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村的一个大清早,天才刚亮。赵德昭住处隔壁的冯老太婆提着自己的一盆衣服,打算去河边浆洗。
走到河岸边,她发现今天这么早就已经有人了。那人也提着一盆衣服在浆洗。
“玉莲——”冯老太和她打招呼。
玉莲远远听见,也远远回应她:“二伯娘——”手上的活计不停。
冯老太走到河边,吃力地提着自己的衣服搓洗,搓了一会儿,拿着棒槌,泼上水开始捶打。
玉莲在一边,也认真捶打着她家的衣服。
“二伯娘!”玉莲忽然喊她。
冯老太停下手里的活计,回头问:“怎么了?”
玉莲不看她,一边捶打衣服,一边说:“二伯娘,我伯伯哥哥姐姐们都没了这么些年了。”
冯老太听了,不说话了,继续自顾自捶打衣服。
玉莲手上一边洗衣服,另一边却转过头来问她:“这么些年,是谁在照看你的生活?二伯娘,你嫁到我们雷村,无依无靠,一个寡妇,这么些年是谁在帮你的忙?”
冯老太听了,仍然不回答,只是洗衣服。
玉莲代替她回答:“是我家在照看你。你一个寡妇,不被村里其他人欺负,是因为我爹是村长,我伯伯是县长。”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一个人,连自己的地都种不过来,是谁在农忙的时候抽出人手来帮你?是我家。你忘了,去年秋天收粮食的时候,你腰都快弯不下去了。那个时候,是谁来帮你收的麦子?是我弟弟。我弟弟一个人帮你收了几乎所有的粮食。”
冯老太还是不说话,但是手里的活计停下了。
玉莲也停下了洗衣服,盯着她说:“那一次,你生了病,躺在床上三天下不来床,是谁给你端茶倒水?洗衣服做饭?!是我。”
玉莲突然用尖利又刺耳的声音,在冯老太耳边喊道:“可是你却恩将仇报!!!帮着外人,捅我一刀!!!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家真是瞎了眼,白白对你好了这么多年!!!”
冯老太见她骂得难听,也忍不住回嘴了:“什么叫捅你一刀?!你看你爹叫你干的那事,是正经事吗?”把手里的衣服用力扔到石板上。
玉莲尖叫道:“我爹怎么了?!!!他让我去嫁给太子,有什么错?!!我嫁给太子你眼红了?!!”
冯老太觉得她今天说话真是荒唐,生气地说:“你嫁给太子?!!你做的那事,要是成功了,人家还当得成太子?!你平白毁了人家的名声前途,人家都要恨死你了,你还觉得能嫁给他?!!”
玉莲尖着嗓子不服气地喊:“怎么不能?他们那种要面子要名声的人,毁了我的名声敢不娶我,我就敢去皇宫告御状!!!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做的丑事!!!”
冯老太也不服气地对着喊:“你这样,就算嫁过去了,人家能对你好?!”
玉莲恶狠狠地瞪着她说:“时间长了就好了。谁会把这种小事记一辈子?!你就是眼红我要嫁个好人家!你的女儿死得早,没这个福气,你就眼红我嫁给太子,让我嫁不成!!!”
冯老太不提女儿尤可,提了就跳起来揪着玉莲的衣服厉声痛骂:“你有脸提我的女儿?!!!你怎么有脸提我的女儿?!!!”提到女儿,冯老太开始泪流满面,“那年我女儿要不是回来找你,她就跑掉了,又怎么会被那些兵捉住?!!!结果你跑了,我女儿被糟蹋死!!!我跟你拼了!!!”说着就要和她拼命。
玉莲恼羞成怒,一边挣扎一边喊:“你女儿分明是自己发疯又回去的!你的丈夫儿女,全家都是得了疯病死的,凭什么赖给我!”想挣脱冯老太的手,无奈冯老太常年种地,力气不小,玉莲有些挣不脱。
她心里十分害怕,两人拉扯了一会儿,她终于发现,冯老太年纪大了,虽然力气大,但是行动非常不灵活。
于是她瞅准空挡,跳起来就狠狠推了冯老太一把。
冯老太一个站不稳,从站着的大石头上被推到了河里。这个季节正是枯水期,河流很浅,河床上布满了一块一块的小石子,虽然圆溜光滑,却质地坚硬。
冯老太被推倒,身体磕在河岸边上的大石头上,发出她痛苦的叫喊。接着,她滚进了布满鹅卵石的小溪里。
玉莲只听得“咔嚓——”一声,仿佛是骨头断了的声音。
冯老太在河里挣扎了一下,脸朝下浸在溪水里,不动了。
玉莲慌了,她完全没想过只是推了冯老太一下,居然会变成这样!她愣在原地,愣了好久。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回过神来。她不敢去查看冯老太的情况——其实也不用查看,要是没事早就从小河里爬起来了。可是冯老太却没有爬起来。
玉莲端起自己的衣服,疯了一样往前跑。
赵德昭忙完了一天的公务,从衙门回到村里的住处,照例敲了敲冯老太家的门,打算找她一起吃晚饭,结果敲门怎么都不开。
赵德昭马上觉得不对劲,于是使劲儿敲。还是没有人应门。
他一脚踢开门,冲进去看,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赵德昭慌了,他一个箭步冲到村长家里,抓住村长就质问:“冯婆婆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其实,赵德昭这些天都死死盯着村长家,怕他们会做出报复的行动,结果他们却安静地像鹌鹑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盯了几天,发现风平浪静,就正常去衙门了,谁知居然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就出事了。
赵德昭希望他们只是把她藏起来了,甚至是发卖了,起码他可以找到。最怕那种最坏的结果。
谁知村长却说:“不知道啊!她又不是我家里人,我怎么会知道她的去处。”
赵德昭并不相信他的话,直接就冲进村长的家开始搜,村长也不恼,就那么让他搜。
到处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有。也没有生人来过的迹象。
赵德昭心急如焚。
夜色降临,赵德昭点着火把挨家挨户敲门,询问冯老太的下落,大家都说不知道,没看见。
找了一夜也没有个下落。
天蒙蒙亮的时候,赵德昭又带着
人到荒郊野外去找。等待天大亮,终于在小河里找到了一具尸体。
村长也帮着一起找了,看到冯老太的尸体,说:“看来是她洗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摔下去,摔死了。”
赵德昭仔细查看冯老太尸体的伤痕,确实身上都是从河边高处滚落,石头磕碰的伤痕,但是都不致命。
真正致命的是,冯老太滚到河里的时候头朝下,被水呛死。看来她滚落河边之后,由于摔断了骨头,爬不起来,脸却刚好朝下,结果生生被水憋死了。
大家在旁边指指点点,村民们七嘴八舌都说她命苦,又说她终于解脱了。
赵德昭并不相信冯老太是意外跌落。他仔细查看了河边的脚印,终于被他发现河边疑似冯老太滚落的地方,还有另外一个人的脚印。
赵德昭厉声说:“这不是意外,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一个村民说:“为什么?”
赵德昭指着乱糟糟的脚印说:“这个脚印,拿冯婆婆的鞋子可以对上,但是周围还有别的脚印,说明当时她不是一个人在这里,还有另一个人…”
村长看了赵德昭一眼,对村民们说:“这分明是我们刚刚来的时候踩上去的……”
赵德昭厉声打断他说:“你的脚有这么小?!这里来的都是男人,有几个人的脚是这种大小的?而且这个脚印有些乱,婆婆的也乱,说明她们当时不是整整齐齐站着的。说不定是推搡起来了!”
村长没想到他这么精明,年纪轻轻观察得很仔细,就不说话了。
赵德昭说:“这个位置是妇女们经常洗衣服的地方。……昨天早上有谁来洗过衣服?”厉声问道。
却没有一个人回答他。
赵德昭派人叫来官差,命令他们亲自看守现场,不许人破坏,自己带人挨家挨户搜查鞋子,找到一只就拿起来放进袋子里。最终在村长家找到了一只女鞋,和河岸边上的鞋子大小一样。
赵德昭问:“这是谁的鞋子?!”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村长不说话。
赵德昭命人把村长枷起来审问。
村长还是不说。
赵德昭动怒了,一拍惊堂木说:“现在我有物证,而且你家的玉莲这几天不知所踪,玉莲和冯婆婆又有旧怨。我完全有理由怀疑是玉莲把人推进河里的!说!玉莲在哪里?!!!”
村长沉默。
赵德昭大怒,扔下签筒里的签子,喊道:“大刑伺候!”
于是差人开始打。
村长竟然咬着牙齿一声不吭。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就哎呦哎呦开始叫喊。
赵德昭命左右停手,逼问他玉莲的下落。
村长却还是不肯说,脸憋得像猪肝一样,花白的头发边,额头上的汗珠有黄豆大小。
赵德昭怕他年纪大,熬不住刑,只好让人停手,先把村长关押起来,说什么时候说出玉莲的下落,什么时候才放人。
三天之后,村长终于开口,说他让给了玉莲钱,让她跑了,但是去了哪里,他并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