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踏阙 > 42. 废除祖制
    赫连明珠回到毓秀殿,坐在书案前,脑袋一片混沌。

    小皇子的哭声从偏殿传来,隔着几道门,已经闷了许多,却还是一声接一声地往耳朵里钻。她揉了揉眉心,想让碧桃传话去偏殿,让清雪把孩子抱远些,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他那么小一个,又能被抱到哪里去呢?整座皇宫就这么大,这个孩子哭声再响,也响不出这座宫墙。

    赫连明珠垂眸,目光落在桌案前写满了字的宣纸上。

    藩王、淮安侯、武威侯、燕帝、晟帝、其他国家。

    登基大典、年号、诏书。

    减免赋税?大赦天下?

    她在心里把这几件事翻来覆去地捋,捋完一遍又从头开始,像是怕漏掉什么。

    如今,是因为有宇文韬坐大,那些宇文成业留下的人才会认同圣旨。而如今朝局不稳,宇文韬才会和她联盟。

    她今日能赢,不过是借势而已。

    如今,她看似踩在地面上,可脚下其实只有这一层薄薄的土层。若有一日,这种平衡被打破,迎接她的,只有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她梳洗后躺回床上,一夜无眠。

    今晚,注定有很多人要失眠了。

    “公主。”不多时,门外传来碧桃的声音,“安庆公公来了消息,说陛下的遗体已经处理完毕,是否要现在入棺?”

    赫连明珠换了身素色衣衫,从床上坐起,向着乾元殿行去。

    还未到乾元殿,赫连明珠便听见从乾元殿方向传来的哭声。等她走近了,这才发现乾元殿门外不知何时已跪了一众宫妃。

    宇文成业今年六十有五,虽只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幼儿,可后宫的妃嫔却算不得少。这些妃嫔中,或是早年王府旧人,或是他登基后为了平衡世家势力纳入宫中的。此前她见过一两次后便觉得头疼,索性免了她们的请安。

    如今再次看见这些人,她也只认得其中几张面孔。

    跪在最前头的是丽贵妃崔令仪,往后是贤妃周氏、淑妃王氏、德妃谢氏,再后一些,是诸多昭仪,再往后,就是更低的婕妤、美人、才人,她甚至连印象都没有。

    她在廊下站定,没有立刻上前。安庆正在灵堂门口指挥几个小太监搬动棺椁前的祭器。远远见她来了,他小跑着迎上来,低声禀报后续入棺的仪程。

    赫连明珠听着,目光却落在那群跪地的宫妃身上。她们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肩膀一抖一抖,哭得像是随时都要断气。

    安庆见她目光落在那群宫妃身上,压低了声音:“娘娘,这些主子们,哭得厉害些也是人之常情。”

    赫连明珠偏过头看他。

    安庆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些人里,除了贵妃娘娘和德妃娘娘,其余的主子们,按祖制都是要从先帝于地下的。”

    “你说什么?”

    赫连明珠的瞳孔骤然一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本朝旧例,先帝大行,后宫无子者赐殉,这是从太祖皇帝那时候便定下来的规矩。”安庆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此前,陛下已经留了圣旨,免了贵妃和德妃,至于其他的……”

    安庆没有说完,赫连明珠却懂了。这批宫妃里,除了贵妃和德妃,都要给宇文成业殉葬。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抖了抖。她在皇祖母给她的有关陈国的书上,没看到过这条规矩。后来她来了陈国,也没有人跟她提过这条规矩。

    她忽然想起刚到陈国时,几个宫妃曾经提着礼物来拜访过她,小心翼翼地问她“臣妾等人的去留”。她当时以为贤妃问的是迁居别宫的事,便随口答了一句“一切照旧”。现在回想起来,那几个宫妃问的根本不是住在哪里,而是问她们能不能活。

    她又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女人。

    崔令仪跪在最前头,脊背挺直,脸上没有泪痕。她不哭,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是镇国侯的妹妹,知道自己的命保得住。

    德妃也没有哭,只是默默地跪着,脸色灰白。

    可后面那些人呢?

    那些缩在人群末尾,看起来不过比她大上几岁的女人们。她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要因为所谓祖制,要用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去殉葬填坑。

    还有淑妃王氏、贤妃周氏,以及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昭仪、婕妤、美人。她们之中,不乏有世家之女,却还是逃不过祖制。

    “安庆。”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止不住颤抖,“这些人的名字,礼部那边都已经拟好了?”

    安庆沉默片刻:“回娘娘,殉葬的名册,是早就拟好的。按规矩,等先帝入棺三日之后,这些主子们就要……”

    他没有把话说完。

    三日后,便会赐殉。那些女人会被带到地宫入口,或是饮下毒酒,或是悬上白绫,然后她们的尸身会被放进地宫的耳室,与先帝的棺椁一同封入地下。她们会在黑暗里腐烂,变成一块块供在太庙里写着名字的木牌。

    赫连明珠攥紧了手,勉强维持住着面上的平静。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安庆,本宫问你一件事。”

    “娘娘请说。”

    “若本宫今日要将这些人的殉葬一并免了,依陈国祖制,谁有资格下这道旨?”

    安庆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惶:“娘娘,这件事万万不可!这是太祖皇帝定下来的规矩,满朝文武都看着。您若是要免除殉葬,那就是跟祖制过不去。如今朝局未稳,娘娘何必在这种事情上……”

    “本宫问你,谁有资格?”赫连明珠打断他。

    安庆张了张嘴,见赫连明珠脸上的固执不似作假,最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新帝……或是太后。”

    赫连明珠没有再问。

    下一瞬,她向前迈步。鬓边的红珊瑚步摇在她发间轻轻晃动,在满目素白中显得格外刺目。

    她吩咐人抬宇文成业入棺,将棺木放在了偏殿的灵堂里。安庆捧着宇文成业的牌位,端端正正地安放在灵案正中。

    赫连明珠跪在灵前,依着规矩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碧桃跪在她身边,手中捧着一盏长明灯。清雪跪在她身后,怀里抱着已经哭累了的小皇子。

    殿外那些宫妃的哭声已经低了下去。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被人劝住了,只有

    偶尔一两声压抑的抽泣隔着门帘传来,听起来有些渗人。

    不知过了多久,天开始亮了起来。殿外的宫妃已经被碧桃清退,如今空无一人。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众多大臣鱼贯而入,不多时,偏殿被塞得满满当当。偏殿里烛火通明,将满殿朝臣的面孔照得一览无余。

    “娘娘。”宇文韬突然开口,打破了满殿的寂静,“先帝大行,举国同悲。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新帝登基之事,臣以为不宜再拖。”

    他顿了顿,目光从灵前的牌位移到赫连明珠脸上:“依臣之见,不如今日便请新帝升座,行登基大礼。一来安定朝野人心,二来也让先帝在天之灵早日安息。”

    这话一出口,偏殿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周秉忠皱起眉头,开口道:“王爷,登基大典乃国之大典,仓促行之,恐有失体统。”

    “周大人。”宇文韬偏过头看他,语气不疾不徐,“先帝大行的消息虽已封锁四门,可又瞒得住几日?与其等消息走漏、人心惶惶之际再行大典,不如趁现在一切尚在掌控之中,把名分定下来。名分定则天下安,名分不定,便多一日变数。”

    周秉忠正要再说,刘敏学已经开口了。

    “臣以为王爷所言有理。”刘敏学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先帝驾崩的消息虽未出蓟城,但除夕夜宫中变故,四门突然封锁,这些事瞒不过有心人。与其等到流言四起,不如速定大统。新帝一旦登基,便是名正言顺的天子,谁再敢有异动,便是谋逆。”

    “好。便如摄政王和刘大人所言。”赫连明珠开口,从灵前站起身来,长明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脸上的表情也晦暗不明。

    “诸位大人。”她缓缓开口,“先帝昨夜驾鹤西去,留下这万里江山和一个尚在襁褓的幼子。本宫不过一介异国女子,蒙先帝信任,将幼子与新朝托付于本宫与四位辅政大臣。”

    她顿了顿,目光从周秉忠扫到刘敏学,从沈遂扫到宇文韬,最后落在灵案上宇文成业的牌位上。

    “刘敏学。”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回刘敏学身上。

    “臣在。”刘敏学答。

    “登基大典定在午后,一切从简,由你全权主持。”

    “是。”刘敏学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午后,登基大典刚刚结束,众人再次回到乾元殿偏殿。

    还不等众人歇息,赫连明珠怀抱着宇文宸,朗声开口:“传本宫懿旨。”

    众人闻声跪地,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异国公主想做什么。

    “先帝驾崩,后宫妃嫔按祖制需从殉者众。”赫连明珠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帝昨夜弥留之际,曾与本宫说起此事,言及祖制虽不可废,却也不忍心让后宫诸人尽数殉葬。”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本宫思虑再三,决定遵从先帝遗愿。”赫连明珠的目光从殿中每一位大臣脸上扫过,声音沉稳如磐石,“自今日起,废除后宫殉葬之制。所有宫妃,无论有子无子,皆免殉葬,迁居别宫颐养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