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昭在院子踱来踱去,左思右想,十分后悔自己孤身一人来到这个村里做事——他太低估这份差事了!
他想来想去,突然想起刚刚那个婆婆。虽然他都没有和这个婆婆说过话,却直觉觉得这个婆婆是个好人,于是,他决定跑去敲婆婆家的门。
赵德昭轻轻在门外拍了拍,笨重而破旧的木门摇摇晃晃。
里面的人听到拍门声,半晌没动静。赵德昭继续拍。
最后,里面呵斥道:“我都一把年纪了,还有人半夜敲我家的门?识相的自己走,敢进来,我老婆子平时干农活也有力气,柴刀就在门后面,我一刀砍死你。”
赵德昭低声求道:“婆婆,是我,县里来的小赵。”
里面的人听了不作声,半晌过来开了门。婆婆很惊讶:“这么晚了,你不睡觉,怎么来我这里?”
赵德昭很不好意思地和婆婆说了这个事。
婆婆听了,马上摇了摇头,说:“哥儿,你让人给骗了。你以为那村长是什么人?他是那县官的亲弟弟。现在睡在你家的姑娘,就是他家的女儿。他家等着明天一大早来你房间捉奸呢!大家的眼睛都看见,不出三天,这件事就会传遍,你想赖也赖不掉。”
赵德昭觉得很荒唐:“白白糟蹋自己女儿的名声,就为了给我设这个套?这也太离谱了!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婆婆拿眼睛瞅着他说:“你虽然不受你爹重视,但毕竟是个皇子,不管这事成不成,只要赖上你,你就逃不掉。嫁给皇子有什么不好?!一辈子不愁吃穿。何况你以为那县官是什么人?他已经投靠你叔叔晋王了。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晋王要当皇帝,你这个皇子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明天他捉了你的奸,伙同姑娘一口咬死你在我们村□□妇女,这个事肯定是要传扬出去的。到时候,你的名声就毁了。一个作奸犯科□□妇女的皇子,还能当皇帝吗?”
赵德昭大震惊:“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家的事的?!”
婆婆不屑地说:“老百姓有眼睛,有耳朵,自己会看自己会听。你们以为瞒得密不透风,其实都是自己骗自己,把别人当傻子。”
赵德昭方才知道这个婆婆有大智慧,于是扑通一声跪下来,道:“求婆婆救我的性命名声!那姑娘还在我屋子里,明天早上要是有人来,我就说不清了!如果我今天在这里出了事,我也没脸回家了!我就吊死在这里!”
婆婆想了想,说:“也罢,你今天晚上就睡我屋。我去你屋睡。明天起来就说你半夜喝酒醉得难受,来找我讨要一些草药,结果吐得昏死过去。我就权且让你住我屋。我就睡你屋。”
早上,赵德昭被响亮的拍门声音吵醒。
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正睡在隔壁的婆婆家。
他隔着门缝往外一看,对门果然村长带着一大帮人,大清早撬开他家的门,气势汹汹来捉奸。
谁知床上的人大喊大叫:“你们这群无赖!怎么连我老婆子也要看!不要脸!”
大家愣在原地,之前县官赵大人的屋子里,有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赵大人却不知去向。
婆婆说:“昨天晚上赵大人被你们灌多了酒,来找我要解酒的药,谁知还没吃上就醉死在我家了。我家只有一间屋子。我虽然一把年纪了,和一个后生睡一床也不合适,于是干脆让他住我屋,我住他屋。但是赵大人这里空空旷旷的,我一个人睡害怕,就叫了玉莲来陪我。你们怎么回事?!大清早闯到别人家,是来干什么的?”
被叫作玉莲的姑娘光溜溜的,才醒过来来,裹着被子,羞得不行。听到婆婆这样说,为了自己的名声,只好点头附和。
村长带着人,本来想捉奸捉双,结果被这老婆子坏了好事,心里十分恼恨。虽然为首的几个人都心知肚明,但是没捉成奸,一点儿证据也没有,也没有办法。
赵德昭在隔壁听见动静,急忙捂着头赶过来,假装惊讶地看着村长们,问他们来他家干什么。
村长支支吾吾说他发现他家女儿不见了,有人看见说到这里来了。
赵德昭捂着头装宿醉,说自己昨天晚上喝多了,找邻居婆婆要了点解酒的药,还没吃上就晕过去了,什么也不知道。
村长和看热闹的村民看了个空。村长憋着一肚子气,暴喝自己的女儿让她回家。
人群散了之后,赵德昭跪下给婆婆磕头。婆婆说:“我能救你这一次,恐怕救不了你更多了。赵大人,接下来的事你要自己想办法了。”
赵德昭说:“婆婆,这帮人不是好惹的,今天你帮了我,恐怕他们会报复你。不如我送你去汴京吧!我给你养老。你一个人在这里孤苦伶仃,也没人照应。”
婆婆却摇摇头,说自己的丈夫儿女都埋在村子的坟地里,不愿意走。
她说,报复就报复吧。我已经等不及要和他们团聚了。
京娘在宫里收到德昭的信,知道他在村里遇险的事,又生气又后怕。
她愤怒地想,晋王真是卑鄙无耻,这种手段也使得出?!当即就想去赵大那里告状,但是想了想,依照赵大的个性,是肯定不会轻易相信的,但是她又不想这样轻易地放了赵二。
最终,她还是压着火,去找了赵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通。
结果赵大第一反应居然是:“德昭他真没干那龌龊事?”
京娘听了这话,火冒三丈,恨不得戳瞎赵大这一对没用的眼睛。但是赵大确实一向这样,不了解自己的儿子,甚至还没有自己一个没血缘的外人相信自己的儿子。
京娘忍着怒气,说,隔壁邻居就是人证,陛下派人去一问便知。而且事以密成,语以泄败。主谋就是有人告发,德昭才逃过一劫的。就算陛下不相信我的说法,村里老百姓早就议论纷纷了,打听打听也可以知道来龙去脉。
赵大听了京娘有理有据的话,终于相信了,就很生气,当下就要派人去村里把村长捆了打一顿。
京娘冷笑道:“那村长也是受人指使,打一顿有什么用
,下次他还敢。”
赵大觉得又生气又觉得荒谬,反问道:“天底下还有人敢指示人陷害我的儿子?!”
京娘忍不住了,说:“德昭接替了那个昏庸县丞的位置,被人嫉恨了。我听说那县丞现在在晋王府当门客呢。”
赵大一听,立刻就说:“阿义怎么可能指使人做这种事情,你不要听小人挑拨离间,乱怀疑我们自家人!”
京娘一听这话,马上眼泪就下来了,心里大骂赵大有眼无珠。
她委屈地说:“我不是说晋王殿下指使人陷害德昭,我是说那县丞指使了村长做这个事。晋王殿下身在开封府,怎么可能知道一个外地小村子里的情况,当然不是他。我的意思是晋王身边有这种小人在!对晋王他也不好……”哭得梨花带雨。
赵大见她哭了,也自知话说重了,有点惭愧,想了想,派人去把弟弟叫来。
赵二听说哥哥派人拉找他,心里直咚咚打鼓,不知道是不是雷村的事已经传到他哥的耳朵里了。
于是整装进宫。
一到他哥面前,他哥就问,雷得骧是不是在你府上当门客。
赵二说:“没有啊!他前些天确实过来过!说是想走我的门路,让我给哥说情,让他官复原职,被我赶走了。”
赵大似乎不相信,问道:“真的赶走了?”
赵二斩钉截铁地说:“赶走了啊!我家附近的人都看见了。”
赵大挥挥手就让赵二离开了。
京娘本来躲在屏风后面,见赵二离开,就走了出来。
赵大一摊手,说:“看吧!我就说阿义不是这样的人!那个无赖早就被他赶走了。”
京娘擦擦眼泪,一肚子气,面子上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说:“赶走了就好……”心里却咬牙暗恨:赵大不但是个瞎子,还是个聋子,一天到晚装聋作哑。看来自己要另作打算了。
开封府城郊的一座小房子里。
赵二和主人对坐着吃喝。对于皇家来说,席面并不算十分丰盛,荤菜只有一道鸡肉,剩下的,都是主人自己种的菜蔬。
赵二端起酒杯里浑浊的酒,对主人说:“老雷,为了你,我可是犯了欺君之罪了。”
主人赶紧敬酒,说什么殿下大恩大德,老雷没齿难忘。
赵二说:“老雷,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留下你吗?”
老雷迟疑了,不说话,但是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赵二继续说:“论才干,你确实不突出,但论胆识,其实我倒是佩服你。你一个小小的县官,还已经被罢免,居然有胆子干这种事。你不怕皇后派人杀了你?!”
老雷放下酒杯恨恨地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那皇后母子仗势欺人,我就是死!也咽不下这口气!”
赵二一拍桌子,说:“好!有胆识!现在,就看你愿不愿意卖给我你这份胆识了。”
老雷连忙跪下,指天发誓说,愿意为了殿下肝脑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