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弱水沉默了,她原本是要质问他的,现在倒好,话没问出来,倒戳破了他的伤心事。
“嘶。”燕却西抽了口气,李弱水这才看清,他手臂上有血迹渗了出来。
“你受伤了?”李弱水看向他,回忆起方才他救下她的情形。
她的离火威力不小,那怪物染了上去反倒更危险了。
李弱水伸手就要扒开他的衣服,却被他按住了手。
“我替你处理伤口。”
他忍着痛意勾唇浅笑,额角却布满了汗:“我自己来。”
少年伸手解开衣服,李弱水有些不自在地背过身去,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用匕首将腐肉轻轻剜去。”
李弱水听他闷哼一声,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去,少年拿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发丝贴在脸侧,紧闭着眼,脖颈处青筋鼓起,血顺着指尖滴到地上。
“燕却西!”她换着他的名字,一边狠下心拿过匕首将剩余的腐肉剜去,少年紧咬着唇,垂眸看向贴在他身前的女孩,她的指尖触碰过他的身体,带来凉意。
他看向少女泛红的眼眶,羽睫微颤,蹙着眉忍耐地浅笑,声音一如之前温柔:“我在呢,没死。”
他突然觉得这么受伤也不错了,他第一次见她这么看他,只看着他。
李弱水看他还有力气开玩笑,松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距离太近了,向后靠了一些,对面的人却一起跟着她向前倾倒在她肩头,李弱水扶正他,解下自己的发带替他包扎。
好在伤口并不大,只是止血废了她一番功夫。
燕却西指尖摩挲着缠在身体上的发带,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弱水一眼,穿好衣服。
“你的发带都随便给人吗?”
他突然发问,李弱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那你不包扎伤口了吗?”
少年凑近她,在她耳边轻声问道:“任何人受伤你都会救吗?”
“你说呢?”李弱水不知道他怎么了。
燕却西哂笑一声:“你是菩萨心肠,当然谁都会管。”
李弱水懒得理他,她帮他包扎,他现在反而嘲讽她?
“砰”地一声,李弱水感觉到四周的墙壁动了,她站起身来,刚想拉他,他却自顾自地站了起来,向前走去。
哼,爱拉不拉。李弱水收回手去,也跟着他走去。
向着浓重的漆黑走去,李弱水不由皱了皱眉头,什么味道啊?
她一手掩着面,另一只手拿着火折子,燕却西走在前面,背对着她,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幽幽的火光忽明忽灭,在着不着边际的黑暗中显得颇为可怜。
李弱水刚想开口,燕却西食指轻轻抵在她唇瓣上,冲她摇了摇头。
她心里的疑惑更甚,不过用不着开口问了,因为很快数百盏火烛忽然一齐燃起,照的满堂光明。
李弱水真后悔没有就着燕却西覆在她面上的那只手一直闭着眼。
她一把拉开他的手,先是被突然的白光晃得眼睛一花,而后睁开微微眯着的眼,只见他们仿佛正处在一个圆形的室内的祭坛,四周的墙壁高得一眼望不到头,直至在视线的最后聚成一片漆黑。
那墙不是光滑的,而是被凿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方形空洞,就在这空洞内,是一个个长相各异的头颅。
他们一齐盯着正处在房间中央的闯入者,脸上统一挂着空洞,连弧度都一样的微笑。
李弱水倒吸一口凉气,那一张张脸仿佛被抽干了血后放在那里,惨白得毫无生气。
“小心!”还没等她回过神来,燕却西一把将她向后拉去,方才他们站着的地方瞬间落下无数纸人。
“这东西怎么从哪都能冒出来?”李弱水一边吐槽,一边拔剑蓄势待发。
“交给你处理了,我现在可是伤员。”少年漫不经心道,似乎带着几分傲娇的语气。
李弱水看了看他那伤口,懒得和他较真,干脆地上前解决那些东西。
就这样,她忙着打,他慢悠悠地绕着中央看着墙壁中的一张张脸。
拍了拍手,李弱水走近面对着墙壁的燕却西:“我在那替你挡着那些怪物,你倒是参观上了,燕少君?”
燕却西冲她勾勾手,悄声道:“你看。”
李弱水原本还有些不耐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却愣住了,面前的墙壁上有两个格子是空的。
“那些面孔有的似乎是几年前便放上去的,有的分明是最近才摆上去的。”
李弱水听了他的话,环视一周,果然看到很多她在这次青云大会上见过的人。
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孔,她目光一顿。
是阿福和阿湾,那两个前不久还和她交过手的清风门的弟子。
“怎么会......”她声音有些颤抖。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最后这两个格子,应该是给你和那个周姑娘准备的吧。”燕却西看向沉默不语的李弱水。
她喉头一涩,昔日还一同切磋的宗门弟子此刻已成了万千祭品中的一份。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只是当时人已别人世。
她不敢想,若是周愈的面孔真的出现在那里,她真的能接受的了吗?
“我会找到她的,不管犯下这滔天罪孽的人是谁,我要他一一偿还。”
墙壁再次移动,李弱水没有半分犹豫向着黑暗走去,只是在离开前猛地回首,向着祭坛内的无数离去的生命闭上眼,深深一礼。
燕却西心里本没什么波澜,这样的尸山血海他见得太多了,这么久以来,他连鲜血喷溅到脸上那种温热的触觉都麻木了。
只是,他看着身侧少女认真的神情和微微颤动的羽睫,眸光低垂,终是阖上双眼,微微俯首。
做完这一切,李弱水不再停顿,向着前方走去。
墙壁又一次迅速闭合,仿佛刚才的场景都只是一场噩梦。
这一次,正方型的空间仿佛一个匣子,将身处其间的他们死死封在里面。
这里什么都没有,李弱水走到正中央,地上只有几节粗重的铁链,看上去锈迹斑斑,不知之前关的是什么东西。
再没别的可看,李弱水干脆就地盘腿坐下,燕却西坐在她身侧,不发一言,不知道在想什么。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多大了呢?”李弱水率先打破沉默。
燕却西看了她一眼:“我不是你‘哥哥’
吗?怎么,你连我多大都不知道?”
李弱水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那我们都没见过面。江湖上都说燕少君十四岁掌管玄月崖,意气风发,你如今也有十九岁了吧。”
燕却西嗤笑一声:“意气风发?难道不是说我心狠手辣、薄情寡义的吗?”
李弱水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宗门正道提到魔教少君谁不痛骂几句。
“人不能偏听偏信嘛,不是也有人夸你的嘛。”李弱水拍拍他肩头。
燕却西勾唇看着她找补。
“比如说...比如说我嘛,我就觉得你很好啊。”李弱水说完又狠狠点头,诚恳地看着他。
他懒得拆穿这个鬼话连篇的人,但还是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话说江湖上不都管你叫晏云开吗,燕却西是你编的名字吗?”
“我姓晏名云开,字却西。”他顿了顿“燕是我母亲的姓氏。”
“原来你字却西啊,世人只知道你的名字是晏云开。”
少年缓缓开口:“我不认晏云开这个名字,燕却西才是我的名字。”
李弱水一愣,她本能地觉得这其中有些故事,但她似乎和他还没到可以互诉衷肠的程度。
他目光晦暗不明地看向她:“你是第一个知道我真名的人。”
李弱水哑然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怎么突然问道:“包括你那位很重要的故人吗?”
话刚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她这是提的什么问题啊。
燕却西看着她的眼睛,眸光闪动。
“嗯。”
这下轮到她失语了,她用气声说了个“哦”字,很快地别过头去拨弄地上的铁链,一副认真观察的样子。
燕却西挑了挑眉,他和失忆的人较什么劲。
就在李弱水以为要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的时候,石壁又一次撕开一道裂缝。
李弱水立刻起身:“走了。”
燕却西悠悠跟在她身后。
只是这一次的场景又让李弱水愣住了。
无数尸体堆在地上,都失去了血色,仿佛被人抽干了血。
这些似乎是已经遇害但还没来得及处理成祭品的人。
李弱水不知怎的后背一凉,接着目光一扫猛的看到一只金簪。
当初进入太华宗时她捡到的那只金簪,后来交给周愈保管了。
正是地上这只。
她迅速走到跟前蹲下,一只手微微颤抖着拿起那只簪子,上面缀着的红宝石碎裂开,沾满了血迹。她不敢相信地确认,这就是那只簪子没错。
燕却西看着她拾起的那只簪子,皱了皱眉,这不是当初他让盛香楼的柳娘子故意留给李弱水的那只吗?
李弱水看着眼前那具被头发盖住的女子尸体,衣着和周愈差不多,她手在半空中颤抖着悬着。
燕却西看她这样,大概猜到这簪子她交给了周愈,既然簪子在这,那这尸体......
“我帮你看吧。”他拉住李弱水的手,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轻轻拨开尸体上的头发。
那尸体赫然露出面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