邀约便无法进入,师妹一直觉得可惜,可没想到最后竟在败月轩遇见,她说此乃一等一的缘分。我来到秀水也有上百年,也对残星阁有些了解,尤其是对教学方式和仙门构造极其感兴趣,这才抓着这个机会来贵派一瞧。现在真见着了,觉得确实同败月轩完全不同,”
江酌的话说的诚恳真挚,甚至多了点朴实。
加上这些天无疆阁主在二人居住的疏影院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安排了人手,都没发现不对劲。
无疆阁主这才心中石头落地,大笑了起来。
“残星阁这模式是我综合参考了六界之后才得出的教学模式,最有利于切磋成长。”无疆阁主明显情绪高涨了许多,显然恭维与好话不管对谁都够用。
“二位远道而来,是客。若想切磋,只管去内门演武场便是,那里比外围地方大,只是要多加注意安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了他们不该在外围闹出动静,又给了台阶下。
溪陶连忙应下,态度诚恳:“是晚辈考虑不周,下次定当注意。”
无疆阁主摆了摆手,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
溪陶看着江酌同无疆阁主从试炼场和阁楼建筑,一直聊到三重环陆。
她在心里默默的给大师兄竖起大拇指。
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看来大师兄也是只万年的狐狸。
师兄在前头冲锋陷阵,她作为师妹的当然没必要参合。
她用余光快速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从桌案上的纸笔,一直看到花架上的诸多珍宝。
溪陶抿了口茶,目光最后落在了正后方那面墙上。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
其实着殿内的墙壁上挂了好些画,风景也好,花鸟也罢,不过是用来彰显情趣的。
可正后方墙面上的画有些不同,画的颜色虽已有些泛旧,墨色却依旧分明。画上是一个女子的背影,身量纤细,穿了一身藕荷色的长裙,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什么远处的景致。
画师技法极好,虽然只画了个侧影,却把那女子的温婉气质勾勒得入木三分。
溪陶正看得入神,身旁的江酌也放下了茶盏。
他顺着溪陶的目光望去,在那幅画上停留了片刻,而后像是随口一问那般开了口:“溪陶,你怎在看那副画?不知这幅画上的是哪位长老?画得倒是栩栩如生。”
无疆阁主微微一顿,目光也随之落向那幅画。他面上含笑,解释道:“那是内人。”
溪陶心里早有猜测,也早就听说过关于阁主与其夫人的种种,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不免多看了那画几眼。
江酌倒是面不改色,甚至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叹:“原来是阁主夫人。晚辈先前在外头也听过一些传闻,说阁主与夫人琴瑟和鸣,感情甚笃。今日得见画像,确实风姿绰约。只是晚辈来残星阁叨扰数日,怎不曾见过夫人身影?本来于情于理都应该拜访一番。”
无疆阁主面上一顿,语气却依旧波澜不惊:“那都是外人传的闲话罢了。她身子不好,已经许多年没有出过湖心岛了。”
江酌顺势将话头接了过去:“夫人身子不适?晚辈倒是认识几位精通医术的故友,若阁主不嫌弃,改日可以引荐一二。”
溪陶听见这话几乎要大喊一句师兄妙哉。同时她觉得自己话头抛的极好,师兄也接的极好,二人一唱一和的也极好。
无疆阁主却只是摇摇头,在江酌和溪陶的意料之内拒绝了这般好意:“江公子有心了,不必麻烦了。她这病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将养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往下接的意思。江酌自然也不会再追问,只顺势点了点头,将话题转到了其他琐碎之事上。
这阁主果然嘴巴严实得像铁铸的,想要问出点什么还是有不小的难度。
就在气氛逐渐恢复成寻常闲谈的节奏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谷盈那张笑盈盈的脸从门边探了进来。
“阁主!”她先朝无疆阁主福了一礼,而后目光越过他落在溪陶身上,眼睛亮了亮,“溪陶!我就猜你在这儿呢。”
她手里拎着一只食盒,朝溪陶举了举:“阁主,我想借几步同溪陶姑娘说说话。”
溪陶正愁没法从这沉闷的主殿脱身,见她来了简直是救星降临,连忙起身朝无疆阁主拱手告辞:“阁主,那晚辈便先告退了。”
无疆阁主点了点头,目光在她和谷盈之间扫过,倒也没拦着。
两人前后脚出了主殿,往疏影院的方向走。
谷盈走路时步子轻快,手里那只食盒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她侧头看了溪陶好几眼,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溪陶,你今日可真是太出风头了。”
溪陶脚步一顿:“你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