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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第五十八章 先验我的

    城东榆钱巷逼仄幽深,两侧挤挨着十几户人家,檐角相错,院墙挨着院墙。住在这里的多是城中营生的小贩,日头已经升高,卖炊饼的老汉正倚着门框打盹,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谁也不会想到,姜执素被关在这里。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此刻的慵懒。

    巷子里的狗吠声此起彼伏,有人隔着门缝向外张望,见马上之人佩刀,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门。

    带路的人被一名亲随挟在马上,直朝巷子里面而去,一直到了巷底,那人才抖着手指向一扇门:“就是这里。”

    晏垂章抬眼扫过紧闭的院门,翻身下马。

    从回到眉州至今,他未曾合眼,也没有换衣用膳,即便形容潦草,但也丝毫不见狼狈之色。

    他抬手示意,亲随立即散开,一半守住前后巷口,余下的人沿着院墙分列两侧。有人踩着同伴的肩翻过后墙,不多时,院中便传来一声闷响。

    院门从里面猛地打开,一名男子提刀冲出来,尚未看清门外情形,手腕便被亲随一刀劈中。长刀落地,他被人迎面踹倒,然后按在了门槛上。

    “留活口。”晏垂章说完便越过他进了院子。

    亲随很快将院内涌出来的人全部拿下。

    带路的人被押在后面,开口道:“去柴房!地窖入口藏在那里!”

    柴房里堆着劈好的木柴和几只空米袋,靠墙立着一座落满灰尘的旧木柜。两名亲随合力将柜子挪开,后面果然露出一扇窄门,门上挂着一把新锁。

    亲随上前要劈锁,晏垂章却伸手接过了刀。刀锋落下,铁锁应声断开。

    窄门后是一道往下延伸开来的石阶,里面没有半点天光,一股霉味顺着门缝涌出来,其中还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晏垂章从亲随手里取过火把,沿着石阶走了下去。

    他一眼就看见了姜执素。

    她蜷在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上,身下只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身上盖着一床辨不出颜色的旧被。

    听见门锁的声音,她也没有动,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在外面的手腕瘦得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肉,被铁链反复磨开的伤口处已经开始红肿溃烂。

    晏垂章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火把在他身后噼啪燃着,有火星溅到他的袖口上,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一样。

    他见过她纵马冲阵的模样,见过她握枪横扫的模样,见过她在校场上满头是汗却还咬牙说“再来”的模样。

    见过她站在箭楼上,迎着风同他说话的模样。

    也见过她在灯市里仰头看走马灯,看着看着忽然回头冲他笑的模样。

    她应该是明亮的,热烈的,张扬的,像春日里最不肯服输的一枝花。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被禁锢被囚禁,不该被丢在这样阴冷腐朽的地方,不该瘦成一把一碰就会折断的骨头。

    晏垂章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地上潮湿的泥水浸透了他的衣摆,他却丝毫不在意,只伸手拨开她脸上的乱发。指尖碰到她额头时,他才发现那里烫得惊人,而她垂在身侧的手却冰凉凉的,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的嘴唇干裂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唇角处有不少裂口。她瘦得厉害,脸颊失了从前的丰润,眼下泛着浓重的青色,愈发衬得脸上没有血色。

    可她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依旧是亮的,亮得让人心口发疼。

    她目光落在他脸上许久,像是在辨认一个不应当出现在这里的人,又像是怕这只是高热里生出的幻觉,直到晏垂章叫了她的名字,她才终于相信他是真的回来了。

    然后她弯了弯唇角,轻声道:“你回来了。”

    声音几不可闻,却与他们分别那日一样自然,仿佛她只是在将军府门前等了他几日,并没有在这里熬过那些不见天光的昼夜。

    姜执素看着他,像是想抬手,手指动了一下,却没能抬起来,于是她只问:“世子他……”

    她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被折磨到只剩最后一点力气,开口问的第一句话,还是晏珣的安危。

    晏垂章垂眼看着她,很久之后,他终于低声道:“他很安全,韩齐已经带他离开眉州了。”

    她像是终于放心了,眼睫缓缓垂下去。

    晏垂章解下自己的外袍,将她整个人裹住。只是手臂才碰到她的肩背,她便疼得缩了一下,他登时不敢再动,等她缓过这一阵,才避开那些伤处,一手托住她的肩颈,一手揽过膝弯,小心地将她抱了起来。

    入手的分量轻得令他心惊。

    她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人,像一把被风雪和血水浸透又在黑暗里晾干了的枯枝。

    她的身体滚烫,指尖却冰凉,浅促的呼吸落在他颈侧,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那些人用晏珣的性命逼她开口,她不敢昏睡过去,只能一天一天熬着。直到听见他说晏珣平安,才终于肯卸下最后一点力气,安静地闭上了眼。

    亲随们站在门外,无人出声。

    他们跟着晏垂章打过硬仗,见过断臂的伤兵,见过被炸碎的尸体,见过雪地里冻僵了的战友。

    可没有人在看见姜执素的那一刻,还能面不改色。

    晏垂章抱着她走出来,天光一点点地照在他怀里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全部拿下,分开看守,一个都不许死。”

    亲随齐声应下。

    那一刻,整座院子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风从院里的木栅栏里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像迟来的哭声。

    马车驶出榆钱巷时,附近的人家已经陆续开了门。有人站在檐下,看见一队带刀之人从那座不起眼的宅子里押出几名男子,也有人看见宁王亲自抱着一个被外袍严严实实裹住的姑娘上了车。

    他们不知道那姑娘是谁,更不知道这座宅子里曾发生过什么,人们照常劳作,一切仍与往常没有分别。

    将军府里,神医薛无咎正坐在偏院里喝茶。

    将军府出事那日,陆时宜的膝骨受了伤,后来又强撑着带人寻找姜执素,伤势一拖再拖,等到李大夫重新验看时,那里已经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李大夫替他诊治半日,最后将何与单独叫到廊下,低声道:“性命没有大碍,可这膝骨若接不好,往后恐怕很难再站起来。”

    何与听完,脸色当即变了。

    陆时宜自己却没有在意,他只让李大夫帮他止住疼痛,随后便又坐回书案前,继续核对这些日子查到的车马去向与人员名册,仿佛那条腿还能不能站起来并不是眼下要紧的事。

    他不问,何与却不能不管。

    何与跟随他多年,从金陵入京再到他辞官离京,最是了解他的性格。陆时宜从来不肯为自己的事情麻烦人,便是疼得整夜无法合眼,第二日见了旁人,也只会说一句无妨。

    所以何与没有同他商量,他拿着李大夫写下的伤情,去求了苏明敏。苏家商队常年往来于各地,消息远比寻常驿路灵通,不到一日便查到神医薛无咎正在彭山替一名旧识诊病。

    薛无咎早年曾随军行医,最擅长医治刀箭与筋骨之伤。他与

    陆老太爷有些旧交,只是性情孤僻,行踪又不定,寻常人即便知道他的名号,也未必找得到他。

    何与当夜便骑马去了彭山,薛无咎起初不肯动身,说手上的病人尚未脱离险境。

    何与便在门外等着,从入夜等到天明,等薛无咎替那名病人施完最后一回针,才把李大夫写下的伤情递到他面前。

    薛无咎叹了口气,让药童收拾药箱,随何与来到了眉州。

    薛无咎重新替陆时宜接了膝骨,又改了药方,因担心夜里起热,便在将军府留宿一晚。

    谁也没有想到,第二日清晨,他等来的第一个病人并不是陆时宜。

    马车驶进内院时,薛无咎正在廊下净手。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他抬头望去,只见晏垂章抱着一个被外袍严严裹住的姑娘快步进来。

    外袍垂下的一角沾着点点血迹。

    薛无咎脸色微变,立即将巾帕丢回铜盆:“送进屋里。”

    紫罗匆匆赶来,刚掀开裹在姜执素身上的外袍,眼泪便落了下来。她咬住嘴唇,不敢耽误薛无咎诊治,只依着他的吩咐剪开与伤处黏连的衣料,又用温水一点点浸软已经凝固的血痂。

    晏垂章站在屏风外,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听到了水声,听到了剪刀剪开衣料的细响,也听到了紫罗低低的哽咽声。然后屋里安静了下来,他便能想见屏风之后的情形,手指不知何时又落在了刀柄上,握了许久才又一点一点地松开来。

    驿馆里的十二个人已经死了。

    可即使再多杀十二个,姜执素身上的伤也不会少一道。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薛无咎才从屏风后出来。他让药童端走几盆血水,又低声交代紫罗继续替伤口上药,这才抬眼看向等在外面的几人。

    陆时宜也已经被何与推到门外,见薛无咎出来,先问道:“她怎么样?”

    “她能撑到现在,已经不是常理。如今身上的外伤都能治,右手两根指骨伤得重些,需重新正骨。她还在发热,已有几处伤口溃烂,热毒若压不下去,后面仍旧凶险。”

    薛无咎停顿了片刻,眉间始终没有松开:“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她血气亏到了底,又多日未曾好好进水进食。脉细得几乎探不到,再这样下去,就算外伤都治好了,人也未必醒得过来。”

    晏垂章问:“需要什么?”

    “先以参汤吊住心脉,再慢慢喂些温盐水。我会替她清创退热,可这些都补不回已经失去的血。”

    薛无咎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陆时宜:“还有一个办法,只是险得很。”

    “什么办法?”

    “渡血。”

    屋中几人俱是一怔。

    薛无咎年轻时随军,曾从一名西域医者手中学过以细银针与羊肠管渡血的法子。边军伤亡最重的那些年,他亲眼见过两名失血过多的士卒靠此法捡回性命,也见过有人血才渡进去,便浑身发冷抽搐,不到一刻便断了气。

    “人的血并非都能相容,若彼此相冲,渡进去的不是救命药,而是催命符。我只能先取两人的血在水中相合,看它们是否相融,若有异状,便绝不能用。即便看着无碍,也只能少量慢渡,边渡边看她的脉象,并没有十足把握。”

    薛无咎顿了顿,继续道:“若成了,能替她争回一些时间,至于高热与那些伤,仍要一关一关地熬过去。”

    薛无咎打开药箱,从最底层取出一只木盒,盒中放着两枚中空的银针与一段透明细管:“你们若愿意一试,便要先验血。”

    他话音刚落,晏垂章已经挽起袖口,将手臂放在了案上:“先验我的。”