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陶总在背后说无疆阁主是只老狐狸,这几日来,江酌倒是颇为赞同此话。
为什么这么说呢?
那阁主面上装的大度,实则暗地里不知道在耍什么心眼子。
溪陶或许功力差些,没法察觉。可江酌是谁?他一站在院中就能感受到有人在监视着他们。
好在一物降一物,江酌同样是只万年的狐狸。
他拉着溪陶在疏影院里装了两天鹌鹑,不甚出门,最多也不过是河道上逛逛,或者去谷盈姑娘处做做客。
溪陶有些按捺不住,今日再提及此事时,江酌慢悠悠地擦着剑:“有倒是还有监视,但我感知了下,那盯梢的弟子躲在竹林后面打瞌睡,想来这两日他也没什么收获。”
她凑到江酌身边,蹲在床头仰着脸看他:"咱们今日怎么安排?是继续装鹌鹑,还是找个由头出去转转?"
江酌合上书卷,随手在她发顶拍了一下:“装鹌鹑也得装得像些。来人家门派呆了几日,若是丝毫不感好奇,才应该觉着奇怪。”
溪陶闻言放下心来,三两下便收拾妥当,准备出去探探风。
她同江酌换上了无疆阁主送来的残星阁弟子的白袍子。
溪陶其实不喜此衣服,败月轩虽然有统一的弟子袍,但是向来没有这种强制性要求穿着的严格规范,总归觉得残星阁死板了些。
且一身白的衣服……
这哪是修炼分明像是发丧……
单从景色来说,残星阁又确实和败月轩完全不同。
败月轩多山,残星阁皆水。
这些日子天气稍凉,水面浮着薄薄的雾气,每层相隔的长桥中若隐若现。
最外层的环陆上能听见不少练功的呼喝声。
修炼越久的人越是严苛,江酌和溪陶准备去外层碰碰运气。
江酌是第一次来残星阁,比起溪陶的单纯心思,他一直在注意着残星阁的布局以及周遭的一切。
溪陶倒是沿着廊桥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真的像个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新鲜的客人。
外围环陆上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练功场上,有几个凑在一块低声议论着什么。
溪陶走过去时,那些人看了她一眼,又各自收回目光。她一身素色弟子袍,加上长的稚嫩了些,样貌又生得讨喜,倒也没人起疑。
溪陶正看着他们日常训练出神,身后便传来一位男子的声音:
“姑娘留步。”
溪陶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瞧着不过千百岁出头的模样,穿了件浅蓝色的内门弟子服,应当是第二重之人。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面上微微泛红,目光在溪陶脸上打了个转又飞快移开,看起来有些紧张。
“姑娘是新入门的师妹么?从前没在阁中见过你。”
溪陶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这人怕是以为她是残星阁新入门的女弟子。
她看了看不远处还在研究建筑群的江酌,眼珠微微一转,心里多了其他念头。
她没有否认,只是含含糊糊地笑了笑:“啊……我刚来没两天。”
溪陶这话可没有说谎。
她又没承认自己是残星阁的弟子,加上自己本就是两天前来的子弟,这话说的本就没错。
那男子听了,顿时喜形于色,往前凑了半步:“我是内门第二层的弟子。我看姑娘一个人在这儿,是不是不熟悉路?残星阁廊桥多,确实容易迷路,要不要我带你走走?”
他说着又靠近了一些,看着溪陶的脸,眸光微闪,声音里满是热切:“姑娘生得真好看,方才远远瞧见就觉得眼前一亮。是哪位真人门下?从前怎的没听说有这般模样的师妹入门?”
溪陶被他这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害羞,这人居然夸她漂亮耶?
溪陶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她正琢磨着怎么不露痕迹地脱身,那男子却像是鼓足了勇气,又补了一句:“师妹若是还没定下修习方向,我术法还算过得去,可以指点你一二。大家都是同门,不必客气。”
万事总是出人意料。溪陶还没来得及推辞,边上已经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弟子。
有人认出那男子,笑着起哄:“赵师兄今日怎么这般热心?平日里可没见你主动要教人。”
另一个跟着搭腔:“那是你没见过这般标致的小师妹!”
那位姓赵的师兄被说得面色更红了几分,却也没反驳,只瞪了那几人一眼,又殷切地看向溪陶。
溪陶进退两难,正想着是不是该随便找个借口溜走时,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人群后头站着的江酌。
江酌先前正研究着第一重与第二重间有何处不同,可还没等他发现什么不对劲,身后便传来了起哄声。
他一回头就发现,人群的中心居然是溪陶。
这姑娘他只是一会没盯住,怎么就和别人聊起来了。
甚至还是个男人。
江酌站在人群后头,接收到了溪陶不知道是求助还是什么的目光。他面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目光隔着人群落在她身上。
溪陶被撞破这般事情,心下一时间慌乱。她对那位赵师兄露出一个客气而疏淡的笑容:“师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练功的事情还是我自己摸索着来比较妥当。”
人群外却突然传来熟悉的话语:“师妹别见外,这位师兄既然想帮你,不如你们比划两招,好让师兄看看你底子如何,也好帮你理理路子。”
江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瞎扯。
这话一出,边上几个弟子顿时来了兴致,纷纷拍手起哄:“对对对!比一场比一场!”
“赵师兄难得主动一回,师妹可别拂了他的面子!”
溪陶一时间没搞懂江酌想要作甚,她又往廊柱那边瞥了一眼。
江酌还在那儿,这回换了个姿势靠着,双手抱臂,面上笑意更深了些。
溪陶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在飞速转动,片刻后她转回头,对赵恒露出了一个格外乖巧的笑容:“既然师兄这般盛情,那我便献丑了。”
赵师兄被她这个笑容晃得心跳漏了一拍,连笑容都荡漾了起来。
他连忙抽出长剑摆了个起手式,嘴上还不忘叮嘱:“师妹放心,我收着力,不会伤着你。”
溪陶走到练功场中央站定,赤手空拳,连板砖
都没解下来。
她朝赵师兄拱了拱手:“师兄请。”
围观的人群又多了几分,连外围几个原本在打坐的弟子都忍不住起身凑了过来。
有人低声议论:“这小师妹哪来的?看着面生得很。”
“管她哪来的,长得好看就行了呗。”
赵师兄拱手行礼,轻喝一声提剑刺来。剑势凌厉,却留了几分余地,剑尖直指溪陶肩头。
可在溪陶眼里,这一剑简直慢得可以。
她在败月轩这些日子被江酌逼着练结阵速度,可不是白练的。
只见她面色不变,身形微侧,掌心已经凝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薄薄一道,恰到好处地挡在剑尖前。
长剑撞上少女的掌心,发出一声嗡鸣。
赵师兄只觉得剑尖像是扎进了一面柔韧的墙上,力道被卸了大半,手腕被震得微微发麻。
他面色一变,很快意识到面前看起来软萌说话软糯的小师妹,实力恐怕远在自己之上。
他收剑变招,手腕一翻,改刺为扫,剑光横掠朝溪陶腰侧扫去。
溪陶不退反进,足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向前欺近半步。
掌心的金光在同一瞬间撤去,转而凝成一道类似于板砖形状的长条灵带,缠着剑身往下一压。
赵师兄猝不及防,重心一歪,踉跄了半步。
围观弟子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有人吹了声口哨看热闹:“赵师兄你行不行啊!”
赵师兄面色涨红,咬牙稳住身形,剑身上骤然暴起一层灵光,显然是为了维护所谓男人的面子,动了真格。
可溪陶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金色光盾在她掌心翻转腾挪,快得几乎只看得见残影。
挡、卸、缠、转。
从头到尾她连脚步都没怎么动过。
赵师兄连攻了七八剑,每一剑都被她轻描淡写地化去。他越打越急,剑招失了章法,最后一剑被溪陶的光盾牢牢锁住剑身,他挣了两下后,剑竟然脱了手,落到溪陶手中。
比试之人,连自己的武器都落入对方手中,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练功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喝彩。
“好厉害!”
“这小师妹什么来头?只守不攻还能把人打趴下,这也太羞辱人了!”
“赵师兄这是踢到铁板了哈哈哈哈!”
赵师兄怔怔地看着溪陶手里的剑,面色从涨红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回通红。他嘴唇翕动了好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溪陶松了灵力,随手一扔,将剑丢回赵师兄怀中,后退一步拱手:“师兄承让了。”
那男人这才回过神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半晌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这术法,谁教你的?”
溪陶正要答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肩上便落下一只修长的手,鼻息间能闻见熟悉的白檀气息。
江酌不知何时已经从廊柱后面走了出来,此刻正站在她身侧,微微偏着头,目光掠过对面那男子,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她啊,我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