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一双久未见天日的眼睛,此刻静静直视着平默华。
“你在说什么,你这个逆子!来人,把少宗主带回去!”平默华显然没料到平秋阳的出现。
“我喜欢下棋,那样在寂静的夜晚无言交锋的时刻,对于我们这些连说话都要被人控制的人来说,实在是难得的幸福。”平秋阳用平静的声音道。
平默华只是怒吼着要太华宗的弟子将他带走。
平秋阳移开视线看着那样耀眼的阳光,伸出手,仿佛想要托住那束光一般。
衣袖下的伤口赫然暴露在阳光下,众人见了更是议论纷纷,连太华宗的弟子都各怀鬼胎地看着平默华。
“是我亲手杀掉了她。”话音刚落,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什么?”平默华也疑惑着问。
“一直被你折磨致死的发妻,我的母亲。”
平默华暴怒的面孔终于出现一道裂纹,他颤抖着手大喊道:“汝韩分明是病死的,你在胡说什么?”
“是我亲手将她捂死的!”
平秋阳原本平静俊朗的面庞终于产生波澜,他笑着道:“她死的时候没有挣扎,因为她知道她要解脱了。”
“她谋划了一辈子,为自己,后来为我和新月,
可是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她自由啊!”平秋阳声泪俱下地问道。
那一刻,李弱水看到了台下的平新月,她只是很空洞地看着这一切,从疑惑到震惊,最后是万念俱灰。
“她死后你还要装出那令人作呕的深情的样子,你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平默华如遭雷击,口中喃喃着:“不会的,不会的。”
“只要拿到去髓花,你母亲就能活过来了,是真的,相信我,长使说过的!他亲口说的!”
声音戛然而止,平默华捂着脖子,鲜血不断向外喷涌出,他重重倒在地上,人群顿时作鸟兽般惊散。
李弱水迅速向四周环顾着,她焦急地在人群里寻找着,上次她在天机阁遇到的那个所谓的“长使”恐怕此刻就在这里。
可目光始终无法锁定,她将人群扫了一遍,都没有。
平秋阳却很平静,他站在平默华身前,看着他一点一点向他手中杨汝韩的画像蠕动。
他伸长了手,却被平秋阳一脚踩在地上,终于抽搐着不动了。
李弱水还没来得及反应,无数太华宗的弟子将她团团围住,怒吼道:“你杀了我们师父,今日谁也不准走!”
她抽出万钧剑,挡在身前,这下麻烦了。
“李弱水,你杀害李宗主又潜逃,今日势必将你带回宗门受惩!还不速速伏诛!”
她想说些什么,可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堵着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再也不能逃避的,失去的记忆。
是她亲手杀了师父。
叶澜雪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日思夜想的面容,她的师妹真的没有死。
李弱水扔下手中的剑,低着头道:“我跟你们走。”
*
李弱水不知道平默华死后太华宗如何了,也不清楚平秋阳该如何向毫不知情的平新月解释这一切。
她被就地关押在太华宗的牢狱内,凌霄宗的长老收到消息,已在启程赶往这里的路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高悬在天边的月亮,像极了她刚刚在崖底醒来的那天,说不清现在是不是更像坠入万丈深渊。
铁锁自蝴蝶骨处穿过,她站在黑暗中,如果没有月亮,恐怕会分不清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
叶澜雪坚持要去见李弱水,但如今师父不在,她在凌霄宗内本就势单力薄,清风门、太华宗等宗门的人均不许任何人靠近大牢。
“师姐,长老命我先行审问她,你有什么要我带给她的话吗?”
“审问?”叶澜雪再也坐不住了,“那是你师妹,你......”
“可连她自己都没有否认弑师一事。”
叶澜雪沉默了,师妹会有什么苦衷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师妹去死。
“我会在施刑时放宽手段的,师姐不必太过担心。”
“江陵风!”
但他没有回头,而是果断地转身离去,叶澜雪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李弱水抬眸,嗓子有些哑开口道:“师兄。”
江陵风静静站在她身前,借着缥缈的月光,李弱水看不清他的神色。
“师妹是怎么活下来的?”
“师姐呢?”李弱水答非所问。
“师姐不愿见你,我想你明白为什么。”江陵风道
“不可能,师姐不会相信我弑师的。”李弱水语气里充满肯定。
“她是不信,但凌霄宗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此时不见面或许对她是一件好事,你我都不希望她以身犯险吧。”
李弱水沉默了,而后道:“师兄呢?你也觉得是我杀了师父吗?”
她抬眸看着眼前的人,江陵风还是那样一身紫衣,他蹙着眉道:“这重要吗?师妹,无论师父是不是你杀的,现在全天下的人都只知道你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师妹,你长大了。”她听见江陵风似是谓叹道。
江陵风还记得第一次见李弱水的时候。
她还是孩子时,一步步走上璇玑殿,走到师父身前,三叩首,从此她就是凌霄宗最小的弟子了。
那时没有人愿意和她待在一起,除了师姐。
师姐是天边一轮明月,映照着宗门内的所有人,她像二月的白雪,晶莹清洁,李弱水开始时有些怕她,但终究是孩子心性,她整日缠着师姐,在她也不过是十四五岁时。
师姐对谁都是平和、疏离的,凌霄宗的所有人都很敬重她,只是“敬”之一字对于一个少女来说未免太沉重了些。
师姐是孤独的,因为她是整个凌霄宗的师姐。
李弱水也是孤独的,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是被抛弃的不知谁的女儿、是凌霄宗最小的弟子、是最有天赋的剑客。
只是这些都不足以让她的心从此安定。
江陵风也是孤独的,从李弱水第一眼见他就知道了。
他站在一众弟子中,那时个头还要比李弱水矮些。
周遭有人在议论,“从今以后你也有师妹了。”
他不再是师父最出众的弟子了。
但是不管那些师兄师姐如何故意激怒他,他总是用一种仿佛很轻盈的眼光看着他们。李弱水发觉他似乎什么都不会在意,他对这人世仿佛只是匆匆一瞥。
他生的比女孩子还要秀气,到了十四五的年纪真真是美得雌雄
莫辨。
也因此惹了不少流言蜚语。
李弱水十四岁那年,除夕夜,无界山上漫天风雪,她偷跑到后山,躲开喧闹的人群,却撞上了一个
她只见过几面的人。
少年披着白毛斗篷,蹲在地上,那时他已和现在一样,生的艳丽又俊美。
李弱水不明白什么是美的时候,却知道,她这个师兄长得很漂亮。
“你在这里做什么?”李弱水蹲在他身边,或许是同样孤独的气氛,她不排斥靠近他。
“下雪了。”
李弱水伸手接了一下霜花,江陵风突然道:“师妹以后想做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师妹”,李弱水怔了一瞬,有些茫然道:“以后?”
江陵风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捧起手中的东西,李弱水这才看清,是一支已经被霜雪冰封的兰花。
李弱水新奇地问道:“怎么做的?”
“法术。”简短的回答。
两个人在茫茫白雪中相对看着那一株兰花,江陵风解释道:“星火流术逆着用,拿血栽培,可以让它一直活到冬天。”
“明年再种新的不就行了,这样很难受吧。”
江陵风淡淡道:“不一样。花是没有感受的。”
“我是说你,你又不是花。”
李弱水抬眸看向他时,江陵风也望向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霜雪。
李弱水从他深邃的黑眸里看到她身后的漫天风雪,她想,这世上终于有东西能在他眼中停留片刻了吗?
江陵风轻轻地“嗯”了一声。将花埋在雪下,“那这样好了。”
李弱水那个时候不知道星火流术逆着用其实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朵兰花她其实不知道是死是活。
它不再枯萎,也不会继续生长了。
*
大门被人用力推开,李弱水看着漫天白雪变成幽暗的火光。
“师妹是魔教的人逼你这么做的吧。”他看着李弱水,眉眼间还是那样什么都不在意。
“我不知道。”李弱水道。
“你忘了吗?是玄冥谷谷主洛振权蛊惑你的。”
“我不记得了。”
“你醒来后发生了什么,这总记得吧。”
“......”
江陵风点了点头,“好。”他挥挥手,转身离开,站在不远处。
鞭声划破黑夜的宁静,李弱水闷哼一声,还是咬着牙。
江陵风攥了攥拳头,他知道,今夜李弱水什么都不会说的。
她不信他。
*
李弱水感受着伤口的发炎,她在十二楼里受的伤还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江陵风走时告诉她,长老们已经来了,宗门决定明日行刑,她明日就会死。
黑暗反而使她的思绪更清明了。
她记得握剑时的触感,记得剑刃没入师父胸膛的果决。
可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真的是洛振权吗?
魔教自十五年前分裂后,玄冥谷与玄月崖对立,常年势同水火。玄冥谷的掌权人洛振权是原先教主最得力的手下。
李弱水不认识他,也没有一丝一毫与他的记忆。
她和魔教的联系甚少,最多的......大概是那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