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朝,赫连明珠刚到毓秀殿,便听清雪说殿里来了许多人。
赫连明珠点头,迈步踏入殿中。她虽已有了心理准备,可看到满殿的宫妃,还是忍不住愣了愣。殿中少说也有二三十位宫妃,从发间隐见银丝的潜邸旧人,到入宫不过几年的新面孔,几乎将毓秀殿的正厅挤得满满当当。
她们见赫连明珠来了,当即敛衽行礼,齐刷刷矮了一片。
“太后娘娘千岁。”
赫连明珠连忙抬手:“都起来,不必多礼。”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里头走,众人也缓缓站了起来。
最先开口的是贤妃,如今已是贤太妃。她是先帝潜邸的旧人,如今快六十岁,鬓边早已生了华发。她上前一步,声音微微发颤:“娘娘,妾身今日来,是替阖宫上下谢娘娘大恩。”
说着,她竟是又要跪下去。
赫连明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太妃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贤太妃被她搀着,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了下来:“娘娘不知道,这两年,除了德妃和丽妃,后宫里这么多宫妃,哪个不是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白日里强颜欢笑,夜里辗转难眠,就怕有朝一日圣驾崩逝,自己便成了那殉葬名册上的一笔。”
她这话一出,殿中不少人都低下了头,有几位年纪小的偷偷用帕子按着眼角。
赫连明珠心中酸涩,扶着贤太妃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
“皇考驾崩时,光是殉葬的妃嫔有十七人。十七个活生生的女子,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最小的才十五岁,就那样生生被灌了毒酒,塞进了地宫的侧室。”贤太妃擦着泪,“殉葬那日,哭声震天。有妃嫔拼了命地往柱子上撞,想要一死了之,却被太监死死按住,硬生生灌下了那杯酒。”
“妾身入宫这么些年,今年六十了。妾身不怕死,只怕死了还不得安宁,还要被塞进那暗无天日的地宫里,永世不得超生。”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赫连明珠,“如今娘娘一道懿旨,废了这殉葬的旧制,妾身只觉得压在心头几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旁边一位年轻的美人怯生生地开了口,声音也哽咽起来:“妾身这条命,是娘娘给的。”
一时间,殿中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道谢的声音。
赫连明珠站在原地,听着这些女人发自肺腑的感激,心中百感交集。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想的并不是要让谁来感激她。她只是觉得,这个规矩不对。
人死了就是死了,凭什么还要拉着活人陪葬?
她摆了摆手,吩咐众人退下。众人一一告辞后,只有贤太妃还站在殿中。
“太妃可还有事?”赫连明珠问。
贤太妃点了点头:“娘娘,妾身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件旧事告知娘娘。”
“太妃请讲。”
贤太妃沉默了一瞬,似是斟酌着措辞。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这殉葬之制,始于太宗皇帝。当年太宗驾崩,留下遗诏,命后宫无子者皆殉葬。自此之后,便成了宫中的规矩。历代皇帝,除极个别开恩特赦的,无一例外。”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娘娘可知道,太宗皇帝当年为何立下这条规矩?”
赫连明珠摇了摇头。
“太宗皇帝晚年时,一位宠妃与侍卫私通之事败露。那宠妃自知难逃一死,竟在太宗的汤药中下毒,意图同归于尽。太宗虽侥幸未死,却被这件事伤透了心,从此对后宫妃嫔再无半点信任,所以在遗诏中写下了殉葬之制。”
“太妃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贤太妃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开口道:“因为那位宠妃姓赫连。”
“当年那位娘娘行差踏错,连累那么多人陪葬。今日娘娘执掌凤印,还了这后宫女子一个公道。”贤太妃笑了笑,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世上的账,终究是平的。”
说完,她转身,踏出了毓秀殿。
赫连明珠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滋味。原来这道压在陈国后宫女子头上上百年的枷锁,竟是由她的先祖亲手铸成。如今,却又由她亲手废除。像是一个完整的圆。
不知为什么,她并未觉得松快,反而觉得心里堵得更加厉害。
心头升腾起一种微妙的情绪。
既有历史的沉重,也有亲手终结循环的释然;既有对过往苦难的悲悯,也有一丝命运弄人的荒诞。
一百多年前那位赫连家的女人,因为一时之愤,连累了多少无辜女子?可明明,那道殉葬的遗诏,出自另一个男人。
那条遗诏像一条冰冷的锁链,从太宗朝一路传下来,锁住了多少女子的喉咙?每一朝每一代,都有年轻鲜活的生命被这条锁链拖进地宫里去,死在暗无天日的墓室里。她们临死前,恨的到底是颁发殉葬的那个男人?还是那个为了一时之愤毒杀男人的女人?
赫连明珠越想,心里越发堵。她无法接受贤太妃所谓的“平账”说法。
这不是什么天道轮回,这只是一个错误被修正了而已。而修正这个错误的,恰好是当初犯错者的后人。
这笔账,从来就不是赫连家和那些宫妃之间的账。那个赫连家的女人只是一个由头,一个借口,一个让太宗皇帝的暴行变得名正言顺的理由。
她废除殉葬,不是替赫连家赎罪,更不是什么“替先祖还债”,她只是在做一件早就该有人做的事。她用一道懿旨,把那条勒在无数女子脖子上的锁链彻底斩断。
想通了这些以后,她觉得心里松快了些。
“公主。”碧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摄政王求见。”
“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宇文韬便推门走了进来。
“皇叔来得倒是时候。”赫连明珠的目光从宇文韬身上划过,走到主位上坐下,“哀家前脚才打发走了阖宫的太妃太嫔,你后脚便到了。”
“那臣倒是来得刚好。”宇文韬笑了笑,也不等她赐座,自顾自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开口道,“只是娘娘如今贵为太后,按制该迁居慈安宫才是。这毓秀殿虽好,到底只是后妃的居所,传出去,旁人该说咱们陈国亏待了太后娘娘。”
“亏待?”赫连明珠轻轻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皇叔竟还记挂着哀家住什么宫殿?真是难得。”
“娘娘这话就冤枉臣了。”宇文韬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臣同娘娘好歹拜过天地,也算是夫妻一场……”
“皇叔说什么胡话!”赫连明珠打断他,“当年先帝病重,不能亲迎,皇叔不过是替君行仪,怎么到了你嘴里,倒像是哀家同你有什么牵扯似的?”
“臣倒是想同娘娘有什么牵扯,可娘娘眼里,向来是看不见臣的。”宇文韬笑了笑,继续开口,“
方才臣在大殿做了一回恶人,娘娘却径直把臣想要的东西给了孙青,真是让臣好生心痛。”
“心痛?”赫连明珠再次抬眸看向宇文韬,眼里带了几分似笑非笑的神色,“皇叔这话,哀家倒是听不懂了。方才大殿之上,哀家不过是将北境救灾的差事交给了孙青,怎么到了皇叔口中,倒像是哀家夺了你什么东西似的。”
“娘娘听不懂便罢了。只是孙青此去北境,路途遥远,天寒地冻。娘娘就不怕他这一去……”宇文韬喝了口茶水,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就回不来了?”
赫连明珠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只是不知道,宇文韬这话是提醒还是威胁。她更倾向于前者。
“此事就不劳烦皇叔费心了。”赫连明珠干巴巴回答。
说着,她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盒子。她迈步走到宇文韬跟前,将手里的檀木盒子递给他。
宇文韬伸手接过盒子,却见里头躺着一块上号的羊脂白玉。白玉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微光,上面雕刻着的梅花栩栩如生。
“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宇文韬微微挑眉。
“新年礼物。”赫连明珠低头看着宇文韬,“就当是弥补皇叔今日的损失。”
“新年礼物?”宇文韬低头看了看盒中那块羊脂白玉梅花佩,忽然轻笑了一声,“年都过完了,娘娘这时候送新年礼,未免也太迟了些?”
赫连明珠在心里头暗骂几句,脸上却是分毫未见。
还不等她说话,宇文韬已经再次开口:“这上头的梅花雕得倒巧。只是梅花高洁,凌霜傲雪,像娘娘。臣么,是个俗人,配不上这等妙物。”
“皇叔若是不喜欢,还我便是了。”
说着,赫连明珠伸手,想要去抢宇文韬手里的玉佩。宇文韬却像是早料到她会如此,手腕一翻,将玉佩又往后举了些。
“娘娘这是做什么?”宇文韬仰头看着她,眼中带了几分玩味,“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道理?”
“皇叔既然瞧不上,又何必占着不放?”赫连明珠咬牙开口。
“是我的,无论我喜不喜欢,都是我的。”宇文韬脸上笑意更甚,“太后娘娘若是想要,大可以从臣手里抢回去。”
这话落在赫连明珠耳中,她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好。”她冷笑一声,“皇叔可别后悔。”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便扑了过去。
宇文韬显然没料到她当真会动手,微微一怔,随即便笑出了声。他侧身闪过赫连明珠伸来的手,将玉佩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到右手,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逗猫。
“娘娘这是做什么?”他一边躲一边笑,“堂堂太后,同臣抢一块玉佩,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方才叫我抢的是你,如今躲闪的也是你!”赫连明珠气急败坏,左手压在椅子扶手上,低头看着他,“宇文韬,说话不算话,你是不是男人?”
“娘娘说什么?”宇文韬看着她,声音低了几分,“臣不是男人?”
“那又如何?”
宇文韬冷笑出声。下一瞬,他突然伸手,不轻不重地在赫连明珠撑着扶手的那只手背上拍了一下。
赫连明珠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那只手上,手上吃痛一松,整个人直直地朝前栽了下去,砸在了宇文韬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