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踏阙 > 44. 北境之危
    翌日,太昭殿。

    天光未亮,殿外玉阶上已跪满了文武百官。昨日一场灵前交锋,谢仲卿骂晕了半个朝堂,连带着赫连明珠烧了殉葬名册,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蓟城的大街小巷。那些名册上有女儿姊妹的人家,后怕之余暗自庆幸,心头对赫连明珠感恩戴德;那些不在名册上的,一半觉得不合祖制,一半觉得太后仁德。

    此刻,赫连明珠坐在宣政殿内的龙椅右后方一些,斜前方的珠帘在晨风中轻响。

    这道帘子是连夜赶制出来的,是用珍珠串成的十二挂长帘。珠帘从殿顶的横梁上垂挂下来,把帘后的人影遮挡,看不清面容。

    小皇子被安庆抱着,立于帘前侧旁。大抵是他知道今日的重要,竟一声都没哭。

    伴随着一声唱喏,殿外大臣依次入殿。

    群臣俯首,高呼“陛下万岁,太后千岁”。

    群臣礼毕,依序奏事。

    开头几件都是寻常政务,赫连明珠在帘后听着,偶尔出声问上几句。

    “启禀太后。”沈遂自人群中走出,面色凝重如铁,“北境急报,入冬以来连降暴雪,添、越二州雪深六尺,压塌民舍无数。”

    沈遂的声音愈发沉重:“添州知州上疏,称灾情之重,百年未见。大雪压城,房屋倾塌。粮道断绝,粮价一日三涨,已有灾民易子而食。请朝廷速拨赈灾银,并请派钦差赴北境主持救灾。”

    “易子而食”四字落地有声,殿内不由得又是一静。

    赫连明珠沉默片刻,将声音放得平稳了一些:“添州知州所奏,可有详报?受灾几何,缺粮多少,道路何时可通?”

    沈遂躬身:“奏报中附有粗略账册,添、越二州十七县受灾,倒塌民舍三万四千余间,初步核算,至少需赈灾银八十万两,粮食十万石。添州知州还说……”

    “说什么?”

    “如今大雪封山,运粮队寸步难行,若大雪依旧,仍打不通道路,便是有了银子也买不到粮。送信前,添州的粮食至多再撑两月。”

    “周秉忠。”

    周秉忠浑身一震,伏跪于地:“臣在。”

    珠帘之后,赫连明珠的目光透过细密的珠串落在他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适才沈尚书所言,你也听见了。添、越二州雪灾百年未见,灾民易子而食。这赈灾的银子,户部拿得出来吗?”

    周秉忠以额触地,声音发苦:“回禀太后,去岁先是沧州水患拨银三十万两,又是西境南二境军饷增拨二十万两。如今年关刚过,刚发完百官的俸禄。先帝大行,山陵营建耗费巨万,至目下已支出一百一十万两,尚有余项未结。臣昨日刚盘过库银,如今国库所存,不过五十万两之数。”

    周秉忠咬了咬牙,接着说下去:“这五十万两,还要支应各衙门用度、开春后的河工银,以及……”

    “以及什么?”

    “以及年节祭天、祭祖、百官宴赏诸项开销,若再拨八十万两赈灾银,国库便空了。”周秉忠的声音越说越低,“臣斗胆直言,便是把这五十万两全数拨去,也还差三十万两的缺口……”

    赫连明珠听得火冒三丈。北境百姓在雪地里易子而食的时候,这位先帝留给她的辅政大臣居然还在盘算那些个毫无意义的宴席银子?那些排场体面,难道比人命还重?

    可她此时坐在这里,不能丢了天家威严,只能强忍着心中的怒火。

    “周大人好一张巧嘴。”还不等赫连明珠说话,宇文韬已经率先开口,“北境百姓在雪地里刨食吃,饿极了连亲生骨肉都往锅里扔,你倒好,在这殿上掰着手指头算你那点宴席银子?”

    周秉忠转向宇文韬,面色铁青:“王爷,北境要钱八十万,国库却只有五十万,这银子是我周秉忠能凭空变出来的不成?”

    “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要你变银子出来了?”宇文韬发出一声冷笑,转过身看着满朝的文武大臣,慢悠悠道,“在场的诸位大人,哪个家里没有万贯家财?”

    这话一出口,殿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太后娘娘,臣愿卷款二十万,充作赈灾银。”他顿了顿,转身扫视群臣,脸上的笑意越发玩味,“至于各位大人愿不愿意慷慨解囊,那就看各位的良心了。不过……”

    他从怀中慢悠悠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在手里掂了掂。

    “我这里倒是有本有意思的东西。”

    宇文韬随手翻开一页,念出声来:“去年五月,沧州大水,朝廷拨银三十万两,经手人……”

    “臣附议!”工部侍郎李存孝大声开口,打断了宇文韬的话。

    他自人群中走出,擦了擦额角沁出的冷汗,向宇文韬和赫连明珠各行一礼,开口道:“臣,工部侍郎李存孝,愿捐白银五万两!”

    “五万两。”宇文韬又笑了,“李侍郎,本王记得,你岳家好像是数得上号的盐商,你那府邸去年刚翻修过,光是后花园那几块太湖石就花了不下八千两。北境百姓快要饿死了,你就拿五万两出来,好意思?”

    李存孝两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去,连忙擦了额头上的汗,开口道:“臣……臣愿再加五万两,共十万两!”

    宇文韬不置可否,目光越过他,落在人群中另一个官员身上。

    那人瞧见宇文韬的目光,面色一变,低头道:“臣也愿捐银十万两!”

    “好。”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有人跪了下去。

    “臣,愿捐银五万两!”

    “臣,愿捐银八千两!”

    “臣,愿捐银六千两!”

    “……”

    一个接一个的官员跪倒在地,争先恐后地报出数目,生怕自己报得慢了。殿中报数声此起彼伏,像极了菜市口叫卖的商贩。

    周秉忠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青白来形容了。他看着这些往日里衣冠楚楚的同僚们,此刻争先恐后地往外掏银子,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珠帘之后,赫连明珠看着这一幕,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知道宇文韬手眼通天,却没想到他能通天到这个地步。满朝文武,竟有大半人的把柄攥在他手里。不过片刻功夫,筹集的银子怕是过了百万。</

    p>“臣,翰林院编修孙青,愿捐白银一百两。”

    在诸多数万银两里,这句一百两刚出口,整个大殿霎时安静了下来,个个转头向他看去。

    赫连明珠也不例外。她透过珠帘看向孙青,只见他跪在人群末尾,脸上一片坦然。孙青是去岁的状元,去岁殿试夺魁,文章写得锋芒毕露,得罪了不少人。皇帝力排众议,点了他为状元,任职翰林院编修,是正七品。他入职后,既不肯同流合污,又没有靠山背景,故而在翰林院一直坐冷板凳,没什么银子也在情理之中。

    “孙编修,哀家记得,你是去岁的状元。”赫连明珠开口,打断了殿内凝滞的气氛,“我看过你的殿试的策论,写的是‘吏治清明则天下安’,满纸都是读书人的骨气。今日一见,倒也不是纸上谈兵。”

    孙青伏身更低了些:“臣惭愧。”

    “惭愧什么?”赫连明珠摆了摆手,“若要说惭愧,这殿里最不该惭愧的人就是你了。”

    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方才捐银子捐得肉疼的官员们顿时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她又问:“孙编修,你这一百两捐出去,可想过家中妻儿老小如何过活?”

    孙青抬起头,目光坦荡:“回太后,臣家中虽清贫,尚有一间祖屋可避风雨,粗茶淡饭可饱口腹。北境灾民却是屋塌粮绝,连亲生骨肉都保不住。臣若留着这一百两,只怕夜夜睡不着觉。”

    “说得好!”她隔着珠帘看向孙青,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几分感慨,“满殿朱紫,家财万贯者不在少数。可哀家听到最多的,不是‘五千两’,就是‘六千两’。这些银子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拿出来时还要瞻前顾后、讨价还价。”

    “倒是你,一个七品编修,俸禄微薄,却把全部家当都拿了出来。这份心意,哀家看到了。”她顿了顿,继续道,“孙青为民请命,心系百姓,这样的官,放在翰林院抄文书,太屈才了。”

    “哀家听闻工部员外郎一职正值空缺。”她微微一顿,转向宇文韬的方向,开口道,“摄政王、刘大人、周大人、沈大人,哀家欲朕命孙青为工部员外郎,携此赈灾银即刻赶赴北境,主持赈灾事宜,几位觉得如何?”

    “臣反对!”周秉忠率先开口,语气又急又冲,“太后,工部员外郎是从五品,孙青不过是正七品的翰林编修,如此连跳,不合朝廷选官之法!更何况主持北境赈灾是何等大事,他一个初出茅庐的书生,毫无实务经验,如何担得起这副担子?”

    “周大人说得有理。”赫连明珠笑了笑,声音依旧平和,“那哀家倒想问一句,周大人方才在殿上推三阻四、不肯拨银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启禀太后,若依朝廷选官之制,孙青确有越级之嫌。”刘敏学见殿中气氛僵持,当即站出来打起了圆场,“但太后既有提拔之意,不妨命孙青暂以编修衔领赈灾差事,待差事办妥后再行叙功升迁。如此既不违制,又能让孙青为北境百姓尽一份力。”

    “刘爱卿此言有理。”赫连明珠微微颔首,“既如此,便让孙青暂以编修衔领赈灾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