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驸马为何要这样 > 29.第 29 章
    苏鸣柯近日发现,谢忱又开始躲她了。

    上朝时隔着半座大殿也倒罢了,下了朝偶然遇着,这人只要远远瞥见她的影子,脚一转就往别处走,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她望着那道比兔子蹿得还快的人影,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侧头问身边的常生:“我长得很吓人?”

    常生一愣,虽不知自家主子为何忽然有此一问,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公子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貌比潘安,怎么会吓人?”

    苏鸣柯被他一本正经的马屁逗得唇角一弯,拿折扇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哪有这么夸张?”

    常生嘿嘿笑了两声,挠着头,也不辩解。

    好在她只是随口一问,并未真的将谢忱那点反常放在心上。

    近来她忙着应付太子与二皇子两人,实在分身乏术。也不知这两人暗中较的什么劲,纷纷往她跟前凑——下朝必来攀谈,出门必会偶遇。

    太子也就罢了,便是前些日子被她暗中摆了一道的二皇子,竟也不计前嫌地对她笑脸相迎。

    太过殷勤,反倒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苏鸣柯有意避开,却如同撞了邪似的,躲开了这个,转头又撞上那个。她心里清楚二人为何这般积极——自入冬后,武帝便染了风寒,断断续续到了年关还未好全。

    大约正是这病榻缠绵给了两人某种错觉,让他们急着布局铺路,一个个争着在她这颗砝码上下注。

    不过,他们较劲于她倒也不是全无好处。

    至少这些日子,她府中的奇珍异宝又添了不少。

    她“无意间”同骆应玉提了一句之后,回丞相府的马车里又多出好几样好东西来。

    这日子,竟过得叫人心情愉悦得很。

    只是显然,有人看不惯她这般舒坦。

    很快,朝中弹劾她的折子便如雪片般飞了上来。

    这一次不似上次那般三言两语便能搪塞过去——折子参的不只是她,还有整个苏氏。

    武帝将那厚厚一摞折子从銮座上掷下来,纸页哗啦啦散了一地,在大殿正中铺开一条白花花的“长路”。满朝文武屏息噤声,连袍角摩擦的窸窣都显得刺耳。

    谢忱见状,眉头一蹙,脚步刚动,便被身旁的谢老将军一把按住了手腕。老将军朝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沉沉——示意他莫要鲁莽。

    苏鸣柯却从容得很。

    明知武帝盛怒当头,她不仅不急,反倒弯腰拾起一本来,好整以暇地一页页翻过去。

    从她苏鸣柯私下结党营私,到御下不严致使苏氏族人欺压百姓、为祸同僚、大肆搜刮财物,便是年前那笔赈灾银两,竟也出现了苏氏族人的影子。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最早追溯至去年八月,折子中的一切比日程表还详尽。

    这折子,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丞相,”武帝倚着扶手,声音沉得像乌云压顶的天色,“你实在太令朕失望了。”

    那语气里除了怒意,还透出几分刻意的痛心疾首。

    苏鸣柯不疾不徐地将折子合拢,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叩。她没有急着跪地请罪,反倒偏过头去,将目光缓缓落在了跪在大殿中央的苏氏众人身上。

    苏伯允跪在最前头,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竟不见多少慌乱。他甚至还借着低头的空隙,与身旁的苏绍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底没有惧色,反倒格外淡定。

    很显然,他们并不担心。

    苏鸣柯是苏氏的家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比谁都明白。

    这些年苏家大大小小的烂摊子,哪一桩不是她兜底摆平的?折子上的事,有真有假,可只要苏鸣柯愿意,以她手中握着的权柄,压下去不过是费些工夫罢了。

    所以苏伯允跪得安稳,苏绍虽面色发白,腰板却也没塌。

    甚至连那几个平日最不经事的旁支子弟,此刻也是一副轻松模样,余光不断偷瞄苏鸣柯,等她说出那句“陛下息怒”。

    然后就像从前一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苏鸣柯迟迟没有开口。

    她手里捏着那本折子,目光从苏伯允挺直的脊背滑到苏绍强撑的肩头,再一一掠过其余人那张张写满“有恃无恐”的脸。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那笑意轻描淡写地挂在嘴角,像冬日里的残阳,看着是暖的,底下透出来的却是彻骨的凉。

    跪着的苏氏众人被她这一笑弄得有些发毛。

    苏伯允抬头看来,正好撞上苏鸣柯的目光——那双桃花眼里的神色全然不似从前,冷漠得像在看一堆与她毫不相干的麻烦。

    不知为何,他心口猛地一跳。

    “陛下。”

    良久,苏鸣柯一掀衣角,直直地跪了下去。她声音清亮,足以让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事是臣治下不严,还望陛下息怒。”

    苏伯允稍稍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又听她道:“只是此事牵连甚广,还望陛下给微臣一个机会,微臣定当彻查到底,给陛下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将手中折子重新展开,目光落在那些字句上,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

    “凡折中所涉之人,无论亲疏,臣定一律按律审办。若查明属实,该罚的罚,该办的办,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大殿静得针落可闻。

    苏伯允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身后的苏绍更是一下子失了方寸,膝盖在冰冷金砖上蹭出“咯”的一声响。他们方才眼底那点笃定与从容,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与后知后觉的恐惧。

    苏鸣柯没有看他们,只将折子重新合拢,双手举过头顶,躬身呈上:“臣身为丞相,又是苏氏家主,御下不严之罪无可推脱,甘愿领罚。只望陛下准奏,将此事交由微臣查办,待事情了了,陛下再治臣之罪也不迟。”

    武帝端坐上首,久久不语,沉沉地盯着下面。

    苏伯允彻底慌了。

    他们此前已将苏鸣柯

    得罪了个透,说不定他早就等着这个机会敲打清算。

    他再也跪不住,张嘴便想求饶,可还没发出声响,苏鸣柯便朝他这边淡淡一瞥——那一眼冷如刀刃,竟让他无端生出一股胆寒,喉咙像被掐住了一般,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弹劾之人听罢,只当她还想着如何包庇族人及其党羽,哪里肯善罢甘休。

    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当即站了出来——李元惑,出身江南李氏,今日的折子便是他递上去的。

    他拱手道:“陛下,微臣以为此事交于苏相探查实在不妥。他自身是否有罪尚未查清,岂能让他自己查自己?还望陛下三思!”

    “望陛下三思!”

    大殿中顿时齐刷刷跪倒了一片。

    谢忱望着眼前这一幕,眉头愈紧。他不再理会谢老将军的阻拦,从行伍中走出来,朗声道:

    “陛下,微臣以为,苏相平日虽行事不羁,却心系百姓,这些年的功绩有目共睹,断不会拿赈灾以及百姓之事玩笑。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

    苏鸣柯侧头看去,落在他那张因焦急而微微绷紧的脸上,没有开口。

    “误会?”李元惑冷哼一声,“镇南将军的意思是,老夫污蔑他不成?”

    谢忱从容拱手:“李大人误会了,谢某不过是就事论事。”

    “陛下明鉴,”祝东贤也紧跟着站了出来,“微臣也不信苏相会做出此等事来,这其中定然有人蓄意污蔑也未可知。他御下不严之责或有,可其他于百姓无益之事,他断不会做的。”

    太子亦上前半步:“父皇,依儿臣看,此事既是丞相治下不严,不如给他一个将功抵过的机会。”

    二皇子不甘落后:“儿臣也相信丞相定能秉公处理,父皇,何不信他一回?”

    有人开了头,后面求情之人便如雨后春笋般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一眼望去,竟占了朝堂大半。武帝看着下面跪了一地的人,指尖微微收紧,牙关暗自咬紧。

    好一个苏丞相。

    满朝文武,竟有半数替你说话。

    “好了。”

    殿内七嘴八舌的声音终于被武帝沉声压了下去,他压下喉间翻涌的咳意,声音哑而沉。

    “朕自然是信丞相的。但兹事体大、牵连甚广——朕只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内,查个水落石出。莫要辜负了朕的信任,让朕失望才是。”

    “谢陛下成全。”苏鸣柯叩首,声音笃定,“臣定不负所托。”

    三日,时间紧了些,可她今日既然敢主动揽下这桩事,便从来不是毫无准备。

    她直起身,目光淡淡扫过仍呆愣在大殿中央的苏氏众人,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是在无意间触及上首那道黑沉沉的视线时,嘴角飞快地掠过一丝带着森森寒意的笑,无人察觉。

    禁卫应声而动,将人押了下去。

    求饶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一声叠着一声,在大殿的梁柱间回荡。满殿文武恍若未闻,垂着眼,整了整衣冠,各自归位,早朝便如常继续了下去,仿佛方才的混乱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