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魏禧已经好了很多了。小孩子恢复就是快,而且她平时身体就很好。她就一直在厨房等着。等全家都吃完了饭,最后剩下的一点剩饭剩菜,打算拿去喂狗的时候,魏禧悄悄过去,把本来拿去喂狗的饭菜吃了。里面居然还有一点肉。
吃完有油水的饭菜,她觉得有力气多了。就这样又过了两天,等她觉得伤口不怎么疼了的时候,她听到厨房外面有人呵斥的声音。
“死了没有?没死就别装死!那么多活没干呢!我养你比养条狗都不如!狗吃饭还知道看家护院呢!你吃饭不知道干活?!废物!”
魏禧在厨房里没出声。晚上的时候,小小的魏禧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从家里偷了几个饼,趁人不注意就从狗洞里钻出了家门——说是趁人不注意,其实也没人在意她去了哪里。娘死后,她就没人管了。
小小的魏禧拖着还没好完全的身体,一口气跑了二十里路,不知跑了多久,天黑的时候,就跑到了山里。她记得以前娘在的时候,带她上山过几次,带了一些吃的和日用物品,去看舅舅。
她凭借着记忆攀爬着山路,找寻舅舅家的方向。
不知爬了多久的山,最终爬到了有火光的地方。
她才感觉到了疲惫。带的饼也吃完了。
她对着火光大声喊:“舅舅——”
火光的方向一阵人群骚动,这时走过来几个人,其中没有她的舅舅。
几个虎背熊腰的大汉走向前来,一个领头的说:“怎么有个小孩在这里?你是谁家小孩?”有些凶。
魏禧居然毫不畏惧,对着大汉就回答:“我来找我舅舅。”
大汉吃了一惊:“找你舅舅?你舅舅是谁?”
魏禧大胆地说:“何人杰。”
大汉这时才恍然大悟一般,把小孩拉到自己身边,拿火把照着仔细打量了一会儿,说:“你是老三的外甥女?你怎么一个人上山来了?你父母呢?”
魏禧就哭着把自己的事说了一遍。刚说完几个大汉就开始愤愤不平,纷纷说:“老三的姐夫真不是个东西。”
领头的大汉说:“你舅舅在山腰呢。你上山的时候没看见他?”
魏禧摇了摇头,说自己从后山小路爬上来的,没有看见舅舅。
领头的大汉诧异地说:“哪条小路?这山上还有小路?这山上所有要道,都被我们哥几个把守住了啊,还有能上山的路?”
魏禧带他们去看,原来她是从陡峭的山崖边一点一点爬上来的。
大汉赞叹道:“这么陡的山崖都能上来?这孩子真有胆识。”
长得凶的大汉说:"老三在山腰寡妇家快活呢,今晚都不知道回不回来。既然你大老远来了,我们就送你去他那吧。"
几个汉子都笑了,说好。然后一行人举着火把带着一个小孩去山腰。一路上汉子们不干不净地说那个寡妇,魏禧只装听不懂。
到了山腰,魏禧才发现居然有一座小房屋,正建在悬崖峭壁上,而自己刚好从山背爬上来,完全没看到这漆黑一片的山里,居然有点点灯火。
舅舅看到魏禧,很惊讶,说:"你怎么来了?你爹呢?"
魏禧又哭着说了一遍她的遭遇。
舅舅果然很生气,拿脏话骂了魏禧的爹很久。骂完了,大家冷静下来,舅舅问魏禧想怎么办?
舅舅沉重地说:"喜儿,不是我不养你。我这里全是男人,你一个女孩子,总是不方便。明天我去教训教训你爹,然后再把你送回去。"
魏禧立刻就哭了,咬着牙说不回去,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死了。
舅舅沉默了,说:"我这里只有一间厨房,难道你要和蛇虫鼠蚁睡一窝?"
魏禧把头一扭,恨恨地说:"在家也是睡厨房。我又不是没睡过。"
舅舅听了,又是生气,拿脏话骂魏禧的爹,说:"你娘才死几天?他就这么对你!个砍头玩意儿@%*?&……"
一边的寡妇笑了:"这妮子真是胆子大啊!而且脾气还倔。我就没见过这么倔的女娃。"
边上的汉子帮腔,说魏禧如何从山背小路上爬上来。舅舅听了,倒吸一口凉气,大家纷纷赞叹小姑娘的勇敢。其中一个说,其实厨房收拾收拾也能住。
主意打定,魏禧能留下和舅舅一起了。
舅舅最后又犹豫了一会儿:"只是今晚怎么办?厨房也没收拾出来。"
寡妇热情地说:"今晚就和我住呗。反正也没外人。"
满屋哄堂大笑,其中一个汉子大笑说:"小孩儿!你今天阻了你舅的好事了。"
另一个说:"小孩儿,你今晚睡觉小心点,半夜有动静别起来看,不然耽误你表弟妹出世。"
舅舅拉下脸来呵斥:"别胡说!别把我小孩儿带坏了。"
大家哈哈大笑。然后聊了一会儿天,散去。
睡觉的时候,寡妇铺床,招呼魏禧过来躺下。魏禧才终于有机会仔细看她。
寡妇生得不怎么漂亮,可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却带了风情,尤其是看魏禧的舅舅的时候,简直是一对勾子,像是要把她舅舅的头给勾过来一样。看魏禧的时候,不知怎么,让她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娘。
寡妇招了招手,角落一个小男孩沉默地也挪过来。寡妇让魏禧叫哥哥,对她介绍说这是她儿子,叫刚子,魏禧说:"刚哥。"
刚哥应了一声。
寡妇高兴又带点试探性地说:"那你又该叫我什么呢?"说完看了看魏禧的舅舅,只见她舅舅远远地背对着他们娘儿几个,手上活计不停,似乎没听到说话似的。
魏禧毫不犹豫地说:"舅母!"
寡妇笑得花枝乱颤,转过头来看魏禧的舅舅,只见他仍是背对着他们,像是听不见的样子。
寡妇似笑非笑似嗔非嗔地指着舅舅对魏禧说:"你舅又装蒜呢!你叫姨吧。你舅妈在山下不知哪个婊子家呢。"说完朝她舅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她舅对这一切始终无动
于衷,仿佛聋了一样。也不生气,也不说话。
魏禧就在这山上长大了。这期间她的父亲,竟然真的没来看过她一次。
魏禧才知道她母亲家的过去。
原来,她母亲是镇阳附近的一户大户人家出来的。只可惜父母死得早,只剩下她母亲和她舅舅一对姐弟,被爷爷养大。
大概在她母亲十八岁的时候,她母亲的爷爷,仿佛是感到自己大限将至,就急急忙忙地催着她父亲,把早已订下的婚事给办了。办完喜事不久就带着遗憾去世。
她母亲带着弟弟,起初住在自己丈夫家,田地房子由大伯叔叔看管,说等弟弟大了再去接管。
结果就要不回来了。她姐弟真成了孤苦伶仃的人。
弟弟那时候年轻气盛,就去要。没要成,被赶了出来。
弟弟整天不务正业,和村里人打架斗气,魏禧的娘不知操了多少心流了多少眼泪受了多少气。
结果有一天,弟弟满脸青肿地回来说:"姐,我杀了人了。"
姐姐大吃一惊,问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大伯的儿子,他们的堂哥,吃了他们的田地房子,还要嘲笑他,带人来侮辱他。
弟弟忿忿地说:"那畜生说房子是他家的,还说当时爷爷偏心眼,爹娘哄着让爷爷给了房子田地,又说娘是贼,偷了奶奶的首饰。我一时气不过,和他打起来了,结果失手把他打死了。"
姐姐哭了,拿出了自己剩下不多的首饰,对他说:"阿杰,你快逃吧!逃得远远的,逃进山里去,逃到没人能找到你的地方去。"
这时,她姐夫过来了,冷着脸呵斥道:"你怎么拿我的东西送给杀人犯?!打死了人就该报官杀头,你让他逃就是包庇窝藏。我家在这附近有头有脸,能包庇杀人犯?来人,把他捆了见官!"
她娘急忙挡在身前说:"这支钗明明是我的陪嫁。怎么是你的了?我爷爷当初给我的陪嫁,已经被你拿去一些了,这剩下一点我要救我弟弟的。"
她爹阴沉着脸说:"你连人都是我的了,这点首饰当然是我的了。你到我家一年多,连儿子都没给我生,我反倒养你这个不长进的弟弟,赔了不少,你那点首饰,够什么的。"
她娘生气地喊:"你就是贪图官府的赏钱!要我弟弟的命。"
她爹也生气地喊:"一个杀人犯送官天经地义!"喝命仆人把小舅子捆起来,却被小舅子把人群打得落花流水,仆人们挨了拳脚,纷纷躺下装死不敢上前。
她爹见打不过,便喊道:"我现在就去叫官差来。你们看着他不许放跑了。"
魏禧的舅舅三步并作两步,翻了墙头逃走了。
自此,魏禧有记忆起,便时不时跟着娘上山看舅舅,给舅舅送衣服东西。
从此之后,魏禧就跟着舅舅住在山里。
不知是从哪一年开启,她舅舅做起了卖盐的生意。她舅舅背着一袋盐,在悬崖峭壁间攀爬,把盐运过山道,给了山下接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