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踏阙 > 43. 据理力争
    偏殿内,众人表情不一。

    宇文韬站在最前列,面上看不出波澜。

    他没想到赫连明珠会在这个时候提殉葬的事。

    登基大典刚结束,新帝还在襁褓里。这种时候,正常的太后应该做的,是像她昨晚一样,拉拢各方势力,先把自己的位置坐稳。可这个女人偏偏挑了这个节骨眼,拿祖制开刀。

    她是蠢吗?

    又或者,是太过聪明,想要倾其所有赌一把?

    他更愿意相信是后者。

    刘敏学跪在群臣之中,低着头,没有说话。他主管礼部多年,殉葬的事早已备好。每一年,他都要拟一份殉葬名册准备着,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现在那道名册被废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但他不能支持赫连明珠。他是礼部尚书,自该遵循礼制。他只能在赫连明珠说出“废除殉葬”四个字的时候,把腰弯得更低一些,让旁人不至于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周秉忠和沈遂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太后,臣斗胆一言。”

    赫连明珠面色不变,目光落在周秉忠身上:“周尚书请讲。”

    “殉葬之制,非先帝所创,乃是自太祖开国以来便定下的规矩。”周秉忠缓缓起身,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后宫妃嫔,受天子恩泽,享万民供养。天子既去,她们随侍泉下,这是夫妻之义,亦是君臣之分。”

    “臣附议。”沈遂一步迈出。

    其实沈遂不是觉得殉葬不该废。说实话,这条祖制在他眼里也是陋习。可他觉得赫连明珠处置的方式不对。

    就算她是陛下任命的摄政太后,可登基头一天就越过四位辅政大臣直接下旨,连商量都不商量一句,这成什么体统?今日她可以不商量就废了殉葬,明日是不是可以不商量就废了辅政?

    “两位尚书此言差矣。”

    声音从殿门处传来,不大,却让满殿之人俱是一静。

    众人回头,便见一人缓步而入。来者面容清瘦,一双眼却亮得惊人。他身上还穿着未褪的甲胄,袍角沾着些许泥渍。

    竟是七十岁的淮安侯谢仲卿。

    殿中有片刻的安静。

    谢仲卿走到殿中,撩袍跪下,冲赫连明珠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臣谢仲卿,参见太后。”

    他不是文官,不懂那些绕来绕去的规矩和道理。他只知道,这个和她孙女差不多大的小太后,今日站在这里,是替一群深宫的女人争一条活路。

    婵儿选她,没有选错。他也愿意直接告诉满朝大臣,他淮安侯谢仲卿,向这个小太后俯首称臣。

    至于那些文官爱怎么想,随他们去。

    赫连明珠看着跪在殿中的谢仲卿,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没想到谢仲卿会来。

    可他就这么来了,甲胄未卸,风尘未洗,闯进这满殿朱紫之中,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谢家站在了她身后。

    “淮安侯请起。”赫连明珠开口。

    谢仲卿谢恩起身,也不看旁人,径直走到灵前上了三炷香,这才起身站在了赫连明珠身侧。

    周秉忠的脸色沉了下去。

    陛下下旨,让他们辅政,淮安侯和赫连明珠这一唱一和,是真不把他们几个放在眼里?

    周秉忠开口,声音冷了几分:“淮安侯久在边关,京中事务恐不尽知。殉葬一事,关乎祖制,非同小可……”

    “周尚书。”谢仲卿打断了他,语气平淡,“老夫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祖制不祖制。老夫只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眼,那双老而亮的眼睛直直看着周秉忠:“先帝临终前不忍众多宫妃殉葬,太后此举,不过是遵先帝遗愿。”

    “呵!”周秉忠冷哼一声,目光在谢仲卿和赫连明珠身上来回游走,“淮安侯镇守南境,无诏不得擅离。先帝昨夜驾崩,淮安侯今日便甲胄齐全地跪在这殿上,敢问侯爷,你是何时从北境动身的?”

    满殿死寂。

    南境大营距蓟城数百余里,快马加鞭不眠不休也要跑上好几日。除非他在先帝驾崩之前就已经离开了大营,否则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先帝病重日久,边关将领难道不该心系君父?”谢仲卿的声音低沉,带着北境风沙磨砺出的粗粝,“老夫日夜兼程……”

    “日夜兼程?”周秉忠打断了他,冷笑一声,“淮安侯心系君父是假,怕是得了授意,日夜兼程赶来争权才是真!”

    这话一出口,殿中群臣的脸色全变了。

    “周秉忠!”谢仲卿猛然踏前一步,腰间佩剑虽已在解下,那股沙场悍将的煞气却半分不减,“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周秉忠半步不退,“先帝尸骨未寒,新帝尚在襁褓,淮安侯便甲胄临朝,替太后摇旗呐喊!你谢家与太后非亲非故,又非陛下任命的辅政大臣,哪里来的这份忠心?莫非是早有什么约定,只等着今日?”

    “你放屁!”

    谢仲卿怒斥一声,殿内静了一瞬。

    周秉忠冷笑更甚:“淮安侯这是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了?”

    “戳你娘的痛处!”谢仲卿喷出一口唾沫星子,指着周秉忠的鼻子怒骂道,“老子第一次上战场,在南境跟蛮子拼命的时候,你周秉忠连个胚胎都不是!老子身上六十七道伤疤,道道都是为了陈国挡的刀。你身上有什么?你连剑都提不动!”

    “老子为国守边数十年,你这个黄口小儿倒好,拿了根鸡毛就当令箭,在这儿摆起辅政大臣的谱来了!”周秉忠张了张嘴,谢仲卿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滚滚如雷,“先帝的棺椁就停在这里,灵前的香还没烧完,你们这帮只会动嘴皮子的酸儒就要欺负这双孤儿寡母!”

    周秉忠被唾沫星子喷了一脸,脸色铁青。他为官这么多年,在朝堂上从来讲究的是引经据典,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仗着长他几岁,竟称自己为黄口小儿。这哪是什么侯爷,分明是个骂街的泼皮。

    周秉忠脸色铁青,厉声道:“淮安侯!这里是蓟城,不是你在南境的中军大帐,休得放肆!”

    沈遂看出两人吵出了真火,当即开口道:“淮安侯一路辛苦,何必动这么大的气?方才议的是殉葬祖制……”

    “你还有脸说什么祖制!”谢仲卿越骂越来劲,转头看向沈遂,“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些年,有哪个后妃真正得过宠?享过所谓的天子恩泽?”

    “诸位大人。”

    赫连明珠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听到赫连明珠的话,谢仲卿冷哼一声,瞪着周秉忠,没有再说话。周秉忠则阴沉着脸,袍袖下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因为没接上话。

    赫连明珠的目光从几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周秉忠脸上。

    “周尚书说淮安侯甲胄临朝,是得了授意赶来争权。”她开口,语气平静依旧,“那本宫倒想问一句,淮安侯若真要争权,为何要站在这殿上替一群将死的宫妃说话?”

    说完,也不等周秉忠回答,她举起手中刘敏学交给她的殉葬名册,开口道:“本宫手上的,是礼部整理出来的殉葬名册。上面的人,若本宫没看错,大半都是世家之女。”

    “她们是你们的姊妹,是你们的女儿,是你们自小看着长大的侄女、孙女。如今先帝驾崩,你们倒忍心让她们一个个悬梁自尽、饮鸩随葬?”

    听到赫连明珠这话,那些方才还一脸肃然的朝臣们,有大半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

    “方才本宫说废除殉葬,诸位大人用祖制来压我。可我想问一句,祖制是为什么而定的?”

    没有人回答。

    她也不需要回答。

    她迈步,走到周秉忠面前:“所谓祖制,到底是为了陈国的江山永固,是为了百姓的安居乐业,还是为了让你们站在这殿上,心安理得地逼着活生生的人去死?”

    殿中鸦雀无声。

    “本宫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本宫只知道,活人逼死活人,不管给它冠上什么名头,都是杀人。你们今日若是为了‘祖制’两个字,亲手把自家骨肉送上死路。等你们百年之后,看到列祖列宗,难道要告诉他们,你们的顶戴花翎,是拿女儿、姊妹、至亲骨血的命换来的?”

    她缓缓抬起手,那本殉葬名册在烛火下泛着柔光。

    “名册就在本宫手上。”赫连明珠看向众人,声音又冷了几分,“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姊妹,谁家的侄女和孙女在这本名册上,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本宫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想清楚了,站出来告诉本宫,你们到底是要她们的命,还是要你们的脸面。”

    一片死寂中,崔恪的声音率先响起。

    “老臣愿遵先帝遗愿,请太后下旨,废除殉葬。”

    然后是周侍郎。

    “老臣愿遵先帝遗愿,请太后下旨,废除殉葬。”

    沈遂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弯下腰,跪了下去。

    “臣,附议。”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大臣跟着跪了下去,顷刻间便跪了一片。

    赫连明珠抬起眼,目光扫过跪倒一地的朝臣,径直走到火盆前。

    接着,那卷带着无数人命重量的名册,被她随手丢入了炭火中。火舌舔上名册,名册在烈焰里卷曲发黄,最后腾起一簇明亮的火焰。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既如此,自今日起,废除后宫殉葬之制。所有宫妃,无论有子无子,皆免殉葬,迁居别宫颐养天年。此事交由礼部拟旨,明日明发天下。”

    “是。”刘敏学迅速开口。

    殿外有风灌进来,吹得灵前的长明灯微微晃了晃,像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