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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一朝祸变遗子化虎狼

    魏禧一开始好奇地看着她舅舅在悬崖峭壁间攀爬。因为只要他脚一滑,就是粉身碎骨。

    舅舅看她好奇,就把盐袋子递给她,说:“你也来试试?”

    魏禧提了提,有些拎不动,舅舅就匀了一些到另一个袋子里。

    魏禧小小的身躯背着一大袋盐,就这样在悬崖峭壁上攀爬。因为瘦小,她反而比舅舅更灵活,而且魏禧胆子很大,她从来不朝下看,因为朝下看会没命。

    就这样舅舅走大路,她走悬崖,翻过了一座山。舅舅哈哈大笑:“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胆子挺大,身手也不错。这样的陡的悬崖,你背着一袋盐居然能上来。”

    于是魏禧就经常帮她舅舅背盐。遇到她舅舅翻不过去的险隘,她就壮着胆子灵活地背着盐翻过去。

    然后他们就顺理成章贩起了私盐。

    寡妇一开始还不高兴,说魏禧的舅舅狠心,让这么小的孩子干这么危险的事,说无论是掉下去还是抓住了都是死罪。

    “自己烂命一条,还要让你做这么危险的事。”寡妇忿忿地说。

    魏禧却想,其实死了就死了,自己的命也不值钱。

    不过后来寡妇也不埋怨了,因为她的儿子也跟着魏禧的舅舅卖起了私盐。

    几年之内,舅舅就积累起了一笔可观的财富。在山下还买了地,造了房子。

    事情的发生变化是在魏禧十三岁那年。

    寡妇——这时她已经不做皮肉生意了,就在家做些家务。虽然和魏禧的舅舅仍然没名没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做生意了,还是允许舅舅在她吃住,舅舅也给她钱。就这样两个人仍有来有往地过。她的儿子,也渐渐学着跟着舅舅做事,闯出了点名堂。

    那时山上当初带魏禧去寡妇家的大汉也死了几个,魏禧的舅舅从老三变成了"大哥"。

    这一天,寡妇正在家里做鞋子,给她儿子和魏禧的舅舅。她儿子跟着魏禧的舅舅去贩私盐了,留下她和魏禧两个人在家。

    寡妇正在大声对着魏禧唠唠叨叨说:"你舅特别费鞋。别人一双鞋穿下来的工夫,你舅要费好几双。前世是蜈蚣吧!别人多嘴他多脚,一溜烟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一年到从头没做什么事,光给你舅做鞋了……"

    魏禧正要附和辩解几句的时候,突然,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倒。

    来了几个官差模样的人,为首的一个就喝命把寡妇锁上带走。

    寡妇奋力反抗,几乎要挣脱。却被三个官差用膝盖死死按在地上。寡妇的脸贴着地,对着缩在角落里的魏禧,无声地说了个"跑——"字。

    魏禧正犹豫不决,却来不及了,被眼尖的官差发现,捉鸡一样把小小一个的魏禧提起来一并带走。

    衙门里县官一拍桌,厉声喝问寡妇道:"何人杰在哪里?"

    魏禧经常听寡妇抱怨她舅舅又在山下哪个姘头家,心想,此时随便说一个便罢了,反正也不一定在。

    结果寡妇居然梗着脖子,一声不吭。

    县官冷笑,命大刑伺候。于是官差就开始拷打寡妇。

    寡妇像杀猪一样大声嚎叫,过了一会儿,说我招我招。县官摆摆手,官差停止行刑。结果寡妇居然就不说了。

    县官生气了,命人又打,寡妇又嚎得杀猪一般,说招。

    县官又摆手,让官差去问。寡妇又不说话了。

    县官大怒:"你当我是什么?想耍就耍?来人,给我用力打,打到她招为止。"

    棍子像雨点一样打在寡妇身上。左右官差好像不觉得寡妇是个活人,只当她是块被子,棍子像雨点一样落下去。打到后来,寡妇真的像块破被子一样,一动不动,嘴角鼻孔耳朵有血慢慢流出来。左右官差试了一下鼻吸,已经断气了,于是有点慌了,急忙报告给县官。

    县官一听,大怒,拿桌上的各种杂物扔差人,喊:"饭筒!叫你们打到她招,又没叫你们打到她死!"

    差人们在地下站着,大气也不敢出。

    魏禧纵然再有天大的胆子,此时已然吓得动弹不得。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趴到寡妇的尸体边了。

    魏禧像断气一样哭起来,官差狠狠给了她一耳光,把她的眼泪扇了回去,恶狠狠地说:"看到没?这就是嘴硬的下场。你不肯说,这就是你的下场。"

    魏禧哭得太厉害,根本喘不上来气,拼命摇头,断断续续地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县官皱着眉头,说:"这小孩是傻子吗?你,会说话吗?"

    魏禧愣住了,然后这口气还是喘不上来,一抽一抽地,说不了话。脸肿得像猪头一样。

    县官厌恶地摆摆手,官差又像提小鸡一样把她提起来。边上几个人则把寡妇的尸体用草席一裹,就把这小孩和尸体往城门那里带。

    到了城门附近,官差像扔垃圾一样扔下寡妇和魏禧,然后就走了。

    魏禧面对着寡妇的尸体,愣了很久很久。她始终不敢相信,昨天还好端端的一个人,和她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抱怨她舅舅又多久没过来了,转眼就变成了一具尸体,而且是残破不堪的尸体,身上的伤痕让人不敢去看。

    不知过了多久,魏禧终于回过神来,巨大的悲伤和仇恨淹没了她。

    她从小没有娘,是寡妇给了她久违的一点点娘的温暖。

    寡妇看到她小小的身躯背着沉重的盐袋子,翻越在悬崖峭壁之间,就很不高兴地责怪魏禧的舅舅,说他狠心。

    寡妇和舅舅吵起来:“这么小的孩子,你让她干这么危险的事?!你还有没有心肝啊!”手指快戳到舅舅的鼻子上去了。

    魏禧的舅舅吵不过她,悻悻地走了。

    寡妇还给魏禧洗头,温柔的手穿梭在她的头发之间。

    寡妇说:“你刚哥脏得跟泥猴子一样,我要给他洗头还嚷嚷着不让。还是女儿好,干干净净的。”洗完给魏禧用红头绳扎小辫子。

    现在,这个给了她难得的一点母爱的女人,就这样悲惨地用草席一裹,扔在了地上。

    魏禧虽然还是一个小孩,强烈的恨意快要冲出了胸膛。

    她四下张望着,却发现官差们并没有走,而是换了衣服,躲在角落里,观察她们。

    魏禧明白了,这是在暗中盯梢,看有没有人回来救她,带走寡妇的尸体。

    魏禧用

    仇恨的目光死死瞪着这些官差们。

    官差们觉察到了她的目光,一个人凶狠地瞪着她,要走上起来教训她,却被另一个人按了回去。

    没有人来带走她和寡妇,她一个小孩,也完全背不动寡妇的尸体,更不可能背着尸体回到山里。

    小小的魏禧觉得天地之间非常大,非常空旷,却容不下她和寡妇两个无家可归的人。她跌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魏禧守着尸体饿了两天,两天除了路过的实在看不过眼好心人给过她一点水和食物,没有任何人来管她。舅舅也没出现。魏禧绝望地想,舅舅是不是已经逃走了。

    正当她绝望的时候,远处却传来人群的叫喊声,接着开始一束黑烟腾空而起,直冲天空。

    原来,县官暗中埋伏了人手在城外,魏禧的舅舅却早就已经乔装打扮,混进了城里。

    魏禧的舅舅趁着县衙安排了不少人手在城外寡妇尸体附近,直冲县衙,他先是在后院放了一把火,等县官惊慌失措去查看怎么回事的时候,魏禧的舅舅突然从人群中伸出一张弓,高高举起,然后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支箭,趁着人群大惊,四下逃窜之际,就对着县官的心口,狠狠射去。

    县官应身倒地。左右官差大惊,纷纷追赶。人群中却窜出几个大汉,持刀便劈砍,和官差们打成一片。

    守着魏禧和尸体的几个官差们发现自家后院居然被偷袭了,也顾不了魏禧了,急急忙忙赶回去援助,趁着这个时候,一只手从魏禧的身后伸了过来,一把把她拉起来。

    魏禧回头一看,是寡妇的儿子刚哥。

    刚哥只是一个少年,却提着一把大刀,刀上沾满了血迹。刚哥一把扛起寡妇的尸体,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向前跑。

    城中大乱,往来人群四散而逃,只有妇女儿童的哭喊声,老人踉踉跄跄的脚步。魏禧知道一定是她舅舅带人杀回来了。她身后城中,横七竖八躺满了各种不知名的尸体。

    魏禧跟着刚哥一路逃亡到了山上。在一个山坡上,刚哥放下了寡妇的尸体,开始挖坑。没有挖坑的器具,他就用石头,发现石头不够硬,碎了,他就徒手挖,挖得满手都是血。挖着挖着,刚哥泪如雨下,一边哭一边磕头叫娘。可是叫一千遍一万遍也叫不回他娘的性命了。

    掩埋了尸体之后,刚哥拿一块石头,放在坟上,也没有可以刻碑的东西,只能暂且充作记号。

    刚哥带着魏禧,含恨离开。

    最后魏禧在刚哥的带领下,终于见到了赶来的舅舅,浑身是血,身上都是伤。跟随舅舅的几个叔叔伯伯,也差不多。不过好在大家还留着性命。

    舅舅说:“这里不能待了,我们要走。”

    刚哥说:“干爹,我娘就这么死了。”

    舅舅挽着袖子说:“刚子,你放心,你娘的仇,我刚才已经报了。那狗官被我一箭射死,其他几个官差也大卸八块,砍成了肉泥。你娘的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

    刚哥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只是流下眼泪来。魏禧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他其实根本不稀罕什么报仇雪恨,他只想他娘能活过来,平安无事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